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丹娃

假如一個人能夠重生，他的一切一定都會是全新的。

——題? 記

一

那年七月，棉小綿和羅思基去了法國南部懸崖上的古鎮(zhèn)埃茲。在埃茲的一條山道上，棉小綿遇見一個人，那人戴著復(fù)古圓形眼鏡，拄著一根手杖，手杖的木柄上雕刻著一條盤繞著太陽的知識之蛇，讓她想起哲學(xué)家尼采筆下的先知查拉圖斯特拉的手杖，又由手杖想起在此寫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三部的尼采?；谢秀便敝校杏X有一個人在蟄伏了一個世紀(jì)之后又回到他所熱愛的大地。

這條山道，就是聞名天下的尼采小路。

棉小綿走走停停，陷入深思，她一出神就落在后面了，羅思基不時停下來等她。讀本科時棉小綿有一次在外面站了一夜，直到天亮，同宿舍樓的同學(xué)都知道她有這毛病，把她的這種表現(xiàn)叫作蘇格拉底病。

“你怎么總是像蘇格拉底？”羅思基捏掉棉小綿頭發(fā)上的一根松針。

“起子，我看見他了?！?/p>

“誰？”

她說出他的名字。

“亞克西，交拐吆西?！绷_思基用維吾爾語加上海閑話加日語贊了一聲，他忍住笑，目光幾分哀婉。當(dāng)哲學(xué)碰到女人，兩方皆損，羅思基的這種偏見從來沒有停止，雖然他從心底愛著棉小綿。

“當(dāng)心啊，腳下?！庇腥税l(fā)出提醒。二人抬起頭，看著說話人。確切地說是棉小綿看著他，剛才的“人”，她的Overman（超人）、此在。他擔(dān)著百年的微笑，洞察一切，見怪不怪，銜枝含泥，息息相通，完全是一家人的感覺，說話的語氣讓她想起在梵蒂岡圣彼得大教堂前廳廊柱環(huán)抱里遇見過的一個美貌成熟的男子，擦肩而過時險些撞上，他迅疾扶住她的那只手，伴隨的一聲“當(dāng)心！”恰似這般溫潤。

呀，我是棉小綿！我在這有兩千五百年歷史的懸崖上明白你是“如此這般的一個人”，沒有把你與所有人混為一談。我呼吸著你著作的氣息，強(qiáng)烈的氣息，這高空自由的呼吸！如你所說，“寒冰就在近旁，孤獨(dú)非同尋?！申柟庀碌娜f物是多么安靜啊！”“最寂靜的言語最能激起風(fēng)暴，以鴿足輕輕到來的思想駕馭著世界。”

棉小綿激動地一口氣默念出一連串交響詩般的句子，尼采特有的，混合著她所特有的、閃耀著棉式智慧的思緒。此刻她的旅行包里就裝著哲學(xué)家尼采生命的絕響，他的自傳《瞧，這個人——人如何成其所是》，她可以像背誦尼采的其他作品一樣成段背誦，愛到出發(fā)時將書載入了行囊。

他們互問了好。

稍縱即逝。手機(jī)短信過來了，是棉小綿的另一個同學(xué)，遠(yuǎn)在萬里之外，那一位正騎著電動車在英城兼職送外賣，馬甲上跳躍著一行如詩的廣告語——好吃外賣/送藥送花也快。

“愛她，就帶她去埃茲?！監(jiān)verman倒又進(jìn)來了，帶著飽滿的精神氣，挺拔的山根讓她想起他的名言——我的天分盡在我的鼻子。

“愛她，就帶她去埃茲?！比f里之外的那個聲音，他名叫宋唯一。

“愛她，就帶她來埃茲了?！彼砼缘牧_思基看著地中海，卻仿佛埃茲還在地平線那端。

這是一句法國諺語，他們竟全會，從哲學(xué)家尼采到英城大學(xué)的三位研究生，人文學(xué)院的棉小綿，外語學(xué)院的羅思基，建筑學(xué)院的宋唯一。

是的，我來了，你來了，我們都來了，只是他沒有來。棉小綿望著地中海，不無遺憾，思維卻大跳著向前，“起子，你說究竟是文明創(chuàng)造了山根，還是有那樣的山根才創(chuàng)造了文明？”

