倪思遠 沈萍

摘 要：中國傳統(tǒng)文化博大精深，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地域環(huán)境衍生出的文化不同。建筑作為人們衣食住行的重要組成部分，能夠反映時代特征與不同地域的文化特征。其中色彩作為建筑的組成因子，在歷史發(fā)展的長河中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色彩體系。研究傳統(tǒng)建筑色彩對于進一步研究傳統(tǒng)文化具有重要意義?；诖?，以傳統(tǒng)文化為切入點，對揚州傳統(tǒng)建筑色彩進行分析，對揚州的典型代表建筑進行探討，研究揚州傳統(tǒng)建筑色彩所反映的文化特征。

關鍵詞：藝術學;揚州;建筑色彩;文化表征

揚州自古以來環(huán)境優(yōu)美宜人，得天獨厚的地理環(huán)境與水運優(yōu)勢也造就了古代揚州的繁榮，吸引了眾多外地人來揚經(jīng)商。正所謂“揚州繁華以鹽盛”，兩淮鹽場給揚州鹽商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他們在揚州修建府邸，過著窮奢極侈的生活。他們在大筆揮霍錢財?shù)耐瑫r也給揚州帶來了無盡繁華。而這些富庶的揚州鹽商并不是揚州本地人，大多是徽商與晉商。清代初年有一首描寫鹽商的竹枝詞，寫明了揚州鹽商的來歷。這些在揚州的鹽商帶來了各自家鄉(xiāng)的文化因子，與揚州的本地文化相結合，形成了新的文化審美，他們建造的宅邸便能體現(xiàn)自身的文化審美。

一、兼容并蓄

基于揚州是南北經(jīng)濟交匯處的現(xiàn)實背景，文化的交融性在揚州傳統(tǒng)建筑上有著明顯的體現(xiàn)。陳從周先生在《揚州園林》這本書中這樣評價揚州建筑：“很明顯，揚州的建筑是北方‘官式建筑與江南民間建筑兩者之間的一種介體?！盵1]

揚州文化有著雅俗共生的特色，平民文化與文人文化相交融，高雅藝術與通俗文化相雜糅。在揚州，吟詩作畫、品茗焚香的高雅藝術也融入普通人的生活時尚中，代表高雅文化的書畫藝術卻被“揚州八怪”賦予了迎合市場的色彩[2]。這種文化融合影響了揚州的建筑風格，因此揚州園林往往蘊藏著濃濃的書卷氣。

揚州汪氏小苑作為清末民初鹽商的住宅，能夠體現(xiàn)當時的社會背景與文化特征。汪氏小苑建筑的交融性體現(xiàn)在南北文化的交融性與中西文化的交融性兩方面。

處于清末民初的汪氏家族，雖不及鼎盛時期的鹽商富庶，但根基還在。當時社會動蕩，汪氏家族雖然經(jīng)濟實力遠超于尋常百姓，但其社會地位卻位于“士農(nóng)工商”四民之末，汪氏小苑的建筑形制受到很大限制?；诖耍羰闲≡凡馗徊宦?，建筑外立面趨于簡潔，著重于室內(nèi)裝飾。

汪氏使用青磚青瓦來建造住宅，從外看建筑整體呈現(xiàn)沉穩(wěn)素雅的文化氣息，體現(xiàn)古樸寧靜的氛圍，有著揚州獨特的文人氣質(zhì)。建筑的墻體采用清水砌筑，不加任何粉飾，而是露出青磚本身的青灰色，更顯質(zhì)樸。汪氏祖籍安徽，文化的交融使得汪氏在建造住宅時形成了與徽州粉墻黛瓦相呼應的青磚黛瓦，更顯清雅。

清末民初，隨著西方文化的不斷涌入，西方建筑語言對中國傳統(tǒng)建筑也產(chǎn)生了一定的影響。在西化思想浪潮的襲涌下，汪氏小苑在內(nèi)部裝飾上增添了一部分西式色彩。汪氏小苑住宅的書齋便舍棄了傳統(tǒng)雕花窗欞，采用了從國外進口的彩色玻璃。透過窗戶望向窗外，院里景色增添一抹五彩斑斕的奇幻色彩，同時陽光透過彩窗打入室內(nèi)更顯旖旎。小苑的地面采用了西方常見的水磨石與面磚進行鋪裝，部分房間地面鋪設花瓷磚，墻面貼白色瓷磚。西式色彩的使用為小苑增添了不少生氣。

