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道要保持距離的，在他邀請她去旁邊“秦關(guān)面道”時，卻還是答應(yīng)了。

郝雨晴點(diǎn)了韭菜盒子，鄭智汀要了份臊子干拌面。簡單了點(diǎn)兒，卻不影響兩個人說話。郝雨晴喜歡“秦關(guān)面道”這個名字，也喜歡門楣上的秦腔臉譜和店里的裝修風(fēng)格，比那些沙縣小吃店、蘭州拉面館敞亮多了。

聽說你有個孩子？

嗯，三歲了！

懷孩子時你男人有沒有聽過胎音？

怎么問這事？

我就是好奇，別誤會！

聽過！

你男人好幸福！

能不能不提他，我跟他分了！

啊，分了？

一個人過，挺好的！

我……我想……找你幫個忙！

說！

我在城里找到一口井，改天帶你去看看！

我對井沒興趣！

不，你幫我聽聽，井里是否有聲音，他們都聽不見！

是什么聲音，很恐怖嗎？

哪會，聽起來很美！

想不到，這個叫鄭智汀的男人是有求于她。原來心里的那份優(yōu)越感瞬間溜到爪哇國去了，仿若又看到周圍奔忙不息的身影和腳步，包括鄭智汀，也在急哄哄地穿過城里的大街小巷去找一口井。

夾了個韭菜盒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酸溜溜的，有點(diǎn)像眼前的鄭智汀。

她想起那天是怎么認(rèn)識他的。哦，是伊蕊姐帶他來的。他的手機(jī)摔破了，屏幕上爬著蜘蛛網(wǎng)似的裂痕。他的目光在玻璃柜臺上游走，遲遲拿不定主意。伊蕊姐叫他拿蘋果XS，他嫌太貴。伊蕊姐便叫郝雨晴拿一部二手蘋果8P，不多不少，三千元。感覺在他們家，伊蕊姐才是一家之主，干脆利落，說一不二。

在專柜上把原來手機(jī)的通訊錄、短信、圖片拷貝到新手機(jī)上，遷移微信聊天記錄時，一百八十多條記錄花去一個小時才遷移了五十條，他的舊手機(jī)太卡。也不知他怎么用得下去，還說要不是手機(jī)屏幕摔破了，他才懶得換。他木木地坐在沙發(fā)上，摩挲著摔成蜘蛛網(wǎng)的屏幕，萬分不舍的樣子。伊蕊說，又不是文物，也不是你孩子，還動了感情！鄭智汀扶了扶眼鏡，要說什么，郝雨晴居然看到他的一只鏡片也掛著一張蜘蛛網(wǎng)。她想笑，竭力忍住了。他的眼鏡差不多要貼到新手機(jī)屏幕上，一張一張地翻看，生怕哪一張圖片沒拷貝過來。郝雨晴留意看了他的圖片庫，發(fā)現(xiàn)拍的全是井。

他囁嚅道，怎么在這城里，很難找到一口井？

伊蕊揶揄他，時間倒退二十年，出門你就能碰到井，問題是你回得去嗎！

郝雨晴在一旁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這讓她很為難。

……

鄭智汀似乎進(jìn)不到人群里，一看就有點(diǎn)另類。倒是伊蕊，對人貼心貼肺的，說，妹子，怎么把小孩放老家，這樣對孩子不公，你忍心嗎？郝雨晴低了低眉，說，在這老生病，也是為孩子好，家里有老人帶著！伊蕊說，你欠孩子的，以后拿什么償還？一個階段有一個階段的債！伊蕊的話讓郝雨晴心里沉沉的。