“哈哈，你說話總是這么酷。你的話讓我想起我們藝談社演過的話劇《鼻子》，那才是一條山根，絕妙的山根?！?/p>

“嗯，在果戈里小說《鼻子》里，理發(fā)師伊凡·雅科夫列維奇在面包里吃到了一只鼻子，他千方百計想扔掉這只鼻子，卻處處碰壁。丟鼻子的八等文官科瓦廖夫驚恐地去報警，卻撞見自己的鼻子變成了受人尊敬的五等文官，處處通吃，更糟糕的是所有的人都對他這個丟鼻子的人失去信任。最終警察幫他找回了鼻子，可是他的鼻子怎么也安裝不到原來的地方了。有一天早晨醒來，出現(xiàn)了奇跡，他丟掉的鼻子在全市引起圍觀的轟動效應(yīng)后又完好地回到他臉上。果戈里真是太酷了！芥川龍之介的小說《鼻子》是根據(jù)果戈里的《鼻子》改編的，在他的《鼻子》里，圍觀者對長鼻子的圍觀諷刺的是‘旁觀者的利己主義’。我們的話劇《鼻子》綜合了兩位大師的《鼻子》，是對‘鼻子’的社會性所做的更自由也許是更現(xiàn)代的詮釋?！?/p>

“哈哈，也許，你還可以寫一部更有趣的，關(guān)于山根與文明的，比如蘇格拉底的鼻子?！?/p>

“嗯。蘇格拉底有一個扁平的鼻子和一個大肚子，外表被當(dāng)時的人公認(rèn)為‘比薩提爾滑稽戲里的一切丑漢都還丑’，但他有著高貴的靈魂。我在希臘圣托里尼島買過一個蘇格拉底坐像，今天的希臘人把他雕刻成一位有著挺拔山根的英俊男子，美貌勝過了天下所有的人。希臘人認(rèn)同柏拉圖所說的‘在當(dāng)代一切人中，他是我們所認(rèn)識的最善良、最有智慧、最正直的人’?！?/p>

“所以，還是靈魂創(chuàng)造了文明?！?/p>

“蘇格拉底的靈魂卻得罪了雅典的烏合之眾，他被判了死刑，飲鴆而死。這真是最具悲劇性的?！?/p>

宋唯一的短信又過來了，由鼻子引發(fā)的精彩討論中斷。

棉小綿是哲學(xué)系的，長得很“法語系”，也有一個漂亮的鼻子。外語系的羅思基和他的名字一樣洋氣，有一個接地氣的綽號：螺絲起。他倆從幼兒園到大學(xué)一直同學(xué)，在英大是同學(xué)眼中的準(zhǔn)戀人。這學(xué)期兩個人玩兒似的合買了一組彩票，競意外中了個小獎，雙雙出來圓夢。旅游行程是二人共同制定的，兩個人從意大利一路玩過來，剛剛參觀完世界第二袖珍國摩納哥，坐112公交車來到法國埃茲。兩個人還將沿蔚藍(lán)海岸訪尼斯、戛納、土倫、馬賽，進(jìn)入普羅旺斯腹地賞薰衣草，上艾克斯會塞尚，到阿爾勒品梵高，去阿維尼翁看斷橋，最后一路向北瘋到巴黎，在那里與法國同學(xué)會合，開始暑期的交流項目。神仙之旅，神仙旅伴，他倆中偏偏有一個，人在此地，心猿意馬。也許，有人需要一位愛情導(dǎo)師。

“你們在談?wù)撎K格拉底？”有如泉水叮咚，Overman再現(xiàn)，“你們讓我想起蘇格拉底。我從前對蘇格拉底的抨擊是片面的，尤其是我的面相說。”

“呀，”棉小綿笑道，“我記得你從前留濃密的胡子?！?/p>

“胡須只是偽裝，以對付那些批評家先生和‘批評家’先生，還有那些上午趾高氣揚(yáng)而晚上謙恭有加的家伙。你瞧，木梳還在，隨時準(zhǔn)備再次留起。”他果真拿出一把小木梳。

“而我現(xiàn)在想的是另一個鼻子?！?/p>

“是和我一樣的嗎？”他幽默地笑著，親切如鄰家大叔。

“他的耳朵倒和你相似，是能夠傾聽我的敏銳的小耳朵。”

“那太難能可貴了?！?/p>

“我應(yīng)該怎么做？”

“我在想，既然這樣，為什么不帶他來埃茲？”他亦如一位愛管閑事的鄰家大媽，偏偏又送上一句響徹云霄的經(jīng)典，“不能聽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p>

“謝謝你，你聽見了我?！泵扌【d竟有些哽咽?！拔抑?，你的父親曾在阿爾騰堡宮生活了很多年，最后一些年成了牧師。父親向農(nóng)民們布道，農(nóng)民們說他看起來很像一位天使。你沒有覺得自己像父親嗎？”

