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澤

“什么都做不好”的完美女孩

其實在麗麗來找我之前，我早就認識她了。甚至可以說，在學校里，她比我更出名：學生會的干部、文藝晚會的主持人、大合唱的領(lǐng)唱……她有無數(shù)閃耀的頭銜，還有漂亮的容貌、好聽的嗓音、優(yōu)異的學習成績，是家長們口中當之無愧的“別人家的孩子”。

她平時開朗大方，臉上總是洋溢著笑容，和同學們相處也特別融洽，大家對她是一致好評。當然了，這樣優(yōu)秀的女孩，免不了讓一些青春懵懂的男孩對她產(chǎn)生好感，偷偷給她塞小紙條。但她總是能妥善處理，既不讓對方尷尬，又不越雷池半步。

我本來覺得，這樣的孩子一定是內(nèi)心陽光、無憂無慮，才出落得如此自信和大方。直到那天放學后，她出現(xiàn)在我的辦公室里，臉上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憂愁。

“老師，我能和您聊聊嗎？”

我當時的反應，用“受寵若驚”來形容絕不為過。我并非專業(yè)的心理老師，也不是她的班主任，只是曾經(jīng)幫助她排練過節(jié)目，那時候她是女一號，我們合作得非常愉快。

這個在大家面前完美得像一顆鉆石的姑娘，居然在脆弱、困惑的時候選擇向我求助，我不禁在心里問自己：我真的能幫助她解決問題嗎？

我拿出抽屜里的巧克力和芝士棒，這是我為了防止自己低血糖備下的。我剝開一塊巧克力遞給她，又幫她拉開椅子，盡量用輕松的語氣說：“當然可以，坐下，咱們邊吃邊聊?！?/p>

她坐下了，接過了巧克力，但是還沒等送進嘴里，眼淚就撲簌撲簌地掉下來。

“老師，我覺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薛定諤的錯誤”

麗麗這句話一出，我著實嚇了一跳。她對自己的定義實在超出了我的認知范圍。難道那個光芒萬丈、萬眾矚目的她，在她自己的眼里居然是“什么都做不好”？

“你怎么會這么想呢，發(fā)生什么事了？”我柔聲問。

“老師，前兩天的詩朗誦比賽，我們班的節(jié)目拿了二等獎，和一等獎只差了0.2分?！?/p>

那個比賽我去看了，她們班的詩朗誦效果很好，如果不是另一個班級別出心裁地選擇了“沙畫”的表演形式，她們班肯定會獲得一等獎的。

我想也許因為她是班長，所以對此感到很遺憾，于是安慰她：“你們班的節(jié)目非常棒了，聽說是你一直組織大家排練的，可見你的組織能力和節(jié)目編排能力都非常強呀。”

誰知，我這話一出，她哭得更厲害了：“老師，那0.2分是因為我才丟的，是我害得大家只拿到二等獎?！?/p>

我感到疑惑，這是個集體詩朗誦比賽，怎么可能因為她一個人丟分呢？而且大家公認這個節(jié)目非常好，尤其是麗麗的領(lǐng)誦部分堪稱“專業(yè)水準”。

在麗麗帶著哭腔的講述中，我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在詩朗誦的開頭，他們本來設計了一個互動環(huán)節(jié)，但由于麥克風數(shù)量不夠，這個環(huán)節(jié)不得不在上場前被臨時刪去了。在溝通麥克風問題的過程中，音響老師曾無意間說了一句：“需要麥克風應該提前一天打招呼啊，你們怎么沒有提前來信息媒體中心說一聲？”

就是這句話，讓麗麗覺得自己作為班長，也作為這個節(jié)目的編排負責人，存在著嚴重的失職。她認為如果保留了互動環(huán)節(jié)，就能多得0.2分，斬獲一等獎。

麗麗講述到這里時，已經(jīng)因為哭泣而面色通紅、聲音沙啞。她的無助和崩潰，讓我完全無法把她和舞臺上那個風采卓群的女孩聯(lián)系起來。我拿出濕紙巾讓她擦擦臉，問道：“同學們因此責怪你了嗎？”

“沒有。”她在濕紙巾下面悶悶地說，“大家好像還挺開心的?！?/p>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么難過呢？”

“如果不是因為我，大家一定會更開心，都是我的錯。”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因為在我看來，一件事只有“搞砸了”才需要追究責任。這場比賽明明成功了，可麗麗卻偏偏要揪著自己的一點點“小疏漏”不放——更何況，誰說加上了互動環(huán)節(jié)就一定能得一等獎呢？麥克風問題根本就是個“薛定諤的錯誤”??！

她有一雙“善于發(fā)現(xiàn)錯誤的眼睛”