傍晚六點(diǎn)多伊蕊跟她視頻，問她遷移微信聊天記錄的事，她正準(zhǔn)備做飯呢，伊蕊說來家吃，一個人費(fèi)事做。郝雨晴真去了，這是她第一次去客戶家里吃飯，誰叫她當(dāng)伊蕊是姐呢。這一去，才知道鄭智汀和伊蕊都是公務(wù)員，人家小兩口的日子可是旱澇保收，閉著眼一個月掙兩萬多。哪像自己，每日得看天吃飯。瞧人家這房子，拾掇得多有品位。一個博古架隔開客廳和餐廳，不規(guī)則的格子里擺著不同年代的器皿，還有柳葉瓶，頗像觀世音手里的玉凈瓶，就差那一枝柳葉了。枝形吊燈從天花板垂下來，把客廳的花梨紅木家具照得明晃晃的。而主墻上那幾張井的照片，卻讓她匪夷所思，像一只只深不可測的眼睛，盯得郝雨晴渾身不舒服。鄭智汀業(yè)余喜歡拍井，跑了很多地方，都是奔著那個窟窿去的。伊蕊笑著說，他的魂魄被井勾走了，留在家里的是他的影子！鄭智汀并不生氣，也笑了笑。郝雨晴嗅到他的笑有一種怪味，那笑透過掛著蜘蛛網(wǎng)的鏡片，帶著酸腐和陳舊，總之跟這個時代很不搭，跟雍容大方的伊蕊姐也不搭。

到吃完飯，微信聊天記錄便遷移完畢，有點(diǎn)出乎郝雨晴意料。保守估計，至少得四個鐘頭才能遷完，也許是家里的WIFI給力。

就在這時，響起了微信視頻提示音。郝雨晴猶豫一下，還是接了。父親嗚哩哇啦吐出一串音節(jié)，半晌才聽明白，郝雨晴心里一陣疼。父親中風(fēng)后，行走雖不礙事，但面部偏癱，嘴歪向一邊，上下顎咬合不到一塊，說話便成了問題，發(fā)音不著腔調(diào)，嘴里像塞著什么東西，嚴(yán)重阻礙了父親的表達(dá)欲。多少年來，說話是父親的唯一愛好。他以前喜歡聽收音機(jī)里的說書節(jié)目，經(jīng)過消化再講給村民聽，什么《岳飛傳》《包公案》《白眉大俠》《再續(xù)小五義》。郝雨晴小時候最喜歡聽父親說書了，抑揚(yáng)頓挫，眉飛色舞，好不神氣。如今，說書成了對父親的莫大諷刺。也苦了小寶這個忠實(shí)粉絲，小小年紀(jì)便要接受歪腔歪調(diào)的熏陶，但有什么辦法！

視頻朝向床上熟睡的小寶，真想一把抱在懷里。伊蕊走了過來，說，多可愛的孩子，說話的是你爸？沒啥事吧？

嗯，說小寶發(fā)燒，今天去看了醫(yī)生，剛睡著！

你爸咋了，不要緊吧？

中風(fēng)，說話不利索。

……

臨走時，郝雨晴想起了什么，問，你家孩子呢？

伊蕊收了笑容，說，沒，我們還沒孩子！

郝雨晴真想扇自己一個嘴巴。

她真的跟他去看那口井。鄭智汀選擇的是月黑風(fēng)高的晚上，有點(diǎn)黑衣蒙面人潛入深宅偷雞盜狗的意味。雖是城中村的一條老街，房子不算密集，但窗口透出的燈光卻亮得人心里發(fā)毛。就是這么破舊的地方，還有人建房子，排山爬到十層樓高，還蓄著繼續(xù)往上爬的勁。要是白天來，攪拌機(jī)、切割機(jī)、沖擊鉆的聲音一定很囂張，只有晚上才重歸寧靜。

井就在新建房子旁邊，相隔不到五米。鄭智汀按亮手機(jī)電筒，井面用鐵絲網(wǎng)罩著，井沿青磚砌成，高出地面一米。很普通的一口井，在郝雨晴老家，這樣的井根本就不上眼。鄭智汀掏出一支長喇叭狀的胎心聽筒，弓腰伸進(jìn)鐵絲網(wǎng)，喇叭口對著井，耳朵緊貼另一端。