“謝謝你這么熟悉我，你也有一雙耳朵，能夠傾聽我的敏銳的小耳朵。是的，農(nóng)民們說他像天使。”尼采也幾近哽咽。

尼采的父親在他五歲時病逝。父親走后兩年，尼采兩歲的弟弟也因病夭折。死亡的陰影伴隨著尼采，他一生多病，飽受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憑著那種不竭創(chuàng)生的生命意志，在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里努力做著自己的超人，證明“我是誰”，回答“從哪里來、往哪里去”。他只活到五十五歲，生命的最后十年在精神病中度過，1900年病逝，一生未娶，無兒無女。此時尼采小路上重生的尼采，一反病弱與落魄的固有形象，面孔如朝霞一般清新，他的到來使整個山道充滿喜樂。

棉小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小而健全的，兩只，完好，不像有的人，大卻缺少一只，正如尼采嘲笑的。

她由此想到一張?zhí)焓拱愕拿嫒?，我愛他是否因為他看起來像天使？或者，我愛的是天使，而非那容顏？假使是這樣，那面容不就無辜了？假使是這樣，無辜的是擁有天使般面容的他，而非他的容顏？

她和宋唯一在英大校園內(nèi)舉辦的一場建筑系學(xué)生設(shè)計作品露天展上相識。那天，閑逛的棉小綿在英大草坪上發(fā)現(xiàn)一件作品，題為《唯一》，是用竹子搭建的一個抽象的山水空間，作品的創(chuàng)意與制作讓她想到老子的“居善地，心善淵”“尚柔”“凈心”和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這樣一些哲學(xué)命題，標(biāo)題與作者的署名都令她喜歡，她為此專門等待作者的出現(xiàn)。當(dāng)他出現(xiàn)時，她被打動了，一個有著天使般容顏的男生，清純得就像天使最初的模樣，男兒氣夾著女兒氣，書卷氣夾著鄉(xiāng)土氣，真正有若唯一。她與他交談了一會兒，讓他幫她在他的作品前留了影，二人互加了微信。后來，他們在學(xué)校藝談社舉辦的一場音樂會上有過一次合作，他吹竹笛，她拉手風(fēng)琴，雖然大家的技藝都談不上多好，卻十分開心。音樂會后不久，有一天，棉小綿受涼咳嗽，點(diǎn)外賣時在訂單的備注上加了一句：“請小哥來時幫我在藥房買一瓶止咳糖漿?！敝形缦抡n回宿舍的路上接到電話，外賣到了，一位身材頎長的外賣小哥將盒飯交給她，連同一瓶止咳糖漿。當(dāng)他摘下頭盔時，兩個人都大笑起來，宋唯一的臉上掛著頑皮的笑容，自稱是“英城唯一外賣騎手”。從那以后，棉小綿點(diǎn)外賣就只要宋唯一配送，亦不忍心再提任何要求。倒是同寢室的阿宅們會向宋唯一提各種奇葩要求，有時讓他在訂單上給畫只小豬佩奇，有時讓他在訂單上給男朋友備注一句話，例如“快吃吧，別生氣”，宋唯一有求必應(yīng)。有位懶蟲，訂單備注上要求將餐送到英大南園第九棟宿舍樓二樓左起第五個空調(diào)旁，屆時有竹籃放下來，宋唯一一絲不茍全做好。棉小綿對室友們說：“你們這是折磨人哪！”室友們笑稱：“你不折磨他，因為你喜歡他。不過，你到底是喜歡還是憐憫？”棉小綿何止是憐憫呀（憐憫并非眾人所說的居高臨下），她心疼宋唯一經(jīng)常不吃午飯，一下課就去取餐，忙完一圈回來就得準(zhǔn)備下午的課，啃幾口面包就完事。他也遇到過隨機(jī)派送去醫(yī)院太平間送餐，最恐怖的是有份單指定他專送，讓把飯送到某醫(yī)院“地下負(fù)三層停尸間，進(jìn)來左手邊第四格拉開放進(jìn)來”，后來才知道是有人效仿網(wǎng)上的惡作劇跟他鬧著玩。“那些不能殺死我們的，都使我們更強(qiáng)大。”宋唯一愛說。就這樣，頂著同學(xué)怪異的目光，冒著被導(dǎo)師踢出群的危險，提防著各種惡作劇，不管刮風(fēng)下雨，唯一做著自己的唯一，從不間斷。這個暑假棉小綿和羅思基本來邀他同游歐洲，他謝絕了。他有自己的計劃，暑期先完成一份校外的設(shè)計，做完已經(jīng)定好的兩份家教，堅持送一段時間外賣，然后在開學(xué)前去一趟自己所向往的“詩和遠(yuǎn)方”——西藏。

