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中國　柳江南

1942年10月9日，美國副國務卿威爾斯在華府約見中國駐美大使魏道明，宣讀美國取消在華領事裁判權及有關特權的文告。并告知其經與英國磋商，兩國決定于10月10日同時宣布放棄在華特權，另訂平等新約。

10月10日黎明，美國援華救濟聯合會邀請中國駐美大使魏道明的夫人鄭毓秀博士蒞臨費城獨立廳，叩響“自由鐘”。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實況轉播了這一儀式，并通過短波向中國廣播。徐永昌在回憶錄里寫道：“（鄭毓秀）叩美國獨立象征的自由鐘三十一響，為空前未有之事，宜其人！宜其人！”

“鄭毓秀叩響費城鐘”，此事還得從包括她在內的近代以來志士仁人呼吁列強廢除對華不平等條約說起。

第一次鴉片戰(zhàn)爭以大清帝國戰(zhàn)敗，割地賠款、喪失主權告終。1842年清政府被迫簽訂中英《南京條約》，英國除了索賠巨額白銀外，還割占了鄭毓秀的故里廣東省新安縣（今深圳、香港原屬新安縣管轄）轄地香港島。此后，英國通過與清政府簽訂《北京條約》和《展拓香港界址專條》，陸續(xù)割占新安縣屬地九龍和新界。

中英《南京條約》的簽訂標志著天朝體制開始土崩瓦解，中外關系進入“條約時代”。據王鐵崖所編的《中外舊約章匯編》統(tǒng)計：從《南京條約》開始到清帝退位，清政府在近七十年間共與二十一個國家簽訂條約（包括章程、合同、續(xù)約、協(xié)約、照會、條規(guī)、專約等）五百三十七項。近代西方強加給中國的不平等條約像絞索一樣套在東方大國的脖子上，中國淪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激起了國人的抵制與反抗。

辛亥革命爆發(fā)后，舉國上下強烈要求廢除不平等條約。而在1919年召開的巴黎和會上，中國首次以戰(zhàn)勝國的身份參與國際關系體系的重建，首次全面提出修改不平等條約的要求，并為維護戰(zhàn)勝國地位收回德國在山東的各項條約權益，進行了堅決的抗爭。雖然上述要求均未實現，但卻與列強進行了第一次正面交涉。誠如鄭毓秀所說，“盡管巴黎和會宣布了一場戰(zhàn)爭的終結，但它并沒有采取任何一項具有真正建設性的行動確保持久的世界和平。巴黎和會滿足了少數國家的貪婪私欲，更多的國家則淪為無辜的犧牲品。我們唯一感到欣慰的是，中國代表團并沒有在《凡爾賽條約》上簽字”。

巴黎和會期間，鄭毓秀“玫瑰槍”傳奇故事廣為人知。她和中國代表團成員在會上拉開了廢除不平等條約之序幕，產生了種種積極影響。

鄭毓秀畢業(yè)歸國前夕，法國作家、學者B.凡·沃斯特當時曾經斷言：“她將繼續(xù)和中國年輕的政治家密切合作，耐心、堅定地喚起中華民族的團結意識，用鮮活的現代精神激活一個古老民族身上固有的潛能。”而在1926年出版的英文自述《來自中國的少女》里面，鄭毓秀再次提出了廢除不平等條約的重要性與迫切性，她說：“中國人民目前在國家事務中擁有發(fā)言權，四萬萬中國人迫切希望修訂在國際關系中被強加的不平等條約，其目的正如他們決心推翻壓迫自己的封建王朝一樣堅定。他們要求修訂不平等條約，并非損害外國人的在華利益，而是希望外國人與中國人平等相處，他們希望在華外國人能夠找到符合雙方共同利益的合作方式，分擔中國的責任，理解他們的目標和理想。毫無疑問，如果列強能夠越快接受和欣賞這種被激活的國民新精神，那些居留中國的外國僑民就會生活得越來越好，世界和平的美好愿望也將會實現。”

鄭毓秀學成歸國后積極從事外交工作，1928年獲得法國政府頒發(fā)的“騎士勛章”，曾被譽為“中國第一女外交家”。國民政府奠都南京、統(tǒng)一全國后，她的夫婿魏道明（同為巴黎大學博士）擔任南京政府要職。為配合外交部進行法權交涉，并對收回法權作必要的籌備，國民政府司法院于1929年9月17日成立由錢泰、胡祥麟、張國輝、吳昆吾等二十人組成的收回法權籌備委員會。9月26日，該委員會召開第一次會議，司法部長魏道明致詞指出：收回法權之事，“司法院對此亦竭力籌備，以期早日達到吾人之目的。滬臨時法院改組亦不容緩，亦由外部通知各國，即派代表來京商量，決將于年底實行改組”。