有了，有了，好聽，像風(fēng)吹過，又像誰在哄孩子入睡。

郝雨晴照著他的樣子去聽，卻什么也沒有。

鄭智汀叫她屏著氣，不要有雜念，心沉下來。

郝雨晴再聽的時候，果然聽到一種嗚嗚的聲響。

那是大地的胎心音，像風(fēng)吹過，又像母親在哄孩子！

鄭智汀重復(fù)說了幾遍，激動得差點(diǎn)就要抱住郝雨晴。

他們都聽不見，伊蕊也聽不見，你聽見了，你聽見了！

這個鄭智汀，像中了這口井的蠱，簡直有點(diǎn)語無倫次。

不知怎么，郝雨晴想起了那個狼心狗肺的梁思放。當(dāng)年她懷小寶時，他也會把耳朵貼到她的肚皮上，屏聲靜氣地聽，開始臉上不動聲色，聽見胎音時，笑容便紅珊瑚似的蓋滿了臉，幸福感如漲潮的海水般涌上心頭。

她那時高興得想哭，這個當(dāng)爆破工程師的男人，工作時聽到的是大廈傾倒的轟響，他至少爆破過一百棟樓房，在控制器上一摁開關(guān)，再堅固的鋼筋水泥建筑轉(zhuǎn)眼便化為齏粉。就是這樣一個男人，聽到孩子的胎音時臉上笑開了花。他柔情的一面蒙蔽了郝雨晴幾年時間。

在孩子出生一年后，他終于亮出了底牌。她沒有跟他鬧，這樣的男人犯不著。他把爆破現(xiàn)場的那套經(jīng)驗(yàn)搬了過來，做好了應(yīng)對失控場面的準(zhǔn)備，必要時采取應(yīng)急措施，沒想到女人出乎意料的安靜。郝雨晴要了兒子，不想他在繼母眼皮底下受膿包氣。她到底是心腸軟的女人，男人哪怕上天入地騰云駕霧一個筋斗云十萬八千里也跟自己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了，但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自個疼。她雇了個人站專柜，自己專職在出租屋里帶孩子。沒想到孩子老生病，不是感冒就是拉稀。

恰好父親腦眩暈，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哪怕說書一個晚上，還照樣能喝一斤白酒。郝雨晴到底放不下心，連夜趕回老家。父親說你這是千里走單騎，耿耿忠心昭日月。郝雨晴才不跟他酸呢，二話不說帶他去醫(yī)院，醫(yī)生說血壓高，開了降壓藥，叮囑多休息。老郝不當(dāng)回事，這身子骨還能武松打虎，怕個卵。小外孫蹭到他懷里，又是爺爺又是外公的，叫得他“龍顏大悅”，說你小子倒會哄爺開心，許是咱倆生肖合，你屬虎，俺屬馬，關(guān)羽赤兔馬日行千里，終究跑不過你這華南虎。郝雨晴雖然念著上千公里之外的專柜，但看著爺孫倆好成一個人，世上還有什么比感情更重要的呢，便住了半個月。也許是水土原因，孩子沒感過一次冒，沒拉過一次稀。父親便叫她把孩子留下來，我能用故事把孩子喂大，錢呢還得指望你去掙！

郝雨晴吻別孩子，對父親千叮嚀萬囑咐再不能喝酒，一個人憂心忡忡地回到這個城市。沒過多久，父親因腦細(xì)血管破裂中風(fēng)，郝雨晴又星夜兼程趕回老家，一邊照顧父親住院，一邊在吊瓶下哄小孩。孩子盯著往下滴的鹽水，咿咿呀呀地說，雨打芭蕉，滴滴答答。郝雨晴一臉苦笑，老郝也笑了，這孩子有俺的基因，可惜遇上了一個負(fù)心的父親。老郝面癱，說話雖然磕磕絆絆，但心里通透得很，他又催促郝雨晴回去，生意不能全仰仗別人。

郝雨晴背地里見過幾個男的，彼此之間的引力波不錯，他們看她的眼神里有一股光，但一聽說她帶著個拖油瓶，便都先后打了退堂鼓。她沒有把小寶當(dāng)作是梁思放甩給她的累贅，要愛就連小寶一起愛，否則不要浪費(fèi)時間，站專柜說不定還能賣出一部手機(jī)賺幾天生活費(fèi)。此后對那些“三品男人”一概拒之門外。

