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酷暑炎夏，而依著明城墻傍著玄武湖的中國科學院南京地質(zhì)古生物研究所的大院里，透著別樣的寧靜、從容，顯出了一種不同于圍墻外面車水馬龍的澄澈、清明。

時間是一種傳奇，寂靜的院落里，一塊塊沉默的化石，記錄著浩瀚宇宙曾經(jīng)擁有的秘密。

院子里林木蔥郁，草木簇擁的路邊出現(xiàn)了一塊安在水泥底座上的“樹樁”，那是一種硅化木樹樁的化石，距今上百萬年。每往前走上幾步，都會遇上一塊化石：震旦角石，一種軟體動物的化石，生活在距今約4億年前的海洋;無洞貝化石，距今3.5億年左右;創(chuàng)孔海百合化石，距今2.4億年左右。真有一步萬年的感覺。

邊走邊看，一路來到李四光先生當年的辦公樓，現(xiàn)在是南京古生物所的所史館。李四光，中國最早從事古生物學研究的科學家之一，中國微體古生物學研究的第一人。曾經(jīng)擔任全國政協(xié)副主席、中國科學技術(shù)協(xié)會主席、中國科學院副院長、地質(zhì)部部長等重要職務，南京古生物所的締造者和首任所長。南京古生物所成立于1951年，先后有14位科學家當選為中國科學院院士，目前是全球規(guī)模最大、國際總體領先的從事古生物學（古無脊椎動物學、古植物學）和地層學研究的專業(yè)機構(gòu)。2022年7月29日，參加中國作協(xié)聯(lián)合中國科協(xié)開展的2022“中國一日·科技強國”大型文學主題實踐活動，我有機會走進南京古生物所，走近一群發(fā)現(xiàn)化石、破譯生命密碼的科學家。

負責安排采訪的綜合處處長陳孝政動情地介紹道，“我在所里工作了近二十年，親身感受到所里許多老先生博學、無私、奮斗的高尚人格，他們的言傳身教，讓南古精神代代相傳。”

所史館前，大樹冠蓋如云，幾棵粗壯遒勁的銀杏、龍柏、雪松尤其引人注目，其中一棵楓楊樹齡超過115年，它們見證了這處位于南京市北京東路39號大院的變遷與發(fā)展，見證了一代又一代南古人追求卓越、勇攀科學高峰的凌云壯志、生動實踐。

穆西南和穆恩之：一對父子的傳承

破譯生物密碼的人，也在破譯人生密碼，勇攀科學高峰，不僅是探索宇宙萬物的秘密，也是在探索人類的心靈世界所能達到的精神高度。

應約與穆西南先生見面時，只見他精神矍鑠，面容清瘦，完全沒有八旬老人的老邁之態(tài)。他笑聲朗朗：“可能是因為我們地質(zhì)人常年出野外、上剖面，跋山涉水，打下了一個好的身體基礎?！?/p>

“中國的古生物學研究在國際上學術(shù)地位是很高的，從人才、設備，還有收藏這些綜合實力和研究成果來講，我們應該是世界第一，能夠有今天的成就，是幾代人努力的結(jié)果，薪火相傳，一直沒有斷?！痹?jīng)擔任南京古生物所所長的穆西南說起這些時，手上捏著的幾張稿紙微微顫動，那是他前不久寫的關(guān)于老科學家們的故事。陳孝政說：“每年所里進新人，都會請穆老師給大家講講歷史，講講李四光先生等老一輩科學家的愛國情懷，用歷史來凝聚人心、傳承精神?！?/p>

穆西南的父親穆恩之先生，是南京古生物所正式成立后的第一代科學家，1980年當選中科院學部委員（院士），中國筆石學科的帶頭人，領導了“西南石油會戰(zhàn)”“西藏綜合考察”等地層古生物學研究。