“一個至高的夏天/帶著清涼的泉水和福樂的寧靜。”棉小綿哼著如歌的尼采。

尼采小路上，無花果在樹上唱著正午的歌，橄欖枝擔(dān)著喜悅與光明，林間百花繁茂興旺，英氣逼人的摩納哥公爵用他的心傾聽遙遠(yuǎn)的鼓聲，歐石楠、薰衣草互吐花語。迷迭香在路旁招手，長木椅上空無一人?！肮陋?dú)與等待不能遮蔽愛的智慧！”哦，在這相遇的日子，我與你同唱狄奧尼索斯頌歌，謳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高出人類和時間3000英尺”！

“我看你這位旅行者并不陌生，我想我應(yīng)該與你有過一面之緣?！兵澴爿p輕到來的聲音襲來，棉小綿迎著它，仰起美麗的臉龐。

查拉圖斯特拉第一次走出蟄伏的洞穴下山后在森林里遇見一位老人，老人在尋找樹根。那是森林老人對查拉圖斯特拉說的。在老人的眼里，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查拉圖斯特拉“像一位舞者那樣走了過來”，他“變成了孩子，眼睛是純凈的，嘴上絲毫不含厭倦”，那孩子“是一位覺醒者了”。那孩子又重現(xiàn)了嗎？他把我當(dāng)成那孩子了嗎？我是一個這樣的孩子嗎？我是這樣的覺醒者嗎？一個覺醒者猶如佛陀？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監(jiān)verman說。

“嗯。”她陶醉地瞇起眼，為這難得的一對一授課。

“一個拿著鞭子的人?！彼麉s說。

“啊？”她睜開眼睛，“哦，我知道你要說誰?！?/p>

“是的，你不會不知道?！?/p>

“你曾說：‘你將去女人那里嗎？別忘了帶上鞭子?！瘜嶋H上你總是被她們奪去你的鞭子，正如羅素所說。你們?nèi)说哪菑堈掌褪亲詈玫淖C明。 ”

在那張攝于1882年的合影上，尼采心愛的女人、德國女作家莎樂美坐在一輛拖車上，手中拿著一根鞭子，尼采和他的好友保爾·勒被綁在車軸前，看上去像是為莎樂美拉車的牛。

“你是心甘情愿做一頭小羊嗎？”棉小綿笑問，“就像我們中國的歌里唱的？”她哼了哼那支曲子。

“唉，”他嘆了口氣，“敏銳如鷹，勇敢如獅，但又是一個具有少女般天真的孩子。在過去的任何時代，思想女人并不難遇見，但如她那樣勇敢、可愛的思想女人太少見了。”O(jiān)verman的眼中閃耀著火花。他曾希望娶莎樂美為妻，遭到拒絕，為此痛苦不堪，反而激活了創(chuàng)作。

“準(zhǔn)確地說，這是一位留下一部羅曼史的思想女人，是嗎？與她相愛過的男人我知道的就有好幾位，都是德國思想史、文學(xué)史上的重要人物?！?/p>

“你了解她?！?/p>

“我讀過她的傳記?！?/p>

“你怎么評價她？”

“這是一個非凡的女人。”

“是非凡，非凡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p>

“你中文真好。知道嗎，當(dāng)代人發(fā)起要為你在當(dāng)代找一個愛人，莫非你就是為這事而來？”

“哈哈，有這事？真是榮幸，希望我能遇著?！?/p>

“肯定能。”

“但我希望遇上的是莎樂美加林黛玉。”

“為什么要加上林黛玉？”

“一往情深，東方式的專一?！?/p>

“只是當(dāng)代沒有林黛玉了，但是當(dāng)代還有賈寶玉。”

“有賈寶玉的地方就有林黛玉。”

“哈哈，你真逗。”

“當(dāng)代還有雅典娜嗎？”他也笑了，或者說他覺醒了。

“有，在希臘，我見過。圣托里尼島上的女子個個美得像雅典娜，我喜歡她們。我反而不愛神話里的雅典娜，是她讓美杜莎變成一頭蛇發(fā)的美杜莎。”

“那希臘神話里，你喜歡哪個神呢？”