昨晚和幾個閨蜜喝了咖啡，又去K歌，玩到兩點(diǎn)才回，上午十點(diǎn)才來到專柜。周啟辰正在修電腦主機(jī)，用怪異的眼神看她，說，早來五分鐘就好了，梁思放和一個女人剛離開，應(yīng)該是個九零后！還停下手里的活，翻開手機(jī)照片給她看。郝雨晴淡淡地瞄了一眼，心里燃起一股火，強(qiáng)行壓了下去。周啟辰遞來一份韭菜盒子，滿臉堆笑。他怎么知道自己喜歡吃呢，郝雨晴掂量著他的笑，有點(diǎn)蓄謀已久的陰險，肯定是暗地里跟蹤過自己，說不定上次跟鄭智汀去“秦關(guān)面道”，他都盯了梢。這樣一想，他拍照片留下證據(jù)，是想刺激一下郝雨晴，然后乘虛而入，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郝雨晴怎么都覺得，這個與她合租專柜的周啟辰，是前夫梁思放留在她身邊的眼線。周啟辰跟梁思放是朋友，當(dāng)初開這個專柜時，郝雨晴嫌租金貴，梁思放便幫她想出這個合租的辦法，還把周啟辰介紹過來。他負(fù)責(zé)銷售、維修電腦，自己則賣手機(jī)。和梁思放離了后，她不好意思趕周啟辰走，畢竟他沒摻和他們失敗的婚姻。再說得有人搭個伙，可以減輕租金，還能互相幫襯生意。比如周啟辰在她有事出去時，可以幫她銷售手機(jī)，還能替她解決一些客戶的疑難問題，他能修電腦的人，對手機(jī)當(dāng)然不在話下。

然而，郝雨晴不喜歡周啟辰，何況他是梁思放的朋友，她不能一只腳踏進(jìn)兩條相關(guān)的河，這樣傳出去不成了千古笑柄？

關(guān)于周啟辰，她沒有太多了解，只知道跟梁思放是一個鎮(zhèn)子里的。避嫌都還來不及呢，怎么可能跟他發(fā)展，一想便起雞皮疙瘩。索性把用一次性飯盒裝著的韭菜盒子擱在玻璃柜上，說，吃過了，浪費(fèi)糧食等于謀財害命！

正在這時，伊蕊打來電話，叫她晚上來家吃飯，還說這飯是專門為你做的。郝雨晴本想推辭，但后面那句話讓她改了口。

伊蕊姐在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奇怪的是，在郝雨晴眼里不食人間煙火的鄭智汀居然也在里面打下手。這就讓郝雨晴有點(diǎn)受寵若驚，她要主動替代鄭智汀，伊蕊姐卻讓她去客廳喝茶。

花梨茶幾上擺著一壺泡好的金駿眉，郝雨晴喝了一杯，一個人喝怎么都少了點(diǎn)什么，便去了趟洗手間。也就是洗洗手，其實(shí)可以不去的，但覺得一個人坐著太像客人，而且伊蕊姐和鄭智汀兩個人親自下廚，過于隆重了，這種被尊重讓她有點(diǎn)不自在。走出洗手間時，朝對面的房間探了探頭。大床上擺著好多布娃娃，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的嘴巴張成大大的O。忍不住走了進(jìn)去，搖頭娃娃、王子面寶寶、泰迪熊、口袋芭比、軟體公仔、蘇克雷兔……

她不能呆太久，回到客廳才坐一小會兒，菜便上了桌。

紅燒黃花魚、糖醋里脊、蒜蓉粉絲蒸蝦、沙茶牛肉、蜜汁叉燒、上湯娃娃菜。菜的豐盛超出了郝雨晴的預(yù)想，還斟了三杯紅酒。郝雨晴有點(diǎn)感動了，她從來沒有受過這般禮遇，是鄭智汀為上次幫他聽井表示謝意，還是伊蕊姐有事求自己？她一個賣手機(jī)的，又能幫上什么？

菜和酒的美味難以抑制郝雨晴心里的壓力，這頓飯便吃得一驚一乍的，就連閑聊也不能敞開。伊蕊姐又是夾菜，又是勸酒，說話家常得很，讓郝雨晴慢慢松弛下來。而鄭智汀，悶坐著喝酒吃菜，成了一個虛擬的存在，倒是鼻梁上掛著一副新眼鏡，反而有點(diǎn)不協(xié)調(diào)。