1947年跟著父親穆恩之來到南京的穆西南，還記得當時的情景，說：“以前的中央地質(zhì)調(diào)查所在珠江路700號的小營那邊，父親在那邊工作，后來才到了現(xiàn)在的南京古生物所?！?951年成立的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所址設在原中央研究院地質(zhì)研究所和歷史語言研究所。13歲的穆西南跟著父親過來，“院子里有許多樹，有鵝卵石鋪起來的一條條小路，院里只有四棟樓，大樓、中樓、西樓、左之樓。”1954年南京發(fā)大水，穆西南家所在的成賢街92號那一帶成了一片汪洋，“我們家住的是小平房，大水都淹過了膝蓋。所里照顧我們，一家四口臨時住進了所里的西樓，閑下來時我就到圖書室借書看，就在李四光先生曾經(jīng)的辦公室所在的二樓，圖書室里放了一張很大的桌子，有時候就碰到父親正在給學生們講課?！?/p>

穆恩之治學嚴謹一直為人稱道，大家都知道他的“五五制”論文寫作法，論文寫好后，要改上五遍，再在稿紙上謄抄一遍;接著在清過的稿紙上再改五遍，繼而再謄抄一遍。如此得反復五個來回，一篇論文起碼得修改二十五遍才可以往外投稿。“后來老先生們都勸父親，說不必這樣苛刻自己，父親就改成了‘三三制，得改上九遍才能往外投?！蹦露髦壬脑S多學生、同事回憶時充滿感情，他們說：“穆老師教會我們許多工作的方法，在野外無論看到什么地質(zhì)現(xiàn)象，盡可能地記下來，能記則記，能畫則畫，要勤記錄、多動手。”

出野外，上剖面，對古生物研究者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功課，因為各類生物的化石在地層中的出現(xiàn)都有著一定的順序，每一地質(zhì)時期的地層中的化石都不同，所以真正的研究者必須得自己到現(xiàn)場。穆西南說起父親時，由他放慢的語速，能感受到一種別樣的情緒，他說：“出剖面是很辛苦的，我大學期間到貴州實習，交通不方便，走幾十里山路，甚至上百里山路都是常事，最多的時候一天走過120里山路，許多女生和我們一樣，幾十里山路就這樣堅持著走下來，還背著行李。父親他在吃苦耐勞這方面更是比較突出，有一年他負責帶隊去祁連山做地層考察，當時他剛發(fā)現(xiàn)患有肺結(jié)核，猶豫了一陣，還是決定去;還有一年，我們所七十多個人前去參加西南石油會戰(zhàn)，他帶隊，一年當中有十個月在野外轉(zhuǎn)，有一次到重慶轉(zhuǎn)火車，找不到旅館，他就在火車站的站臺上躺了一夜;還有一年，到海南島找鐵礦，夏天非常熱，他的眼球都充血了。學生說您別上山了，他還是堅持跟他們一起上了山。這些前輩們?yōu)榭茖W獻身的精神，很強烈，對后人感召力很大?！?/p>

唐鵬：被感召而來的新南古人

唐鵬，正是被一代代南古人的奮斗精神所感召來的后輩。他曾經(jīng)是克拉瑪依油田一名從事地層工作的技術(shù)工人，2008年，28歲的他考上了南京古生物所的研究生。采訪時，他告訴我：“當年我是懷著朝圣的心情來到南京古生物所的，南京古生物所跟我們油田有業(yè)務合作，李星學、穆恩之、陳旭等許多老先生都到我們油田做過考察和指導，他們無論是做人還是做學問，都讓我們十分敬佩，把他們的文章當作教材反復研讀，幫助我們解決了很多生產(chǎn)上的問題，南京古生物所在油田人心目中的地位是相當高的?！?/p>