汪氏小苑室內(nèi)裝飾綺麗的西方色彩與外立面清雅質(zhì)樸的東方色彩，形成了既矛盾又和諧的色彩氛圍。這映射出主人的文化素養(yǎng)與審美趣向，也是那個年代東西方文化相互沖擊卻又兼容并蓄的表現(xiàn)。

二、陰陽五行

《周禮·冬官·考工記》記載：“畫繢之事，雜五色。東方謂之青，南方謂之赤，西方謂之白，北方謂之黑，天謂之玄，地謂之黃。青與白相次也，赤與黑相次也，玄與黃相次也。青與赤謂之文，赤與白謂之章，白與黑謂之黼，黑與青謂之黻，五彩備謂之繡。土以黃，其象方，天時變，火以圜，山以章，水以龍，鳥獸蛇。雜四時五色之位以章之，謂之巧。凡畫繢之事，后素功?！盵3]。這段話以服飾為例，介紹了配色的審美規(guī)律，闡述了中國傳統(tǒng)色彩青、赤、黃、白、黑五色體系與中國傳統(tǒng)陰陽五行五位學說的對應關系。這種色彩關系建立之后便為歷朝所沿用，廣泛應用于服飾、建筑、車馬等方面。

揚州個園作為全國現(xiàn)存最大最完整的鹽商住宅園林，具有極高的藝術價值，其對于色彩的巧妙搭配亦體現(xiàn)了這種五行學說。個園建于清嘉慶二十三年，由兩淮鹽總黃至筠所建，建筑的一廳一堂、一梁一柱無不體現(xiàn)主人的審美意趣，印證著當年揚州鹽商雄厚的財力。在園林的建設中，建筑在滿足主人日常生活需要的基礎上，也要與周圍環(huán)境形成一個有機整體。園子內(nèi)的建筑采用傳統(tǒng)江南民居的建造方法，墻體采用清一色的清水磚砌成，青灰填縫，屋頂采用硬山式做法，粉墻黛瓦彰顯清冷的文人韻味。園中亭臺樓閣巧妙運用朱紅與青灰這對互補色，均采用朱紅色柱體，輔以青灰瓦面，而臺面與小路則運用大面積的白石板或小石塊，灰白色調(diào)調(diào)和了建筑的色彩。這樣的色調(diào)運用彰顯了淡泊的文人情操，透露出儒釋道三家印跡，也符合古代風水觀。

道家自兩千多年前便探究出黑白色所蘊藏的能量與極大的美學價值，自此黑白二色便成為清雅文人所鐘愛的顏色。揚州自古鐘靈毓秀，文人輩出，受此環(huán)境熏陶，園主人黃至筠極為尊師重道，邀得揚州學派著名學者江潘“館其家四年”。受此熏陶，個園的用色也彰顯出濃厚的文人情懷。古代中國的太極圖，以黑白表示陰陽合一，黑色在《易經(jīng)》中被認為是天的顏色，五行說把白色與金色相對應，意喻純潔、光明、充盈。粉墻黛瓦的主體建筑中的黑白色彩顯得莊重而寧靜，高貴而脫俗。個園建筑整體被黑白二色限定為上下兩級，宛如太極圖，既有極大的反差，又顯得和諧統(tǒng)一。其他色彩便在這黑白二色的兩極空間中構建自己的韻味。

黑白二色相互融合便形成了折中而溫和的灰色。青色在五色中主東方，象征生機。個園中的火巷兩側采用青磚砌筑高墻大屋，不加粉飾，彰顯了質(zhì)樸的本色。青灰色作為黑白二色的過渡色，既體現(xiàn)了江南民居的古樸清秀，又體現(xiàn)了鹽商的大氣與沉淀。

作為傳統(tǒng)建筑，個園對于木材的使用極為考究。個園中的柏木廳、杉木廳以及板壁、屏門等都使用了大量珍貴的木材。這些木材均不予粉飾，而是顯露木材黃色本色。黃色在五色中是中心色，象征大地的顏色。在中國有“黃生陰陽”的說法，把黃色奉為彩色之主，是居中位的正統(tǒng)顏色，為中和之色，居于諸色之上，被認為是最美的顏色。6BA07EBA-C4D7-40E9-A6D6-08D9720AF33F

