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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奔跑

        2022-05-30 10:48:04陳俊江
        莫愁·小作家 2022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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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懷念奔跑。

        沒有電視沒有游戲甚至沒有圖書的童年,玩什么?大約總少不了奔跑。在門前場院里跑,在屋后樹林間跑,在盛夏午后的河浜邊跑,在春風(fēng)花草香的田野上跑。跑累了就家來直奔廚房,家人佯嗔一句,吃了飽了,跑了餓了。

        跑個什么勁???有的時候去趕搶了貓飯的雞,有的時候被狗追著逃,有的時候攆偷吃稻子的鴨下河,多數(shù)時候是小伙伴你追我趕地打仗,更多時候沒有原因,單純就是奔跑。

        跑著跑著,跑出了一雙大長腿。跑,成了一種習(xí)慣。跑著去拎水,跑著去洗菜,跑著去喂豬,也跑著去上學(xué)。里下河平原阡陌縱橫,溝港交錯,我跑過那些長長短短寬寬窄窄的田埂子,跑過那些搖搖晃晃的小木橋,拐上十七八個彎,跑向?qū)W校。

        僻居舍上,出發(fā)時常常一人單蹓,一韁繩跑到莊上,呼朋引伴,大伙兒呼啦啦一起跑,一陣風(fēng)跑進校門。準確地說是跑進教室門,因為學(xué)校很小,本就沒有校門。即便是冬天,大家伙兒的小腦門上也往往跑出一層汗。這般奔跑,快要遲到了嗎?才沒有呢。書包扔到座位上,還有空在教室門前操練起來。操練什么?足球?想也不用想的,沒見識過。但無妨,這點匱乏并不影響孩子們的歡樂。少年無敵,揮手成兵,劍氣如虹。

        若不信,你瞧,一腿獨立跳躍,雙手盤起另一腿向外拐成個三角,以膝蓋頭為武器,沖鋒格斗,一方打得失去平衡雙腳落地即為輸,此謂“斗雞”。可一人守擂,不服來戰(zhàn),各個擊破;可兩軍對壘,捉對廝殺,再圍而攻之;亦可多方混戰(zhàn),百萬軍中進退自如,騰挪有方。這玩法,說白了還是個奔跑。

        這男子漢的“站”斗,聲威氣勢不輸“沙場秋點兵”。秋冬時節(jié),一群半大小子直把那泥地操場斗得塵灰飛揚,直到老師搖響那手持的金屬鈴鐺,孩兒們才一溜煙回到座位,用毛筆小楷謄寫作文,一邊弄得兩手墨汁,一邊在腦子里復(fù)盤:剛才不該金剛腿硬碰硬,若是先閃過對方,再打個沖鋒泰山壓頂,就厲害了。以退為進,多妙的領(lǐng)悟啊,可惜之前用力過猛。斗雞,多有趣的游戲啊,要有耐力,還要動腦子。

        聰明的奔跑,奔跑,我想奔跑??墒乾F(xiàn)在,此刻,不要說跑,動也不讓動。我近日“閉關(guān)修煉”,在接受一項治療,要求我連續(xù)平躺60個小時,大腿根不準彎曲。一句話的要求,好懂,但吃勁,吃勁到令人懷疑世界。1天是24小時嗎?1分鐘是60秒嗎?

        我忽然懷念奔跑,很懷念很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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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動彈的時光,難挨,單調(diào)。少時日日這般奔跑,也是單調(diào)啊。那就想法找點樂子,滾鐵環(huán)上學(xué)去,享受點“駕駛”的樂趣。趕著鐵環(huán)一路跑,遇到同學(xué)還可以比賽。看誰滾得遠,不掉線。鐵環(huán)若在平地上推著跑,自然跑得歡??舌l(xiāng)村小道,拐彎抹角,坑坑洼洼,有泥地,有草地,有小橋,對推力的大小與奔跑的快慢都是考驗,要講技巧的。有一條大體是肯定的,任誰水平再高,也不敢推著過小橋,個個都把鐵環(huán)攥在手里,金箍棒一般金貴。