說起唐鵬的經(jīng)歷，2012年進所的郄文昆十分感嘆：“當時老唐的孩子才一歲不到，他告別家人一路南下來到南京古生物所求學，畢業(yè)后油田希望他回去，那時油田工資普遍很高，他來讀書之前的收入就相當于副研究員級別，比南京古生物所的工資高出一倍還多，但他堅決要求留下來。他有南古情結(jié)，拿著每月四百元的津貼，一心為了實現(xiàn)他心中的理想。”

一臉風霜的唐鵬忠厚地笑了，他說：“這不算什么，以前老先生們的待遇比我們苦多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他們到西藏、新疆出過五六趟野外，所里才能獎勵一只煤氣包。那時交通不方便，一去就是幾個月甚至大半年，還可能會遇上各種各樣的危險，狼群、塌方、壞人等等，但大家都不說這個，沒有人計較這些，一心想著的就是要把科研做好，把生產(chǎn)任務完成好?！?/p>

唐鵬說起一件往事，九十年代時，第一次接觸到南京古生物所的科學家，親眼看到穆西南、耿良玉等老師出剖面，拉皮尺，做記錄，寫數(shù)據(jù)，他很是驚訝，這些人當時都已經(jīng)是研究員了，還都沖在一線做著基礎工作。郄文昆在邊上補充道：“還要指導學生寫論文，教學生做實驗，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一代代南古人都是這樣干過來的，一直到現(xiàn)在都是這樣，這是南京古生物所的傳統(tǒng)?！?/p>

采訪時，唐鵬驕傲地說過一句話：“放在國際上來說，我們所里是古生物這個領域里門類最全的，可以說是全門類、全時段，再過幾十年，或者更長的時間，有些化石在世界上別的地方可能已經(jīng)沒有人認得出來了，但在中國，在南古，還有一群人，認得出那些石頭，說得出它們的前世今生，叫得出那些消失了的物種的名字，這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睂κ澜鐏碚f，南京古生物所保留了最全的古生物門類研究，一群破譯生命密碼的人始終守候在這里，這是傳承帶來的幸運，不僅是技術(shù)、能力，更是珍貴的科學精神的傳承。

王博和張海春：一對師徒的傳承

研究昆蟲的王博是張海春先生2004年的研究生。十多年過去了，王博也早已帶上了研究生，“我是張老師的開門弟子，當時他說的就很有意思，他說幸虧你來學昆蟲，我們這個昆蟲專業(yè)前幾年都招不到學生，人家一聽昆蟲就覺得這個方向太冷門了。但是沒想到等到我畢業(yè)的時候，昆蟲成了一個熱門方向。”

在王博看來，不管冷門熱門，都得有人去研究，說大一點是國家需求，說小一點就是為了整個領域的長遠發(fā)展，“張老師有位學生是做輪藻化石的，這個門類國內(nèi)已經(jīng)沒有多少人在做了，但所里需要有人做，張老師就請了合作導師來一起培養(yǎng)，培養(yǎng)過程中需要挖化石，經(jīng)費都是張老師來申請、籌集，花了大量時間和精力。”

中生代有很多門類的化石昆蟲，也容易出成果，做研究的人多，比較耀眼。但是有很多像輪藻這些門類，要做很多年才有可能出成果，發(fā)論文也沒那么容易，申請經(jīng)費也難一些，所以這些冷門就不太有人愿意去研究。那怎么辦呢？王博說：“張老師早就考慮到這些，會把我們做昆蟲的經(jīng)費拿出一些來培養(yǎng)其他研究方向的人才，如果大家都做熱門，這些冷門方向的研究就沒人做了，一旦國家需要解決什么問題的時候就找不到人了，比如說找油、找礦，真正解決生產(chǎn)需求的往往都是這些不起眼的小化石，因為它數(shù)量多，對地層鑒定有意義。但是在論文評價體系下做冷門方向的研究就比較吃虧，但我們古生物所的初心使命，就是要把愛國奉獻放在首位，要學用兼優(yōu)，服務國民經(jīng)濟，做好這些的同時，還要給國家儲備一些這方面的人才隊伍?！?/p>

