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

張永和說，建筑是一門“手藝”，它可以是感性的藝術的藝，也可以是嚴謹?shù)慕乘嚨乃嚒！碍h(huán)宅”的建造亦是如此。改造后的四合院如院中的植物，在光的沐浴下與人共生。

“我老是想，要有機會建一座四合院，如何能建得比傳統(tǒng)四合院更‘四合院?！睆堄篮蛯@種傳統(tǒng)的北京民居有著很深的眷戀，穿插在胡同里的四方天地容納了他對北京最深的記憶。八九年前，當他第一次來到這里時，四合院已經(jīng)被推倒，只能依稀猜測到以前的模樣。被夷為平地的院子像一座被臨時清場的劇院，未來的空間一定充滿了不同可能的期許。他接下這座四合院的改造，心里已經(jīng)開始想象這里接下來將發(fā)生的故事。

叩開斑駁的朱門，門廳的風雨廊上一道透徹的天光傾瀉而下，樹影映射在灰色磚墻上，像一幅靈動的水墨畫。走過一段低矮玄關走廊，隱隱瞥見遠處透著光亮的庭院。此時，一個家庭不同的生活場景沿著四合院的環(huán)形房間分布緩緩展開。張永和將建成后的這座四合院取名為“環(huán)宅”，皆因書房、客廳、餐廳、廚房等生活空間圍著院子按照一天的光照變化被串聯(lián)形成一個“回”字的環(huán)形布局，私密的臥室、衛(wèi)生間等藏在環(huán)外。通透的落地玻璃門窗消解了東南西北的空間格局，也讓整個房間與庭院糅合在一起?！八暮咸斓亻g，悠然成一統(tǒng)”的老北京四合院是一種傳統(tǒng)的“內(nèi)向型空間”，“環(huán)宅”是與傳統(tǒng)建筑的對話，四方之氣盡歸四合院之中，賦予庭院作為整個“環(huán)宅”的靈魂地位。

“環(huán)宅”有著清晰且易于理解的秩序和邏輯，你在“環(huán)宅”中，能看到一天之中太陽隨時間位移的軌跡。通過玻璃門窗引光入室，讓光變得具體且觸手可及。在張永和眼中，東方和西方對空間的解讀有著截然不同的精神內(nèi)涵與構成方式。西方建筑理念對“空間”的理解帶著具體“形”的定義與思維，這跟東方人的理解方式恰恰相反，“東方的空間在意的是‘空，而不是邊界?！边@與中國人理想的世界有關，也解釋了四合院作為內(nèi)向型空間的含義，及其能給人帶來的精神場域。張永和以“圍棋”為例來說明中國人對空間的認識：“下棋的時候，先占邊占角，在最中心的那個位置叫天元，實際上，天元是一種到了極致的點，而不是西方向外延伸的無限概念?！睂嶓w的形式悄然瓦解，變得不再重要。

他說自己小時候住在四合院，院子不大，樹長過屋頂，比房還高，自然的尺度超過建筑的尺度，這就是現(xiàn)實生活環(huán)境中自然與建筑的關系。天上飄著白云，地上有母親種植的草本茉莉，一到花季，院兒里有花香、大樹、蟬鳴等，接地氣，又接天氣。他說：“站在院子里，我就覺得自己好像是在這個世界的中心，腳踏一方地、頭頂一片天?！薄碍h(huán)宅”的庭院也能滿足四合院這種特殊的屬性，張永和一開始似乎就已經(jīng)想好了設計的方向。他盡可能最大限度地擴大庭院，將建筑推向邊緣。因為院子“足夠小”，構成了人和院子之間的親密尺度，也讓“環(huán)”的形態(tài)成為可能。“圍著院子轉(zhuǎn)一圈”的生活方式也產(chǎn)生于張永和想在傳統(tǒng)四合院的建筑形式中創(chuàng)置現(xiàn)代生活的舒適、便利。環(huán)繞一周，“環(huán)宅”每一個方位所面對的景致皆有不同，帶有一種電影畫面般的詩意。在意大利的維琴察，有一座安德烈亞 · 帕拉第奧設計的“圓廳別墅”，這是文藝復興時代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張永和說：“人一走進去，就有一種電影式的體驗，穿過一系列如取景框的房間，看見窗外不同的景色，完整走過一圈兒后再回到最開始的地方?！彼麑⑦@種電影敘事的方式引入“環(huán)宅”的設計，只不過對于圓廳別墅是“向外看一圈”，而環(huán)宅是內(nèi)向型的觀法，強化了中國空間的特有氣質(zhì)。

光在“環(huán)宅”里變成了一種極為生動的元素，描繪了所有空間的故事性場景。走入以光為軸的時空概念里，空間獲得了從未有過的表情。張永和說：“光是所有建筑的一部分，尤其是純粹的天光，瞬間能改變?nèi)嗽诳臻g里的感受?！币惨虼耍碍h(huán)宅”的核心正是空間圍繞著中心的院子按照太陽軌跡展開的生活長卷。對于張永和來說，“人圍著太陽轉(zhuǎn)”的生活方式充滿戲劇張力，隨著陽光在空間里的路徑進行生活布局，創(chuàng)造了一家五口在此居住的一種模式。早上，太陽剛剛升起，陽光灑在西廂的廚房，主人可以一邊做早餐，一邊與家人在陽光里開始新的一天。中午隨著太陽移動到北屋在躺椅上休憩，下午在東房的光影里寫字、畫畫，傍晚到南房用晚餐，如他所言，“建筑是一種邀請，也許他們會養(yǎng)成這樣一個習慣，但也不必是一件絕對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