經會議討論，決定分兩方面進行：一是由各籌備委員“調查中國在有領判權期內，所有司法上一切弊端，匯集作交涉撤銷領判權之根據”；二是由各籌備委員中承擔“研究領判權撤銷后辦法，俾領判權撤銷后政府可按部就班，有完備之布置”。但是，1931年日本發(fā)動“九一八”事變，揭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東方戰(zhàn)場的序幕，修約、廢約之事只能擱置下來。

“盧溝橋事變”爆發(fā)后，日本滅亡中國、征服世界的野心昭然若揭。鄭毓秀對外國友人強調：“和平或戰(zhàn)爭，二者密不可分。倘若中國遭到日本大舉入侵，毫無疑問，全世界必將遭到軍靴踐踏，美國同樣無法獨善其身。任何一個國家都無法逃脫這場災難。倘若世界大國不及時采取積極措施，果斷遏制日本的侵華行徑，星星之火可成燎原之勢，戰(zhàn)火最終勢必蔓延全球?！薄爸袊芯淅瞎旁挘骸婊鹫撸刈苑?。隔岸觀火者，免不了火燒眉毛的下場?！惫黄淙?，1941年12月7日，“珍珠港事件”爆發(fā)，美國被迫對日宣戰(zhàn)。

費城“自由鐘”是美國獨立、自由精神之象征。當年美洲的十三個殖民地（即獨立時的十三個州）宣布脫離英國統(tǒng)治，獨立建國時，就曾敲響這口大鐘。1776年7月4日，伴隨著洪亮的鐘聲，《獨立宣言》首次公諸于世。此后，每逢美國國慶日（7月4日），都會敲響象征美國獨立、自由的費城鐘。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費城“自由鐘”洪亮的鐘聲出現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廣播中，成為堅定美國人信心的標志性符號。

抗戰(zhàn)期間，魏道明、鄭毓秀夫婦奔赴南京、上海、武漢、重慶等地，夙夜匪懈，克己奉公。鄭毓秀稱贊這場偉大的抗戰(zhàn)：“我們在每一個歷史性轉折點拼死防守、浴血鏖戰(zhàn)，挫敗了日本侵略者的陰謀詭計。我們以遼闊的疆土換取時間，誘敵長驅直進、泥足深陷，迎來全國上下精誠團結，并從我們的盟友那里獲得援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自由中國的旗幟高高飄揚，猶如一座永不熄滅的燈塔，照亮我們親愛的國土。”

隨著中國抗戰(zhàn)的巨大作用日益顯現出來，英美等國對中國倚重程度的加強，中國開啟了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新一輪努力。1940年10月10日，中國駐英大使郭泰祺在演講中說：“盼英美今后以平等為基礎與我合作，勿再視中國為窮親戚。”1941年4月，國民政府密函已升任外交部長的郭泰祺途經美國返國時，“向美國政府提請締結中美平等新約，廢除現有條約束縛”。郭泰祺奉命向美國國務卿赫爾表達了此意。但此時美日尚未直接交戰(zhàn)，中國對美國的需求遠遠多于美國對中國的需求。因此，美國對中國的這呼吁既未明確拒絕，也未采取實際行動。

1941年5月13日，國民政府任命魏道明為駐法大使（特命全權大使）；1942年9月11日，國民政府任命魏道明為中華民國駐美利堅合眾國特命全權大使。從此，鄭毓秀這位“中國第一女外交家”以“大使夫人”的身份走上了戰(zhàn)時國際外交舞臺。魏道明晚年寫作《使美回憶錄》時這樣稱贊自己的賢內助：“我從事社交活動，我愿在此處對我的亡妻所作非凡的貢獻加以頌揚。對我說來這是很幸運的，她的個性極端外向，喜歡和人們在一起。她的生活樂趣幾乎快要沸騰。她宅心寬厚，不究人之短。她的人生哲學是要別人快樂——人饑己饑，人樂己樂。她有一種戰(zhàn)斗精神，不怕任何艱險。她做任何事情都是竭力以赴。”

作為中國駐美大使夫人，鄭毓秀曾經當選美國援華會（China Aid Council）名譽主席。美國援華會當時的主要活動包括動員募款、對中國北方游擊區(qū)的醫(yī)療事業(yè)和兒童工作進行資助等。該會設總部于紐約，在各地建立分會五十余處。美國援華聯合會（United Service to China）成立后，整合美國民間支持中國抵抗日本侵華戰(zhàn)爭的組織力量，向各地的美國人民宣揚中國人民是怎樣進行抗日戰(zhàn)爭的。該會章程規(guī)定，其救濟對象“純?yōu)橹袊嗣?，絕無黨派和宗教之分”，1942年即募得援華資金七百萬美元。美國援華會作為成員機構之一，在資金來源上依靠美國援華聯合會的統(tǒng)一募集計劃。