        不走尋常路,也能添樂子。冬天風(fēng)野,灌得滿脖子滿袖口的,那就不走路面上,在河槽里跑。河槽者,水渠也。隔兩塊田就有一條,縱橫交通,以利灌溉。秋冬時節(jié),地里大多旱作,不用專門澆水,河槽便干涸了。這就成了孩子們的陣地,天然的壕塹。上學(xué)從河槽里奔過,自然就躲了寒風(fēng)。要說是因為怕冷吧,也不全是,有更不怕冷的,不走路上走河里。從前冷,冬天河面封凍,可以走人,那就冰上奔走。

        不過寒冷畢竟是寒冷,要說舒坦,當(dāng)然還是春秋二季。稻子收完了,剛剛翻耕好的秧畈子田在秋陽下吹曬著等待種麥子,新犁的土一溜溜斜覆在田野里,遠看就像大海里涌動著的浪花。踏浪而行,如何?四四方方的田地里跑個對角線,從那一排排浪花上凌波飛躍。啊,我“是一只白蘭鴿,遨游那丘陵山崗,在白云下面,在自由飛翔……”不過別讓大人看到了,小心挨罵,畢竟這糙土上的奔跑太費鞋了。

        若說愛惜鞋子,也有不穿鞋的,光腳跑。六月的雨后,蓬蓬勃勃的茅草和爬地藤給田埂織上一層厚厚的綠地毯,光腳跑過青草埂,飛濺起雨水的清涼,適意。

        雨露滋潤,萬物生長,四時景色在奔跑中不停流轉(zhuǎn)。跑著跑著,陌上花開,鶯飛燕舞;跑著跑著,熏風(fēng)送暖,麥浪翻波;待到雁子回時,放眼望,稻菽千重浪。

        跑過原野,跑過四季,小小少年,沒有憂傷,不知疲倦。

        奔跑,是少年生活的樣子,是少年的造型。

        有人說,這個跑法,不跑出個運動員來?運動員不敢當(dāng),耐力和速度還真練出來了。從前沒有車,出門全靠兩條腿,俗稱“11路”。谷雨時節(jié),換上春衫,單程二十多里奔去便倉古鎮(zhèn)看牡丹花。后來到城里念書,周末徒步四十里回鄉(xiāng),放學(xué)后動身,到家已是月上中天。學(xué)生時代的最快紀錄是百米12秒6,工作以后拿過兩屆教職工運動會男子百米第一。

        一吹這些奔跑的戰(zhàn)績,就想起當(dāng)年那些煤渣跑道,老縣中的北操場,老鹽中的大操場。鹽中這個大操場印象最深,因為我在操場邊上的磚瓦平房住了多年,我在跑道上跑,孩子在操場上玩。

        啊,熱愛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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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什么時候開始跑得少了呢,甚至基本不跑了呢?因為有車騎有車開了嗎?因為負擔(dān)重壓力大了嗎?我也不知道。細想來,其實一直在奔跑,只是換了一些方式吧。

        奔跑,不僅僅是少年生活的樣子,奔跑本來就是生活的樣子。

        我渴望奔跑,很渴望很渴望。

        你在干嗎?我在奔跑!讓你的腿不要彎,你還動,你奔個什么跑?血壓高了!啊,那趕緊減速,可不敢這樣任由情緒漲潮。放松!放松我自有辦法。我來“念經(jīng)”,曰“春和景明,波瀾不驚”,又曰“清風(fēng)徐來,水波不興”。請允許我虔心致敬古圣先賢,感恩這些哲文睿思救贖了我。當(dāng)初勤學(xué)苦讀,本意是為考功名,沒想到這些文章還能幫我遮風(fēng)擋雨,為我療傷。

        “白蘭鴿”累了,且不說飛,走都吃力。那么,且不要渴望奔跑,好不好。那么,就允許我向往一下,好不好,淺淺地向往。

        奔跑是人的天性。人們,就是在原野上奔跑,在奔跑中解放了雙手,在奔跑中智慧了頭腦,在奔跑中放飛了心靈。

        我向往奔跑,很向往。

        陳俊江:中學(xué)正高級教師,江蘇省語文特級教師,江蘇省有突出貢獻中青年專家。多年來從事散文教學(xué)和散文創(chuàng)作,有多篇作品在各類報刊發(fā)表。

        編輯 木木 691372965@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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