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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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真好，萬物都恬美，幸福具體而生動。宋佳坐在院子里的長椅上，長長地舒一口氣，樂于讓陽光將自己曬透。

北方秋天的落葉

每到這個季節(jié)，她就想起上學的日子。風干干的，飄一地金黃的落葉，她一個人踢著樹葉回家，心里想：什么時候才能長大呢，快點長大就好了。很多年后演了《蕭紅》，蕭紅也問爺爺，自己何時才能長大，宋佳心里頓了一下，一時想起很多。

初中后她離開哈爾濱，到沈陽音樂學院附中專業(yè)學習柳琴。世界從那一天開始徹底飛揚，她和幾個女孩迅速締結(jié)了友情，在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獲得安全感?！拔夷芟肫饋?，也是這樣的季節(jié)。學校后門有一片空地，有野生的植物、一大片水塘，我們躺在水邊看藍天，心想時間要能停下該多好。”

青春的故事像一出鬧學記，開學頭一個月，想家的情緒越發(fā)強烈。有一天清晨五點，一個白白凈凈的女孩坐在床上彈琵琶，從《葬花吟》彈到《秋月夜》，一邊彈一邊哭。大家的情緒到了高點，于是幾個人合力翻墻出去，到公用電話亭給家里打電話。

前面的人沒說幾句就嗚嗚地哭，宋佳把電話打通時也哽咽了，跟媽媽說：“不行了，不行了，我待不下去了?！卑职纸舆^電話，說了一句：“那就回來吧?！比缓罄潇o地告訴女兒怎么到火車站，怎么買一張沈陽到哈爾濱的票。幾個女孩各自買票回了家，“其實這算逃學，回來就被處分了。”

因為票是臨時買的，只有站票，她擠在過道里，站了七八個小時才到家。下車的時候，爸爸媽媽、大姨二姨全都來接，宋佳就開始哭。“那時的綠皮火車全是人，座位底下都鋪報紙?zhí)芍恕！焙芏嗄旰笏龔谋本┳疖嚾ダ_，30小時的臥鋪，心情卻完全不一樣了。她覺得：“苦日子都慢，好日子都快，一眨眼就過去了?！?/p>

在家待了三五天，爸爸說，“回去吧”。她收拾行李回到學校，像是過了一道坎，從此她再也沒有“待不下去”的時候。“多好的父母啊，幸虧他們當時沒用強硬的手段讓我非得怎么怎么樣?！倍嗄旰髬寢寘s感慨：“可能女兒離家得太早，心都野了?！比艘弧耙啊逼饋?，就一次比一次走得遠，她大學考入上戲，離家更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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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北到南，從南到北

初來乍到，宋佳對上海的第一印象不關乎飲食或氣候，而是人的氣質(zhì)和生活?！吧虾Ｈ撕芫?，對生活要求高?！敝苣叱鲂ｉT，到門口買一塊紅寶石蛋糕，看到里面的小圓桌上鋪著紅格子桌布，喝咖啡吃蛋糕的都是穿戴齊整的叔叔阿姨。

宋佳覺得自己特別土，土到必須改變。她用嘚瑟和折騰來形容那段時間，“開始買衣服，背什么包、配什么首飾，都是設計過的；頭發(fā)今天染黃，明天染綠；不上課就描眉畫眼，化一個全妝?！焙芏嗄旰笏仡伿救?，享受純天然的狀態(tài)?！拔揖拖?，人折騰任何東西都是有量的，小時候都‘霍霍完了，你就再也不想弄了?！?/p>

她喜歡上海，畢業(yè)后留下來，過了一段享受的時光，下午喝咖啡，晚上唱唱歌。自信大過天，完全沒有對未來的迷茫。“每年畢業(yè)就這點人，我專業(yè)又好，不找我找誰？”那時演的角色也跟自己接近，她覺得人生似乎就該這樣。轉(zhuǎn)折發(fā)生得很突然，她拍阿甘導演的電影《非常浪漫》，認識了錄音師陳琛，兩人很快成了好朋友。陳琛推薦宋佳認識了張一白，那天她打扮得很精致，給導演留下深刻的初印象。

拍《好奇害死貓》的時候，張一白想起了宋佳。讀到劇本的那一刻她被震懾了，心里有一顆種子在發(fā)芽生長?！耙粋€充滿了命運悲戚的女性，社會底層的洗頭妹，人生結(jié)局又以那樣激烈的方式結(jié)束。學校老師給我們做表演訓練的時候，就是這樣的角色，可是入行以后卻從沒遇到過。”有一種情緒被喚醒了，她很想抓住。

見到張一白后，對方又給了她一個下馬威：“你怎么看待電影中的情色？”宋佳嚇著了，回去給父親打電話，說有個劇本特別喜歡，特別想演，但里面有“這樣那樣的情節(jié)”。電話那頭停頓了三五秒，父親說：“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我一下就特別有信心，特別開心，”宋佳說，“我去劇組試戲，一輪兩輪三輪，最后拿到了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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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慶拍戲的時候她住在解放碑，最繁華熱鬧的地方。一到晚上，空氣中飄著熱辣的鮮香味?？伤跍p肥，在酒店餓得眼冒金星。有一天廖凡說，“小宋，咱倆去吃一頓吧，減這么長時間了，放松一下?！彼麄?nèi)チ藢γ娴男〔宛^，地方不大，上樓梯要貓著腰。兩人點了炒藕丁、炒雞雜、肉末炒雞蛋，最后說，來都來了也不差這點，再來盤蛋炒飯吧。整部戲的拍攝對她是一次磨礪，而那頓痛快的晚飯是一個跳躍的插曲。