“狄奧尼索斯和阿波羅，酒神和日神?！?/p>

“太棒了?！監(jiān)verman的驚喜。酒神狄奧尼索斯與日神阿波羅正是尼采哲學(xué)思想中酒神精神與日神精神的起點(diǎn)，一個代表的是美的沉醉張揚(yáng)激越迷狂，一個代表的是美的崇高莊嚴(yán)和諧對稱。酒神精神與日神精神在尼采的《悲劇的誕生》中被提出，作為尼采哲學(xué)的美學(xué)基礎(chǔ)貫穿于他的整個思想體系中，之間的二元對立或者說是“同盟”關(guān)系始于《悲劇的誕生》，又在他最重要的作品《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達(dá)到完美交融。酒神精神作為“肯定人生此在”和“肯定生命的原則”被尼采特別強(qiáng)調(diào)，成為尼采思想的基本驅(qū)動力?！翱隙ㄉ旧?，哪怕是處于最疏異最艱難的難題中的生命?！痹诒瘎≈小俺娇謶趾屯?，成為生成本身的永恒快樂”。酒神精神深深影響了尼采之后的哲學(xué)、美學(xué)、藝術(shù)以及人類精神的發(fā)展與心智的形成，在此基礎(chǔ)上所產(chǎn)生的尼采悲劇智慧也深深影響了后來的文學(xué)家、思想家和普通人。這種悲劇智慧用棉小綿已故的父親的話來概括就是——“我衡量偉大的公式是熱愛命運(yùn)”，這是尼采的另一句名言。

“知道我是在怎樣一個時刻真正悟到了你所說的這兩種精神嗎？”棉小綿面帶笑容。

“我很想聽聽?！?/p>

“是在飛機(jī)到達(dá)雅典上空的時候?？熘懥耍w機(jī)在下降，云霧中出現(xiàn)了希臘版圖，那版圖真像希臘瓶畫呀。那一刻所有的希臘神話傳說好像都在版圖里了，我看見了狄奧尼索斯！突然間太陽出來了，光芒萬丈，燦爛輝煌，天神宙斯和太陽神阿波羅出來迎接我們，酒神與日神就那樣在一個瞬間與我接通。我好興奮，好感動啊，赤子必與諸神相遇！后來的幾天我游遍了希臘，在對土地與人的直觀了解中更真切地觸摸到了酒神與日神的脈動，看到了這兩種精神的的存在。希臘人太完美了，個個都像上帝依照自己的樣子所造的人，卻又是那么富有大地的氣息，似沉醉的春風(fēng)和清澈的北風(fēng)，二者那么完美地結(jié)合在一起，就像我現(xiàn)在看到的你一樣。我真的看到了這兩種精神的二元統(tǒng)一。”

“沉醉的春風(fēng)和清澈的北風(fēng)太美了，我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么解釋我的酒神精神與日神精神?！?/p>

“嗯，我還有一句更有意思的……”

“是什么？”

她調(diào)皮地用英語告訴了他。

“太棒了?！彼木粕癜愕拇笮?。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太棒了”這三個字讓棉小綿想起自己的一位已故的導(dǎo)師，導(dǎo)師愛用這三個字和這樣的笑容贊美他認(rèn)為值得贊美的人、物、事。

“我很喜歡你的富有創(chuàng)造性的發(fā)見。嗯，舒展浪漫與知性的雙翅太形象了，這里邊既有酒神精神也有日神精神。你的身上就有這兩種精神呀。去過很多地方嗎？”

“不多，上本科的時候有過間隔年旅行，現(xiàn)在難得出來了?！?/p>

“我知道間隔年旅行，在歐美很流行。你是一個現(xiàn)代青年。”

“我發(fā)現(xiàn)你剛才用了一個‘發(fā)見’，你中文太好了?！?/p>

“那是中國三四十年代文人才用的詞，我在他們的小說里讀到過?！?/p>

“哈哈，你真是個超人啊。”

棉小綿和她的Overman你一句我一句地拉著家常，那一位快樂地走著，幾乎要說出“我在這個夏天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與你對話”，像他當(dāng)年對莎樂美所說的那樣。棉小綿也幾乎要說出“你完全不是一個鬼怪，不是一個道德怪物”，這是他生前被冠以的污名。他們聊著南歐，聊著共同去過的地方，也再次聊起酒神精神與日神精神，那些讓當(dāng)代人費(fèi)力討論的問題在他們這里變得簡單明了。在周遭的一片寂靜中，他倆聊著天，沒有世紀(jì)之溝，好像他鄉(xiāng)遇故知。

“你來自中國哪里，小綿？”

“英城，靠近上海。”

“我知道上海，那是個偉大的城市。我也想了解英城，那一定也是個偉大的城市。”

“是的，中國有很多偉大的城市。中國有千千萬萬你的粉絲。我們是朋友?！?/p>

“你是除布雷爾醫(yī)生之外，唯一對我說‘我們是朋友’的人。謝謝你。我愛你這個朋友。我愛中國。我希望有機(jī)會請你喝茶。”（布雷爾醫(yī)生：電影《當(dāng)尼采哭泣》的主人翁。）