妹子，趁早考慮另一半，遲一年就少一份資本！

姐，我是被蛇咬過的人，急不得，要看緣分！

嗯，總會能找到疼你的男人！

姐，你對我真是好咧，來，敬你一杯！

帶著個孩子，對你的婚姻大事不利，而且你爸身體也不好！

……

我……我們想，能不能把孩子寄養(yǎng)我家，我請保姆照料，半分錢不用你出。你也經(jīng)?？梢钥吹胶⒆?，等找到男人后，隨時可把孩子接走！

郝雨晴猶豫半晌，不明白伊蕊姐為什么要這樣做。想起房間床上的布娃娃，伊蕊姐多半不會虧待孩子，再說父親確實(shí)不能在小寶身上沒有休止地耗下去，便點(diǎn)了頭。

晚上，撥通父親的微信視頻，接了，傳來鏗鏘有力的說書聲，是劉蘭芳評書《岳飛傳》：岳和夫婦，老來得子。在小孩降生時，正巧屋頂有一只大鳥飛過，故此起名岳飛，字鵬舉。辦滿月那天，親戚朋友，街坊鄰居來了不少人，吃酒賀喜。大家正在吃酒，忽聽街上有人高喊：“不好啦！發(fā)大水了！”大家一愣，急忙跑到街上，就聽遠(yuǎn)處“哇——”，聲如牛吼，黃河決口了……

說書聲戛然而止，父親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小寶睡著了，他每晚都要聽著評書才肯睡！

郝雨晴心里一沉，不知怎么跟父親開這個口。他喜歡小寶，把小寶從他身邊帶走，那不是掏了父親的心嗎？醫(yī)生說中風(fēng)需要靜養(yǎng)，淘氣的小寶對父親病情不利，這樣下去是要折老人家的壽。她狠了狠心，終于說出了壓在心里的想法。

那頭許久沒說話，父親嘴巴有問題，腦子卻很靈醒，他知道孩子對郝雨晴婚姻的利弊，哪怕一萬個不舍，他也不能從中作梗。再說小寶不可能總陪著自己這個黃土埋了半截的老頭，他是小岳飛，遲早要大鵬翱于九天的。這一走，相當(dāng)于把小寶送了人，聽說那家條件好，父母都是公務(wù)員，沒有孩子，是會疼惜人的主，心也就略略放了下來。

周日這天，郝雨晴剛敲開門，天上雷聲大作，頃刻間便下起瓢潑大雨。伊蕊去單位加班，保姆出去買菜了。鄭智汀跟小寶在玩轉(zhuǎn)陀螺，小寶笑得嘎嘎響。郝雨晴叫他都沒聽見。

你那么喜歡孩子，咋不跟伊蕊姐生一個？

她，她這輩子都生不出孩子！

你男人太幸福了！

什么，你說什么？

小寶這孩子乖，就是睡覺前要聽評書。

嗯，他習(xí)慣了。找到新的井了嗎？

沒，還要找下去，到時請你去看看！

再說吧，不就是一口井嗎？

上次看的那口井，曾掉進(jìn)一個孕婦！

什么？那也太恐怖了，要是上次去看之前跟我說，我才不去呢！

我也是后來才聽說的，真的，那些鄰居還記得某年某月某日。

小寶，小寶，咋不理媽媽？

小寶抬起頭，朝郝雨晴陌生地笑了笑。她的心一下子收緊了，才多少天呢，小寶便跟他們親得一家子似的，伊蕊姐到底用了什么辦法？她渾身涼了半截，想拔腳走，但外面大雨如注，還響起一聲炸雷，驚顫了一下，愣愣地看著鄭智汀和小寶在那瘋玩。她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外人。

這天晚上，門敲響了，鄭智汀打開，是一個男人，長得有點(diǎn)像古天樂。遞來一根煙，誰敢接呢，便問找誰。那人說能不能見見小寶？我是他爸！鄭智汀把門掩上，忙叫來伊蕊，他拿不定主意時，總是要問伊蕊的。她沒開，隔著門說話：