此外，部分園林中的房屋與亭廊采用了荸薺色的廊柱、門窗與匾額、楹聯(lián)，作為住宅區(qū)唯一使用人工色的地方，既提亮了整體氛圍，也豐富了園林色彩。紅色在民間象征吉祥喜慶，在五形中象征火。在木結構的建筑中火是忌諱的存在，人們便使用象征火的紅色來補足五行中的火。在古代匠人的巧妙構思下，青、赤、黃、白、黑五色并足，與之相對應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這種色彩體系的運用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五行的風水理念，也反映了園主人的睿智聰慧。

三、清雅幽遠

《揚州畫舫錄》記載：“揚州以庭園勝，庭園以疊石勝?！悲B石造景藝術在造園藝術中占重要地位。山石有其獨特的色彩與形態(tài)，通過巧妙的設計能給人帶來特別的觀賞樂趣。個園就巧妙地利用了山石的形態(tài)與色彩，輔以植物搭配，營造出一園之中容四時之景、更換交迭的獨特意境，四時假山以此而聞名。

個園的入園處以早春為開篇，門外兩側修竹高出墻垣，竹叢中插植有石筍，以粉墻為紙，以石為繪，有“雨后春筍”之意，點破“春山”主題。竹象征著虛懷若谷、高風亮節(jié)的品格，園主人以竹喻春色，表達了挺拔灑脫、清新俊逸的文人情懷。步入園門，印入眼簾的便是數(shù)株桂花樹，兩邊花階中由白玉湖石疊成的形態(tài)各異的十二生肖與花壇內(nèi)的牡丹芍藥相映成趣，組成一幅“十二生肖鬧春圖”。陽光透過桂花樹葉灑在湖石之上，仿佛想要喚醒冬眠的小動物，更添生機。桂花為常綠植物，植于此既蘊含美好寓意，又呼應春之主題。

夏山以青灰色的太湖石展開，太湖石以其瘦、皺、漏、透的特性而聞名。在光線的照射下，太湖石也因形態(tài)的多變而明暗分明，色彩各異。在光影的輔助下，空間顯得更有層次感與滲透感。夏山遠觀如奇峰，近視似洞穴，可穿行其中。山頂有蒼柏傍依小亭，山下有一靜池，青綠的池水上布滿睡蓮，紅花綠葉點綴于清水之上，以淡淡的色彩點綴著夏日的蒼翠。山澗腰盤碧蘿，草木掩映之中廣玉蘭亭亭玉立、幽香裊裊，一場甘霖過后，云氣氤氳而上躍于山頂，頗有“停云”之勢，有“夏云多奇峰”的變幻莫測之意。夏山將太湖石的灰白層次與玉蘭樹的深翠點玉之色、池水的氤氳繾綣之色相結合，營造了蒼翠欲滴的清涼意境，給人以避暑消熱之感。

荸薺色的抱山樓掩映在假石之間，連接了夏山的青白與秋山的黃褐，形成了色彩的過渡，將四時之景推向高潮，也為園子添了沉穩(wěn)的一筆。秋山全山采用粗獷的安徽黃石堆砌而成，用石潑辣，有俊俏磅礴之勢。山體雖僅數(shù)仞高，卻有險絕入云之意境。黃石紋理剛勁，色彩濃厚，有赭黃、赤紅之色。秋山奇巧之處在于假山主面朝西，夕陽西照時，落日余暉灑在黃石上，與黃石本身的色彩交相輝映，有“日暮黃云高”的意境。造園者在山石間隙間植楓樹，經(jīng)秋霜一染，“霜葉紅于二月花”的艷麗中和了黃石的凌厲，黃與紅的暖調(diào)色彩搭配拉近了觀賞者的距離，是四時假山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過秋山往南，映入眼簾的便是皚皚露白之雪景。冬山雖占地最小，卻是最為精妙的一處石景。冬山是由色潔白、體渾圓的宣石結合掇山、貼山、圍山三種手法倚墻壘疊而成的。宣石又稱雪石，主要由能反光的晶體石英組成，石英的特性使得宣石能夠迎光閃閃發(fā)亮，背光則曜曜發(fā)白。用宣石疊山既突出了冬山的形態(tài)，宣石上的白色晶粒又增加了雪的質(zhì)感，給人以積雪未消之感。山頂部分在日光的照耀下頗有“雪晴云淡日光寒”的意境。為了強化寒冬的意境，造園者選用薄型白礬石在立地環(huán)境上鋪設冰裂紋地面，步行其上有如履薄冰之感。南墻上開了四行圓孔，乃是造園者的巧思，巧妙地利用了狹巷高墻的氣流變化來制造北風呼嘯的效果，烘托了冬天大風雪的氛圍。為了凸顯冬景的寒意，冬山均采用白色布景，設置白墻、白石、白地，還著意堆塑出一群大大小小的“雪獅子”，或跳或臥，或坐或立，形態(tài)各異，透露出銀色的雪意。冷色系會使人產(chǎn)生距離感，有延伸空間的效果，同時明亮的白色系會給人一種面積擴大之感，故而雖然冬山占地面積不大，卻讓人能感受到冬季的寧靜悠長。冬天少有綠植，便用白色宣石圍砌花臺來點綴三株蠟梅，蠟梅的黃為冬山裝點了一抹明亮的色彩。透過透風漏月廳觀冬山，香梅傲立，更顯文人風骨。