“謝謝你不再把中國比作‘末人’。好，我知道你愛喝濃茶，喝茶之前的一小時，你愛先喝一杯脫油的濃可可?！?/p>

“很多東西都會變的，但是喝茶這一點(diǎn)，一個世紀(jì)也不會變。告訴我，你是否也有不會改變的方面呢？”

“當(dāng)然，比如對愛情?？墒谴丝蹋也桓疫@么說。我是多么希望遇見一位愛情導(dǎo)師?！?/p>

“其實我一開始就給了你明確的指引。我早就說過，我會是永恒女性的第一位心理學(xué)家?！彼穆曇?。

“是的，你說：愛他，就帶他來埃茲。可惜，我沒有帶他來，他也來不了?！?/p>

“但是，看著你的羅思基，我就想到當(dāng)年的保爾·勒，你千萬別把你們?nèi)说年P(guān)系搞成我們?nèi)说娜顷P(guān)系?！彼木尽?/p>

“我懂?！?/p>

“還有，你確信宋唯一愛你嗎？可能你并不確定，對嗎？”

“我每天早上都收到他的問早短信?！?/p>

“奇怪，我也每天早上都收到問早短信。”

“哈哈，是誰給你發(fā)的，能告訴我嗎？”

“可能是莎樂美吧?！?/p>

棉小綿笑得捂著嘴。

“我還每天中午給他發(fā)短信，就三個字：吃午飯?！?/p>

“怪了，也有人給我發(fā)這三個字。”

“到底哪來的呀？”

“只能是莎樂美?！?/p>

“你還想著她?！?/p>

“我只告訴了你呀?！贝嗽谛χ?，像個孩子。

“嗯嗯，我也是，我也只告訴了你?！?/p>

“我還要告訴你我和這座山的秘密。”

“好……”

時光穿越，道如詩，詩無涯。此時的埃茲是棉小綿與羅思基的埃茲，此時的尼采小路是棉小綿與尼采的小路，在他出現(xiàn)的時候，在他隱去的時候，在他講述的時候，在他沉默的時候，都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這里的一草一木中皆有他的氣息。假如一個人能夠重生，他的一切都會是全新的吧，棉小綿相信。她感覺著小路，感受著前所未有的世紀(jì)能量，她感覺著，亦仿佛是自己已故的父親回到了人間。

二

埃茲，腳在海中，頭戴云冠，身在山間。山如畫，水無涯。棉小綿和羅思基背著旅行包，一個頭戴時尚的遮陽禮帽，一個身穿時尚的Polo衫，他們的身邊別無他人，只有他倆和依然年輕的時隱時現(xiàn)的尼采，還有中世紀(jì)的石頭房子，風(fēng)格迥異的工藝品小店和餐飲店，家家戶戶門前的花草，每一戶的窗口都可看到地中海和遠(yuǎn)處的阿爾卑斯山。

這個九平方公里的古鎮(zhèn)位于摩納哥與尼斯之間一座四百二十九米高的懸崖上，酷似大樹頂端的一個鷹巢，當(dāng)?shù)厝艘步兴棾泊?。古人奇跡般地在這鷹巢上建造了一座巴洛克式教堂，始建于1764的圣母升天教堂絢麗輝煌，斑駁的黃墻與宏偉壯麗的中堂形成熱烈的對歌，從地中海上眺望，教堂在一片翠色中閃爍，宛若群峰之上的一枚金鉆，花窗的反光與海的波光恣意嬉戲，宛若上帝與海神暗送秋波，亦如兩個鄰家孩子在持鏡玩耍。小鎮(zhèn)的意趣實際從鎮(zhèn)上守門的盾徽就開始了，一只鳳凰棲息在一根“有魔力的骨頭”上，寓意“死亡與重生”，抑或是法蘭西的“鳳凰涅槃”。小鎮(zhèn)的重生還與一只金山羊有關(guān)，傳說那只金山羊用尾巴將偷竊的盜賊迷惑住，守住了城中的寶藏，位于山頂?shù)牧硪坏貥?biāo)性建筑金羊城堡酒店就由此得名，酒店的一個房間以尼采的名字命名。埃茲最美的還在尼采小路吧，今人愛說這是一條“連尼采都要打卡的小路”，多數(shù)人來埃茲是為了看這條小路。棉小綿和羅思基也是，不同的是棉小綿看見了尼采。