憑什么信你，帶身份證了嗎？

我……我有爆破證！

你們離了，孩子跟郝雨晴，你有什么資格看孩子！

大姐，算我求你了，我就看他一眼！

想見孩子，得郝雨晴同意，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別，你打了我以后再也見不著孩子了！

還是回吧，別嚇著小寶！

門關(guān)上的時候，小寶在客廳咯咯咯地笑，小家伙正在看動畫片《熊出沒》。

伊蕊一本正經(jīng)地跟鄭智汀說，不能讓他見小寶，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搞爆破的人都是蝎子心，狠著呢，難說他不敢把小寶搶走，我們負(fù)不起這個責(zé)！

周末，鄭智汀一早便鉆進(jìn)城中村的犄角旮旯找井。說不清是什么年代的建筑，青磚隱約可見年號，印章一樣蓋在墻上。路居然用鵝卵石鋪筑，光溜溜的，陽光斜照過來，瞬間有波光的幻覺，恍能聽見水響。鄭智汀大喜，循著響聲走去，卻是七拐八彎的老巷子，巷風(fēng)陰冷，背脊涼颼颼的。繞過幾道彎，水響聲時隱時現(xiàn)，一個拉長的陰影伸到鄭智汀腳前，猛扭頭，卻什么也沒有。又提著心前行，爬山虎、苔蘚從墻頂爬下來，愈加顯得幽寂。走到一所老宅的大門前，木門鎖著，透過縫隙往里瞅，一個老井杵在院子里，落寞經(jīng)年，好像就為了等一個叫鄭智汀的人。他兩眼淚光閃爍，與井深情地對視著?？偛荒芷崎T直入吧，正想翻墻而上，背后出現(xiàn)一個人影。

兄弟，找什么？里面沒有值錢東西！

見鬼，是那個自稱小寶父親的男人，陰魂不散地跟了他一路。

你想錯了，我看看那口井！

你讓我看看小寶，我?guī)湍闳ビ戣€匙！

不，我們要對小寶負(fù)責(zé)，我又不認(rèn)識你！

你們到底咋了，自己不生，卻養(yǎng)著別人的孩子？

跟你沒有關(guān)系，郝雨晴讓我們領(lǐng)養(yǎng)的！

怎么沒關(guān)系，我是小寶爸！

誰信呢，我們不能讓小寶受到傷害！

是你的問題，還是你老婆不能生，換個女人試試，女人不就是一口井嗎？

切，像你這樣的男人只會搞爆破！

讓我看看小寶，不然我告你們私藏孩子！

去告啊，郝雨晴可以為我們作證，何況你們離了！

我不會傷害小寶，就是想看看他，求你了，兄弟！

手機(jī)上有他的照片，你可以看！

這不一樣，照片代替不了人！

那沒有辦法，別妨礙我看井！

兄弟，我?guī)闳チ硪粋€地方看井，肯定不會讓你失望！

車在大街上跑了半個鐘，又一頭鉆到小巷子里，看到一棟高樓塌在地面，哪有井的影子，全是樓房的骨架和殘尸，鏟車、工人忙個不停。

你大白天說瞎話！

兄弟，這是我昨天爆破的樓房，舊樓不塌，新樓怎么能建起來？換個女人還不容易，真男人都是爆破手！

扯蛋，你這是糟蹋，像你這種人，我更不能讓你看小寶！

都什么年代了，還死腦筋，十頭驢都拉不轉(zhuǎn)你這個彎！

兩個月后，周六中午，鄭智汀來到專柜，周啟辰手里拿著電烙鐵，斜眼看他，鄭智汀心里毛毛的。他和郝雨晴又去了“秦關(guān)面道”，郝雨晴點(diǎn)了韭菜盒子，鄭智汀還是點(diǎn)的臊子干拌面。吃什么真的不要緊，主要說個話。

他找郝雨晴，是想求她一件事，這事只有她能幫他擺平。那個城中村新建的樓房要爆破，作為這個城市爆破拆除的典型違法建筑，主管部門嚴(yán)陣以待。而執(zhí)行爆破的正是她的前夫梁思放，這讓郝雨晴很為難。但她得幫他，看在那口井的份上，她無論如何都要賣這個面子，那口井里還有一個孕婦的靈魂，怎么能如此殘忍地把她和嬰兒埋葬于井底？