“人非圣賢，孰能無過？再說這只是一件小事情、小插曲，沒有人會在意的。大家更享受得獎的快樂，哪怕是二等獎，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成果。你也應該享受這個成果呀?！蔽野参恐慃悾m然我心里知道，對于眼前這個“完美主義者”，我的話也許太過蒼白了。

麗麗搖搖頭，說：“老師，不只是這一件小事，這樣的事情在我身上發(fā)生過太多次了，我什么也做不好?！?/p>

接下來，麗麗給我講述了幾件在她看來“無法原諒”的錯事，讓我不禁開始反思自己——因為這樣的“錯事”，我這個當老師的，從小到大都不知道做了多少。

“上次我給團委老師打完電話，我想也沒想直接就掛斷了。和師長通話應該讓對方先掛斷的，我的做法太不禮貌了，老師一定很生氣……”

“去年我們參與主題團日評比，我應該拿最新的那面團旗，因為舊的那面顏色不夠鮮艷，拍攝效果不好?？沙霭l(fā)前，我一著急拿錯了，大家一定都在心里怪我?！?/p>

“上學期我主持年級的藝術(shù)節(jié)，有個節(jié)目應該是先拉幕布再報幕。可是我弄錯了，直接上去報幕了，同學們肯定覺得我笨死了?！?/p>

麗麗細數(shù)的回憶讓我感到震驚：“你到底是怎么記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小細節(jié)的？”

“這很難記不住啊。每次犯了錯，我都翻來覆去睡不著，有好幾次甚至失眠了一整夜。我問自己怎么這么蠢，大家一定都在偷偷嘲笑我，我覺得又愧疚又丟臉。”麗麗說著，眼睛里又噙滿了淚水。

我看著她的大眼睛，在心里問自己：這么好看的一雙眼睛，難道只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錯誤嗎？

都是“聚光燈”惹的禍

談話進行到這里，我總算是有了點方向。我認為麗麗痛苦的來源，一是“總希望滿足他人期待”的討好型人格，二是“過度放大自身錯誤”的聚光燈效應?，F(xiàn)在后者對她的影響更大，因為她已經(jīng)在各方面得到大家的好評，讓她在心理上確認自己滿足了他人的期待，或者至少擁有滿足他人期待的能力。如果不加干預和疏導，任由這樣的情緒發(fā)酵，她很有可能形成“自我評價過低”的抑郁癥傾向。

麗麗的優(yōu)秀特質(zhì)不是一天養(yǎng)成的，那聚光燈效應也不是朝夕之間產(chǎn)生的。在后續(xù)的聊天中，我逐漸了解到麗麗的成長經(jīng)歷：她從小就被送到“才藝興趣班”學習鋼琴、舞蹈、聲樂和主持等各種技能，也參加了許多比賽和演出，斬獲了從校級到國際級的各種大獎。

她媽媽對她的期待很高，她每次獲獎都能得到媽媽的表揚和獎勵，同樣地，每次失誤也都會被媽媽批評。長此以往，優(yōu)秀對她而言已經(jīng)不只是一種習慣，而是一種近乎“病態(tài)”的追求：什么事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而且在她的概念里，“不夠完美”就等同于失敗。

鮮花和掌聲塑造了舞臺上自信的她，卻也讓她誤以為生活是一場演出。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被她放在幻想中的“聚光燈”下，任何一個小的差錯，都被她放大成“演出事故”。

對一位演員來說，演出事故的確足以讓人“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無眠”了?？墒菍σ粋€正處于心理發(fā)育關(guān)鍵期的花季女孩來說，這樣的心態(tài)必然會對她的成長產(chǎn)生負面影響——一個無法面對現(xiàn)實、無法悅納自己的孩子，拿什么來迎接未來的人生挑戰(zhàn)呢？

“聚光燈效應”緣起何處

20世紀90年代末，美國康奈爾大學心理學教授湯姆·季洛維奇和美國心理學家肯尼斯·薩維斯基在期刊上發(fā)表“聚光燈效應”的實驗：他們要求受試者穿上印有過氣歌星頭像的T恤，走進已有5人的房間。研究人員先詢問穿T恤的受試者，覺得有多少人注意到他身上這件有點丑的T恤，再去問另外5人是否注意到走進房間的人穿的T恤上的頭像。結(jié)果顯示，“穿T恤的人”覺得基本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衣服，但是其他5人幾乎沒有誰看清楚T恤上的圖案。

季洛維奇和薩維斯基由此推論：人們太在乎和自己有關(guān)的事物，以為別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這就是聚光燈效應。

對于像麗麗一樣的中學生來說，該問題產(chǎn)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中學生正處于敏感的青春期，原本就對他人的看法和評價十分在意。而像麗麗這樣的“學生領(lǐng)袖”，又在集體中得到了較多的關(guān)注，于是他們時刻在自己的頭頂上豎起一盞“聚光燈”，夸大了自己的重要性，以至于本來微不足道的錯誤被人為地套上了“放大鏡”。