哲學(xué)女孩深眸凝望。

19世紀(jì)70年代最后一年，尼采因病辭去了德國巴塞爾大學(xué)古典語言學(xué)教職，開始西南歐的漫游。當(dāng)他走進(jìn)尼斯山水間，蔚藍(lán)海岸的陽光、溫度、色彩、聲音、氣味以及別處沒有的寂靜將他包圍，生命多年來第一次被照亮?！扒?，這個人呀！”他興奮地喊道，在此住了下來。他最愛來埃茲的這條山道散步，被他視作“第五福音書”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第三部就是在這里誕生靈感、噴涌而出的。他愛稱埃茲為“摩爾人的山崖城堡”，因為埃茲歷史上曾被羅馬人和摩爾人統(tǒng)治了八十年。在這里，“當(dāng)創(chuàng)造力極其豐富地涌流而出時，我的肌肉敏捷度也總是最大。身體充滿了激情……人們經(jīng)常能看到我手舞足蹈;那時候，我全然不知疲憊，能在山上奔走七八個小時。我睡得好，常大笑——，我精力充沛，無比堅韌?！彼谧詡鳌肚疲@個人！》中寫道。

“也正是在那里，我在路上拾得了‘超人’這個詞，知道了人類是某種必然要被超越的東西?！?/p>

那時整個山道上就他一人，唯有影子相隨，那影子從他寫于意大利熱那亞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第一部走到寫于此地的第三部，與持筆的他已別無二致，從眉眼到胡須，從眼神到表情。朝霞瑰麗的早晨，他倆在鷹巢村的高臺城堡飲風(fēng)作酒，看法國、意大利、瑞士邊境線在地中海上交界，這一眼看三國的景色因了他們的緣故，成為被后世游人棉小綿加倍稱頌的美景。

那時他倆或許誰也不是誰的影子，他們就是同一個人，他是他全部哲學(xué)思想的代言人，與他合成了一首頌歌，一座永恒綿延的峰巒。

埃茲，也被后來人譽(yù)為“優(yōu)秀的歐洲人寫作的地方”。

這是尼采的幸福島，島上長滿了生命樹。

這條路，卻與棉小綿在書的第三部中看到的不一樣?！耙粭l小路，頑強(qiáng)地穿過亂石而上，一條險惡的、荒涼的小路，再也長不出雜草和灌木的小路：一條山路在我頑強(qiáng)的腳步下嚓嚓作響。我的雙腳就這樣強(qiáng)制自己向上?！泵扌【d相信查拉圖斯特拉所行走的小路就是尼采腳下的小路。

馥郁清新的小路穿越迷宮般的街巷向上延伸，山下的花宮娜香水工廠飄來淡淡的清香，《馬賽曲》的樂聲從石頭房子里傳出，法國7月的節(jié)慶氣氛感染著旅行者。

“你還要在這條路上待多久？”羅斯基停下來問棉小綿。

“你喝一杯普羅旺斯秘境的時間?！保ㄒ环N帶薰衣草味的冰拿鐵。）

“嚯，我還真想喝?！?/p>

羅思基篤信棉小綿這樣的女孩一旦出嫁就會改掉沉思的毛病，治療她的最好藥物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當(dāng)棉小綿沉思時，他卻不愿驚擾她，他是她的保護(hù)神。都說女孩子讀到研究生就嫁不出去了，棉小綿卻幸運(yùn)，不但有羅思基這把“專用起子”，還有宋唯一那位“唯一盒飯”。羅思基是幸運(yùn)的，他無后顧之憂，可以陪伴棉小綿出來旅游，他怎會料到在旅程的下一站會有一場意外等著他們，讓他和棉小綿差點(diǎn)去見莎士比亞。

“你什么時候換個專業(yè)，我就放心了，哪怕去讀考古?！逼鹱觿尤说纳ひ簦S后用英語復(fù)述了這句話。這是一位懂多國語言的青年才子，專業(yè)是英美文學(xué)，不僅英語好，還擁有二外法語、三外德語、四外西班牙語，還愛著日語和韓語，用同學(xué)的話說就是“他把外院所有的外語都學(xué)了”，不是附庸風(fēng)雅，是實實在在擁有。因為要游意大利，他順便也學(xué)了點(diǎn)意大利語。旅行這一路的酒店、機(jī)票、線上值機(jī)全是他在網(wǎng)上搞定的。這孩子還通理工科，被同學(xué)譽(yù)為“理工外語男”，旅行中每天晚上酒店房間里的相機(jī)、手機(jī)、充電器、接線板、熱點(diǎn)Wifi一大堆全是他包了。

“那你呢？”棉小綿用英語反問。

“我改讀哲學(xué)，哲學(xué)應(yīng)該是男人的事。你發(fā)音真好，我一直認(rèn)為你應(yīng)該來外語系，外語系最適合女孩子?；蛘?，你去中文系吧。你的《鼻子》寫得那么精彩，改戲劇系也行。”