但是，梁思放死活不肯松口，這不是等于砸他飯碗嗎？他不能因?yàn)橐豢诰K止爆破，再說就算他臨陣退出，主管部門還是會請別的爆破公司的。雙方僵持不下，郝雨晴只能跟鄭智汀坦白交代。

鄭智汀一臉凝重，仿佛那個井里的孕婦跟他有關(guān)，聽到的胎音難說不是從孕婦身上發(fā)出的，不能見死不救，他狠狠地擂了一下桌面！

爆破那天，那棟搭滿排山的樓房前圍了一大群人，里三圈外三圈。有公安、城管，還有穿白大褂的醫(yī)生護(hù)士。離爆破時間只剩一分鐘，鄭智汀忽然抱著個孩子沖開警戒線跑進(jìn)樓里，公安、城管追了上去。梁思放馬上斷了電源，他聽到孩子哇哇的哭聲，很揪心，仿佛他和孩子之間連著一根線。

半個小時后，抱著孩子的鄭智汀被公安架了下來，孩子哭得更兇，呼天搶地，梁思放心里瘆得慌。所有的人都沒有辦法讓孩子止住哭鬧，鄭智汀掏出一個音樂盒子，擰開，響起劉蘭芳評書《岳飛傳》：岳飛上前行禮，老人家一看岳飛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鼻如懸膽，目若朗星，口似涂朱，牙排碎玉，真是三山得配，五岳相均，長得漂亮！忙問：“你叫岳飛呀？”“是，我叫岳飛，字鵬舉?！薄澳憬衲甓啻罅?？”“十歲了?！薄凹依锒加惺裁慈耍俊薄凹矣欣夏?。”“你父親呢？”“我父親發(fā)大水那年叫水淹死了。”

梁思放念在兒子的份上，打通關(guān)節(jié)保了鄭智汀，否則公職多半保不住。

伊蕊責(zé)怨他莽撞。

鄭智汀說，吉人自有天相，聽說政府改變方案了，組織上百個工人手工拆除。

沒想到你表面文弱，內(nèi)心住著一個關(guān)羽！

經(jīng)專家考證，那口井是清朝文物，井里還有兩個靈魂，也算積了德！

萬一，萬一梁思放狠下心，你和小寶可是兩條人命！

有小寶在，他忍心嗎，就讓他看看小寶吧！

嗯，要先跟小寶說說，不要嚇著他了！

晚上，鄭智汀撥通梁思放的手機(jī)，說同意讓他看看小寶，不過得先跟他去聽一口井！

梁思放沒有不答應(yīng)的理由，兩個人到了上次那棟人工拆除的樓旁。工人早已歇了工，四周一片闃靜。

鄭智汀遞給他一個胎心聽筒，照著鄭智汀的示范動作去聽，卻什么也聽不見。

鄭智汀奪了過來，喇叭口對著井，耳朵緊貼另一端。

嗚嗚嗚……像催眠曲，又像胎心音，多好聽！

再叫梁思放聽，得沉下心來。還是聽不見，井里能有什么聲音？！

鄭智汀怒喝道，你是男人嗎，連胎音都聽不見，連大地的胎心音都聽不見！

【作者簡介】 陳柳金，男，廣東梅州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文學(xué)創(chuàng)作二級。中短篇小說、散文見于《清明》《散文》《作品》《雨花》《草原》《鴨綠江》《湖南文學(xué)》《福建文學(xué)》《廣州文藝》《綠洲》等文學(xué)期刊，有作品被《小說選刊》《散文·海外版》選載。出版小說集《行走的房子》《素身人》《呼嘯城邦》 《草木香》《捕音者》，曾獲2015《安徽文學(xué)》年度文學(xué)獎、臺灣2016年桐花文學(xué)獎短篇小說首獎、第七屆東莞荷花文學(xué)獎、東莞市文學(xué)藝術(shù)精品獎等獎項(xià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