張海春經(jīng)常帶著學生出野外，一旦發(fā)現(xiàn)一個很好的生物群、化石產(chǎn)地，他都會放手交給學生去做，幫助學生完成論文。其實作為導師帶領大家一起發(fā)現(xiàn)的生物群，導師是具有發(fā)現(xiàn)權(quán)的，論文上導師作為第一作者署名也是沒問題的，但張海春不會這樣做。陜西銅川、克拉瑪依昆蟲區(qū)里面的大部分化石是張海春在2010年左右?guī)ьI團隊去時發(fā)現(xiàn)的，克拉瑪依昆蟲的第一塊標本就是他挑出來的。但這些他都給學生用來做了研究，發(fā)論文時學生是第一作者。

王博2016年發(fā)的一篇關(guān)于撫順琥珀生物群的論文，最早的材料也是張海春給他的，王博說：“那是張老師剛畢業(yè)的時候跑到東北去征集的，后來我向他請教關(guān)于琥珀的一些情況，他就把這些材料全給了我，正是因為有張老師前期的這個基礎，所以我也完成了一篇文章。論文署名有十多個人，張老師的名字排在最后。”

殷宗軍和朱茂炎：初心和使命的傳承

1986年來到南京古生物所的詹仁斌，師從戎嘉余院士，“我當年來的時候，院子里的那些大樹就在，記得當時領到的工作證編號是375號?！闭踩时笱芯康膶I(yè)是腕足動物，屬海洋無脊椎動物的一種。作為南京古生物所的現(xiàn)任所長，他一直把傳承前輩的科學精神當作一項重要使命，他說：“我們要回歸初心，做好主責主業(yè)，建設好學科，服務好國民經(jīng)濟。”去年正逢南京古生物所成立七十周年，在他和所黨委書記楊濤的組織下，全所開展關(guān)于“南古精神”的大討論，接受采訪時，詹仁斌說：“愛國奉獻、學用兼優(yōu)，嚴謹創(chuàng)新、勇攀高峰，這十六個字是南古人的初心和使命，是向前的動力之源，也是接續(xù)前進的永恒指南?！?/p>

許多年輕人都是奔著詹仁斌所說的南古精神而來到南京古生物所的。殷宗軍應該算是第四代“南古人”。采訪他時，他正在實驗室里指導一群學生在電腦上分析化石切片。他說：“我們談半個小時夠了吧？”沒想到，我們談了一個小時還多。他很健談，也很愿意分享。

1985年出生的殷宗軍于2007年在南京古生物所讀研究生，師從朱茂炎先生。用殷宗軍的話來說就是：“我導師做的課題是關(guān)于地球上一些早期生命的，包括一個非常重要的點，就是動物的起源?！眲游锏钠鹪?，這是一個與人類息息相關(guān)的問號，它跟研究一個手機、做一個芯片產(chǎn)生的價值是不一樣的，就像一個哲學問題，對人類的智慧是一種挑戰(zhàn)，當文明發(fā)展到一定程度，就會去思考這些問題，最終會對整個人類的世界觀、價值觀產(chǎn)生很大的影響，對創(chuàng)造力的釋放也是不一樣的，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面向世界科技前沿的基礎科學問題。

“剛來一個星期，朱老師帶我出野外，那是我第一次接觸到中科院的科學家是如何帶領學生去做一線工作，現(xiàn)在他和當年一樣，爬山一定會走在學生前面，一定會比我們更快。他有一種沖勁，一直都是沖在一線，一直在攀登，任何一個場合他都不放過給學生傳授知識的機會，他告訴我們要怎么樣去做，有哪些細節(jié)要注意?！?/p>

“但如果你在路上遇到了，你不會覺得這是一位國際一流的科學家，他往公交車上一站也就是一個普通人，穿的衣服偶爾還有破洞。有次他穿了件文化衫，上面印著的是2004年的一個會議標志，到了2016年他還在穿這件衣服，12年了。我說老師你這個可以換一件嘛。他說還能穿，穿著吧。”