“拍《好奇害死貓》這部戲很辛苦，從接觸角色到演完，對我是一次徹底的洗禮。我發(fā)現(xiàn)我熱愛演戲，不是只為了賺點錢而已。”她就這樣離開上海，決心北漂。剛到北京的那一年特別不適應，人生地不熟。她最不愿在午后睡著，害怕一覺醒來的孤寂。張一白說，你都拍這么好的戲了，別瞎拍了。宋佳答應著，一年沒有接戲，遞來的劇本都不滿意，直到看到了《闖關東》。

她又一次被點燃了，想起戲劇學院老師說的，這樣的劇本就是好的劇本。張新建導演想看她演過的戲，于是宋佳拜托張一白，把還沒上映的《好奇害死貓》里天臺的戲份剪出來。張一白特別仗義地幫忙了。宋佳拿著碟給導演看，播放的時候，導演在前面坐著看，她在后面哭得泣不成聲。后來張新建跟她說，“那天特別打動我的，是你的哭。”

在西藏的太陽下曬著

工作忙碌的那幾年，趕上想拍的戲，她一年能進三四個劇組。她覺得生活跟工作完全融為一體了，“你的工作就是你的生活”。她不想把日子越過越窄，一有空就走出去，去遠方，脫離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安灰炎约旱氖澜绱×?。有時候走出去一看，那些事兒算得了什么?！?/p>

今年她去了一趟川藏，從First青年電影節(jié)離開后，她飛到玉樹，租一輛車開了十個小時來到甘孜。一路上都是懸崖峭壁，防護欄都沒有，她坐得膽戰(zhàn)心驚，兩腿發(fā)軟。入藏后待了七八天，神清氣爽，視野開闊。沒有鬧鐘，不看手機，忘了時間，除去放歸、體驗和生活，沒有任何一定要做的事。

宋佳喜歡人煙稀少的野地，一到那兒就像抵達了精神原鄉(xiāng)，自由自在。幾年前她給自己立過一個規(guī)矩，每年至少有兩個月去旅行。“有一次在歐洲一路游走，先在德國看U2演唱會，然后去了華沙，再到倫敦海德公園看音樂節(jié)，最后去洛杉磯看槍花樂隊，一路追著演唱會走?！?/p>

她不是嚴格意義上的歌迷，未必每首歌都會唱，但就是喜歡那樣的氛圍。看到各式各樣的人，非?？鞓泛妥孕牛麄兩聿牟皇?，不穿大名牌，但是從不焦慮，拍照從不用美顏相機，可就是笑得燦爛?！坝袝r美顏看多了，我都忘了自己的樣子，冷靜下來想想，我還是喜歡真實的我的樣子，覺得那才是我?！?/p>

在西藏的那幾天里，她不涂防曬，就這么享受日光?！澳憧次腋觳矔癯蓚z色兒，還有臉上這些斑，就是不涂防曬曬出來的，但我特別喜歡。陽光帶給我的感受比美白重要多了，我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拍戲不給自己化漂亮的妝，除非是角色需要，拍雜志也拒絕過度精致，她說過于精致的東西沒有生命力。

“作為演員，什么是應該被夸的？是你的業(yè)務能力，你的演技，你的作品。你得在這些方面使勁，從做演員的那天開始，我就是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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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早就有了答案

影迷常常整理她早年寫的博客，有些是在旅途中寫的，有些是閑散的隨筆。我們挑出一兩篇拿給宋佳看，她覺得好笑，又讀了出來?！傲⑶?，怎么不見秋高氣爽；中暑，怎么也不見火眼金睛。又一個月過去了，我碎碎念著，這個夏天要走了，下個夏天來臨之前，我會在哪里漂泊?！?/p>

這是12年前寫的，她讀完說著還好還好，還不是太矯情。她再仔細一想，其實哈爾濱是一座浪漫而文藝的城市。江邊一帶特別美，每年夏天都舉辦哈爾濱夏季音樂會，參與的都是大眾百姓，但是表演作品的質(zhì)量非常高。阿姨們的舞跳得好，長得也漂亮。“哈爾濱人，典型的愛美，愛生活。我媽媽她們就是，在江面上租個船彈吉他，拉小提琴，唱著歌，船開到哪了都不知道?！?/p>

就像在西藏過的快活日子，每天十點多睡覺，六七點起床，感覺一天特別充實。她認識了一家人，一個媽媽帶著九個孩子，聽說他們從不打架，玩得特別開心，每個人臉上都是友善的、發(fā)自真心的笑容?！八齻儛厶?，也沒學過，但骨子里天生就會。我跟一個女孩玩了會兒，告訴她，我們現(xiàn)在是朋友了?！?/p>

宋佳今年沒怎么拍戲，可心里一點不急。她拍戲很隨性，沒計劃，趕上好劇本也能一年拍幾部。“為什么要著急，生活比拍戲厲害多了?！边@段時間她覺得日子很寶貴，她總是說：“人啊，別覺得自己多了不起，什么事兒都能自己決定。想明白這一點，就沒有所謂的焦慮。當你經(jīng)歷了起伏，也許會發(fā)現(xiàn)，生活是什么樣子，早就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