誠如夫君魏道明所言，“她（鄭毓秀）知道在戰(zhàn)時的華府，為她自己及為中國結交的朋友愈多，愈對中國的前途有利。在事情發(fā)展到最盛時，她似乎加倍努力從事各種形式的活動。她做每件事，都付以極大的熱心，顯然從中得到不少樂趣?！编嵷剐阌⑽淖詡鳌段业母锩鼩q月》也說：“這回再次與美國人民接觸，他們對中國人民表現出來的同情與友誼令人銘感不忘。人們紛紛前來為我們鼓勁打氣，自發(fā)地表達對中國的敬意，對中國人民在抗日戰(zhàn)場上的浴血奮斗表示由衷的欽佩。美國人民不僅口頭上鼓勵我們，他們還源源不斷地向設在美國各地的‘中國抗戰(zhàn)救援組織提供各種捐贈，以實際行動支持中國的抗戰(zhàn)建國大業(yè)。眼前的事實一次次令人銘感五內。我們認識到，在美利堅合眾國，中國人民有忠貞不渝的朋友?！?/p>

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向美國不宣而戰(zhàn)，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大戰(zhàn)爆發(fā)的第二天，國民政府便向日、德、意三國宣戰(zhàn)，同時宣布所有一切條約、協(xié)定、合同有涉及中日、中德、中意之關系者“一律廢止”。1942年1月1日，由中國、美國、英國、蘇聯等二十六個國家在華盛頓簽訂了《聯合國家共同宣言》。這一宣言標志著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最終形成。

新約簽訂次日（1943年1月12日），延安《解放日報》發(fā)表《中美中英簽訂新約正式廢除在華特權》特大新聞，以及《中美新約及換文概要》。1月14日，延安《解放日報》發(fā)表《中美中英新約》時評：“十一日，我國與美英分別在華盛頓及重慶簽訂新約，美英正式宣布廢除在華特權，這不僅是關系我國的一件大事，而且表現盟國間更進一步的真誠合作，為將來的世界永久和平奠定一塊基石?！睍r評指出，為了廢除不平等條約，“為了實現民族獨立，我國百年來的歷史中充滿著血淚的斗爭，尤其在近六年來，中華民族為反抗日本帝國主義的奴役與壓迫而發(fā)動之神圣抗戰(zhàn)，更表現其百折不撓艱苦卓絕的戰(zhàn)斗精神，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中華民族不知受盡了多少磨難，中國人民不知經歷多少艱辛”。

1月25日，中共中央發(fā)出《中央關于慶祝中美中英間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決定》：“最近中美中英間簽訂了廢除不平等條約的協(xié)定，美英放棄了在華的特權。我們應當慶祝不平等條約的廢除，各地黨部凡在戰(zhàn)爭環(huán)境許可下，均于舊歷元旦前后召開軍民慶祝大會，慶祝中美中英間新的關系與新的團結，堅定軍民抗戰(zhàn)信心，號召軍民為驅逐日寇，完成中國獨立解放而斗爭到底。一切共產黨員，均須循此目標前進?！辈⑦M一步指出“中國要變成獨立的國家，要變成與世界列強列于平等地位與平等關系的國家，不僅有賴于對日戰(zhàn)爭的勝利，而且有賴于戰(zhàn)后國家之建設。我黨中央在去年‘七七宣言中已指出戰(zhàn)后中國應當是一個什么樣的中國。尤其重要的是歷史事實證明了：當國內團結，國共合作時，中國是充滿著光明與希望的，當分裂內戰(zhàn)時，人家便來欺負，國必自侮，而后人侮之。上一次國共合作，曾經收復了漢口、九江租界，這一次國共合作，又取消了不平等條約。戰(zhàn)后新中國的建設，是保證中國獨立解放的重要關鍵”?！霸诳谷諔?zhàn)爭中，共產黨及其所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始終是站在最前線的地位，擔任最艱苦的職務，轉戰(zhàn)敵后五年有半，抗擊在華日軍恰好一半，前仆后繼，未嘗稍懈，共產黨不僅是為抗戰(zhàn)勝利而堅決斗爭，并且還要在戰(zhàn)后獨立、自由、民主、與國際列強列于平等地位之新中國的建設工作中，同樣也站在最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