朱老師的這種行為，是一種內(nèi)在精神的外化，他已經(jīng)不在意那些流于表面的世俗評價了。

殷宗軍說：“朱老師帶著我們出剖面時，會給我們講他當年是怎么跟著老師采集化石的，他恨不得要把肚子里的所有知識都講給我們聽。我們從朱老師身上汲取到的最大的精神力量，就是勇攀科學高峰的精神。”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殷宗軍從老師那里感受到的“科學的高峰”，意味的是國際領域里前沿性的科學問題，“去攻克前沿性的科學問題，代表更多的是整個中國學術(shù)界直接面向科技前沿，勇攀高峰首先要有這種敢為人先的勇氣，還敢于走上國際舞臺，朱老師有這樣的胸懷，他把中國、德國這個領域里面的科學家拉在一起，做了一個合作項目，運行了10年，做成了品牌。后來我們又啟動了中英合作項目，都取得了非常大的成果，我們的早期生命研究課題組，可以說是一支享有國際聲譽的隊伍，這都是老一輩科學家敢于勇攀高峰的結(jié)果，我們見證和學習了他們的拼搏精神，學習了他們的能力，相當于是被他們一路帶到了國際科研一線?！?/p>

從2006年開始，殷宗軍每年都要到甕安去一趟，甕安生物群以磷酸鹽化方式保存著6億年前的化石，誕生于寒武紀大爆發(fā)以前，被視為“動物世界的黎明”。達爾文曾提到一個挑戰(zhàn)進化論的難題，絕大多數(shù)現(xiàn)代高等動物的祖先，在5.41億到5.18億年前的寒武紀早期，以大爆發(fā)的形式突然出現(xiàn)在地層中，這一現(xiàn)象被后世稱為“寒武紀生命大爆發(fā)”;而在寒武紀之前漫長的歷史中，地球上卻缺乏相關(guān)的關(guān)于動物的化石記錄。達爾文的解釋是“寒武紀之前的動物可能沒有留下化石記錄”。這個解釋引起的爭議被稱為“達爾文之困”。采訪時，精氣神十足的殷宗軍，語速極快地表達著他的思考：“古生物學研究的第一步是科學發(fā)現(xiàn)，在工程技術(shù)上大部分是科學發(fā)明，但是基礎科學領域大部分是科學發(fā)現(xiàn)，比如諾貝爾獎多數(shù)都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這些科學發(fā)現(xiàn)會改變我們對整個物質(zhì)世界的認識，能夠帶給我們一些關(guān)于生命起源和演化的啟示，比如人從何而來？”

那天，他又跑去甕安，坐火車，轉(zhuǎn)大巴，再跳上農(nóng)民開的農(nóng)用車，然后步行到山腳下，背著工具、揣著饅頭和水，爬到山上敲一天的石頭。巖石里面細如沙粒的化石非常小，必須到室內(nèi)通過顯微鏡才能做研究，所以在野外相當于是盲采，一次采集幾百公斤，托運到南京。在實驗室用醋酸把石頭中的碳酸鈣溶解掉，石頭散落下來，一粒粒的沙子成噸地堆在那兒。

我問殷宗軍：“這成噸的沙子，你得一粒粒地在顯微鏡下看過去，絕望過嗎？”

沉思片刻，他說起一件往事，“我們學地質(zhì)的，肯定要會攀巖爬山，但我第一次攀巖就很絕望，技巧不夠，力量不行，加上我還恐高，攀到一半，兩腿發(fā)軟，山下的人看到我害怕得雙腿掛在那兒直打晃，我就大喊我要退出，快把我拉上去吧。山頂上的教練說我肯定不會拉你上來，你要么自己拼命爬上來，要么就一直在巖壁上掛著。那一刻的絕望，至今難忘?！背g系了一根保險繩之外，沒有任何保護，必須徒手攀。