然后 ，去中心化、個體緊密連接的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不僅提高了個體的曝光度，也推動了標簽化的形成，讓中學生著意塑造自己的“人設”。許多家長喜歡在微信群、朋友圈或者短視頻平臺發(fā)布孩子的各種成績和獎項，從獲得的反饋中讓孩子逐漸形成學霸、才子才女、小主持人等“人設”，使得學生在不經(jīng)意間按照“人設”的要求來呈現(xiàn)與展示自己，爭取時刻保持一種“聚光燈”之下的完美狀態(tài)。一旦出現(xiàn)失誤，他們便會產(chǎn)生一種“人設崩塌”的危機感，從而焦慮、緊張、自我否定甚至崩潰，極度缺乏抗挫能力和容錯能力。

最后，當今“內(nèi)卷”的社會競爭環(huán)境也在無形中影響著中小學生的身心發(fā)展，讓他們過度在意自己的成績，形成了“唯強”的錯誤價值觀。

在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聚光燈”下的優(yōu)秀學生并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么自信、從容與輕松。相反，他們背負著沉重的心理負擔——一個始終將自己視為人群的中心、要求自己保持完美而絕不能犯錯的人，怎么可能輕松呢？

擊碎頭頂?shù)摹熬酃鉄簟?/p>

對這個在中學生群體中發(fā)生頻率較高的問題，該如何進行疏導和干預，從而讓學生達到“脫敏”效果呢？我認為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入手。

第一，幫助學生樹立正確的目標。你學習的目的是什么？是為了獲取知識，為了更好地認識和了解世界，為了開闊自己的眼界……或者就短期目標而言，是為了考入自己理想的大學。這都是正確的。但是，學習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維持“學霸人設”，更不是為了“不被嘲笑”。同樣地，參加興趣班、參加校園活動、與同學交朋友等，目的都是豐富校園生活、鍛煉自身能力，而不是展示“完美人設”。

第二，幫助學生擊碎頭頂?shù)摹熬酃鉄簟??？梢詥枂枌W生：你是否還記得上次踢足球時誰摔倒了？上次在食堂誰把菜灑在身上了？上次課堂上誰答不出老師的問題了？回憶一下你就會發(fā)現(xiàn)，其實我們并不會對他人的失誤念念不忘，往往是轉(zhuǎn)頭就忘了。

同理，在你眼中讓你覺得丟臉、愧疚甚至不可原諒的失誤、錯誤，在他人看來也是不值一提的。在你為此徹夜難眠的時候，他人早已經(jīng)把你犯過的錯、出過的丑忘得一干二凈了——“聚光燈”完全來源于你的臆想。

第三，幫助學生形成對待失誤、錯誤的積極態(tài)度。對待自己偶爾的失誤或者不小心犯的錯誤，適當?shù)姆此际怯斜匾?，但過度的糾結(jié)和自責大可不必。因為它除了帶給你內(nèi)心的煎熬外，對你的成長、進步并無益處。

犯錯后應該做的是復盤總結(jié)，反思失誤產(chǎn)生的原因：是自己的能力不足還是疏忽大意？以后應該如何避免？從這個失誤中，能得到怎樣的教訓和經(jīng)驗？做完了這些，這個失誤的“使命”就到此結(jié)束了，你應該大大方方地和它告別，然后開啟學習和生活的新一頁;而不是揣測別人是如何“嘲笑”自己，后悔當初“如果怎樣就好了”。反復咀嚼這次失誤帶來的痛苦回憶，會給你帶來持續(xù)的負能量，甚至影響身心的健康。

別讓“小失誤”操控“大未來”

在我和幾位心理老師的共同幫助下，麗麗對自己犯過的“錯”不再那么介懷了。雖然我知道要改變她從小養(yǎng)成的心態(tài)并非易事，但我很慶幸的是，她愿意在陷入黑暗時向我求助，給我一個“拉她一把”的機會。

莎士比亞曾在《一報還一報》中說：“最好的好人，都是犯過錯誤的過來人;一個人往往因為有一點小小的缺點，將來會變得更好?！睂W會包容自己的缺點，正視自己的不完美，是成長的必修課。當一個人能夠坦誠地看待自己、評價自己，勇敢地從“聚光燈”之下走出來，走進真實而溫暖的生活，他才會發(fā)現(xiàn)，他的未來大有可為，而眼前的，不過是小小的失誤。

沒人會盯著麗麗的失誤，因為欣賞過她的美好之后，大家都忙著努力學習，努力生活，努力奔赴屬于自己的美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