冬山西面的漏窗花墻將生機勃勃的青綠春景框入其中，一幅如畫般的春景便這樣映入眼簾，一年四時之景便這樣囊括于一園之內(nèi)。

郭熙在《山水訓》中道：“春山淡冶而如笑， 夏山蒼翠而欲滴，秋山明凈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眰€園的四時假山便極好地詮釋了這一意境。個園巧妙地利用石材本身的特質(zhì)與形態(tài)，在分隔空間的同時賦予空間風格，利用石材與植物的自然色彩營造如畫般的四季圖。個園將四時之景收入其中，打破時間與空間的界限，使“春夏秋冬半日間”的哲學與美學相結合，表達了園主人獨特的風雅趣味與睿智。

四、結語

晉商掙了錢喜好在家鄉(xiāng)修建氣勢恢宏的深宅大院，銀錢多了就往土里埋;徽商掙了錢喜好在家鄉(xiāng)建古樸幽深的小院落、封火墻、牌坊，擴大住宅規(guī)模。揚州多晉商徽商，他們的居住觀念受祖先影響也受揚州熏陶，重視雕梁畫棟、疊石理水。惜才愛才之心為他們的宅院注入了書卷之氣，體現(xiàn)了更高的文化取向。

揚州傳統(tǒng)建筑的精彩之處在于文化的交融，在于園主人的文人雅致，在于對情與景的思考。這些精彩之處都通過色彩表達了出來，青磚黛瓦的外在與綺麗的內(nèi)在色彩相結合，表現(xiàn)了中西方的文化交融，用五色觀體現(xiàn)了陰陽五行的傳統(tǒng)美學思想，利用山石本色與植物自然色營造四時之景。色彩似乎成了一種語言，跨時空地與觀賞者交流，訴說園主人的情懷。富于變化的色彩用得恰到好處，可以通過對色彩的賞析來領會揚州鹽商的審美意趣與文化積淀。

審美取向是內(nèi)在的、非物質(zhì)的，建筑本身則是內(nèi)在觀念的外向表達。非物質(zhì)的形態(tài)往往比物質(zhì)形態(tài)有更高層次的文化積淀。建筑是不可移置的，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損壞甚至消失，但其表現(xiàn)的內(nèi)在文化歷久彌堅。揚州傳統(tǒng)建筑的色彩藝術是揚州鹽商留給后人的極其珍貴的財富，通過研究揚州傳統(tǒng)建筑的色彩體系，將其總結，進一步深層次地開發(fā)，可以剖析建筑的文化表征，對于研究揚州文化、鹽商文化等都具有很大的啟發(fā)意義。

參考文獻：

[1]陳從周.揚州園林[M].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3.

[2]陳娟.揚州汪氏小苑建筑裝飾的意義表達[D].揚州：揚州大學，2017.

[3]吳立行.工匠·功能·風格[D].北京：中央美術學院，2008.

作者簡介：

倪思遠，南京工業(yè)大學藝術設計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產(chǎn)品設計。

沈萍，南京工業(yè)大學藝術設計學院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景觀設計及其理論。6BA07EBA-C4D7-40E9-A6D6-08D9720AF33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