“后來，我還是爬上了山頂。別無選擇，只有拼盡全力。特別是我們做古生物研究的，更要坐得住冷板凳。我之所以能堅持下來，除了對科研的熱愛之外，從老師身上也汲取到很大的精神力量，任何逆境之下都不要絕望，要有攀登高峰的熱情、勇氣、本領和智慧?！?/p>

2010年初的某一天，殷宗軍從一堆沙子中找到大量的從未見過的化石。其中有一種化石十分特別，直徑不到1毫米、外觀呈纏繞的管狀。他的第一反應是質(zhì)疑，是好奇，這些突然闖進來的沙子，完全超出了他的經(jīng)驗，隱約感到自己邂逅了一群不同尋常的朋友。他跑到實驗室，把沙子的結(jié)構(gòu)成分、形態(tài)結(jié)構(gòu)細胞結(jié)構(gòu)都做完了以后，跑去找朱老師。

“朱老師很詫異，他覺得這個東西很有意思。”殷宗軍接著用溶蝕法將白云質(zhì)圍巖剝離后，得到完整的標本，再通過同步輻射把它的三維結(jié)構(gòu)做了復原，從形態(tài)到結(jié)構(gòu)到解剖到成分都弄得很清楚，“最后確定，這是一種與現(xiàn)代海綿動物非常相似的原始動物，固著在淺水區(qū)的海底通過簡單的水溝系統(tǒng)進行濾食生活?！?015年3月，《美國科學院院報》刊發(fā)了他們的研究成果，一枚形成于6億年前的原始海綿動物化石，將原始動物在地球上出現(xiàn)的實證記錄從寒武紀向前推進了6000萬年。2020年，研究有了突破性進展，證實了它們是單細胞生命，屬于動物的“姐妹類群”，為理解地球上第一個動物從何而來，提供了重要化石信息。

“山重水復疑無路，不是說沒有路，只是疑無路而已，堅持走下去，便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個才是科研的常態(tài)?！币笞谲姳M力隱藏著自己的情緒，但依然感受到他敘述的節(jié)奏里有種釋放：“很多科研人員在取得成功時輕描淡寫地說啊我運氣還不錯，但旁人其實沒有辦法真正體會到這句話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艱辛，有多少痛苦，甚至他有多少黯然神傷的時刻，最后來一句‘我運氣不錯，這種感慨，不過是對自己曾經(jīng)那么多付出的一個慰藉?！?/p>

結(jié)尾

采訪當中，接觸到的這所院子里的每一個人，在說到南京古生物所的歷史、成就，在談及自己的老師時，眼神放著光芒。他們沒有驚人之語，但在他們敘述的某一個瞬間，我會突然被他們樸實的話語，被他們發(fā)自內(nèi)心對專業(yè)、對南京古生物所的赤誠之情所感動，這份真摯的家國情懷、對事業(yè)的執(zhí)著追求、勇攀高峰的氣概，讓他們顯得是那么的不普通。

我又來到李四光先生曾經(jīng)的辦公樓前，久久地看著門前一棵棵蒼勁的大樹，終于明白，早晨在院子里所感受到的那種澄澈、清明的氣息，原來是源自這院落里一代代南古人的精神燭照，務實求真才能擺脫所有已知的束縛，嚴謹創(chuàng)新才能具備發(fā)現(xiàn)的慧眼，勇于攀登者才可看到更遼闊的風景。一顆顆熾熱的赤子之心、一次次不畏艱難險阻的探索、一行行踏實的足跡、一遍遍探尋真相的追問，構(gòu)成了南古人豐富而高遠的精神世界，這是幾代人、是一群人的集體豐碑，在歷史的天空下，成為超越時空的另一種傳奇。

韓麗晴：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作品多部。散文集《意思》獲第七屆江蘇省紫金山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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