“哈哈，偏見不小，看來我有必要向你說一說‘我是誰’。”

“別，我最怕聽‘我是誰’?！?/p>

“你之‘我是誰’，與我之‘我是誰’，應(yīng)該不是一回事吧？”

“瞧，又來了吧？小綿，為什么不能丟掉哲學(xué)呢？我們干嘛要來這里？這條小路就把你迷住了？這不就是一條小路嗎？對了，咱們再買彩票吧，明年去英國看歐冠賽?；蛘呷ノ靼嘌?，我保證給你搞到你最愛的球星本澤馬的簽名。對了，咱們就在皇馬俱樂部門外等著，只要他們一出來，我就沖上去。我的西班牙語已經(jīng)很不錯了。要不，咱們駕一條草船穿越馬六甲海峽，好好浪漫它一把！”

“哈哈，那是網(wǎng)絡(luò)小說里的故事，你就吹吧。我說，起子，咱們分道揚(yáng)鑣吧?！毕鄲蹍s常把分手掛在嘴邊。

“那怎么行？我是你的保護(hù)神。再說，咱倆是綁一塊兒的。”起子絲毫不讓步。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hù)，我也可以和你解綁?！?/p>

“你有人保護(hù)，你有人捆綁。我知道，那個送外賣的唯一?！?/p>

“不要惡毒?！?/p>

“你喜歡的是他?！?/p>

“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嫁給哲學(xué)。”

“可惜哲學(xué)未必肯要你，我看你還是考慮嫁給我吧?！逼鹱尤套×撕笠痪?，卻不失時機(jī)地舉起一朵剛采摘的花，花驚人的漂亮，先前在花叢里見過，名字叫摩納哥公爵。他望著棉小綿，滿懷真誠與自信，還有幾分俏皮。在他眼里，棉小綿這個能大段背誦哲學(xué)經(jīng)典的才女時刻面臨變成一個被哲學(xué)糟蹋掉的女孩，他要在她徹底失去嬌羞可愛的女兒態(tài)、變成可怕的深刻女人之前把她搶救過來。他是打算在這趟旅行中完成他的計劃的。他呵護(hù)了棉小綿一路，包括在旅館房間里呵護(hù)棉小綿的完整。這一路棉小綿可愛得如同放飛的小鳥，卻在埃茲恢復(fù)了常態(tài)，仿佛一下被打回了原形。他絲毫不介意棉小綿和宋唯一的關(guān)系，起子篤信緣分、門當(dāng)戶對，他和棉小綿的姻緣似乎從幼兒園就定下了，他只是從未正式對小綿說過“我愛你”。這三個字太神圣了。此時，羅思基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鼓足勇氣說出最重要的一句話，卻見他的難以駕馭的哲學(xué)女孩忽然花容失色。

“怎么了，又看到什么了？連體孿生姐妹還是新十大最惡心圖片？”

“有人讓他把外賣送到塔吊上去！”姑娘幾乎帶著哭音。

“誰？誰要送？誰去送？”

“校園工地上的一個工人要宋唯一送，囑咐他先坐施工電梯上去，再沿著塔吊爬進(jìn)駕駛室?！?/p>

“沒開玩笑吧？”

“訂單備注上寫著?！?/p>

“亞克西，交拐吆西。”他又一次來了句維吾爾語加上海閑話加日語，“真是幽默高手啊，我覺得這人是想試試咱們新時代的外賣騎手膽子有多大。宋唯一會上去嗎？”

“當(dāng)然會，對必須做的事，他從來義無反顧?！?/p>

“那我應(yīng)該佩服他了?！?/p>

“你會去嗎？去塔吊上給工人送飯嗎？”

“我會讓工人把塔吊放下來，把盒飯吊上去?！?/p>

“還是你聰明。如果工人一定要你親自送上去呢？”

“也許我會試試，但我不能保證，我有恐高癥。”

“宋唯一也有恐高癥，但他的口號是：寧愿送盒飯，也不做白領(lǐng)?！?/p>

“好樣的。那、那該怎么辦？”羅思基的可愛。

棉小綿的手機(jī)里卻再也沒有萬里之外的回復(fù)……

視覺的雙翼飛向遼闊的蔚藍(lán)深處，思想停歇在路邊。他們在路旁坐下來，一間混合了中世紀(jì)風(fēng)格與地中海風(fēng)情的露天茶座。他們坐下后，一個人也在一旁坐了下來，仿佛要兌現(xiàn)請誰喝茶的承諾。他的頭上多了一頂巴拿馬草帽，脖子上掛著一粒翡翠，下身是一條豆綠色的裹褲，一身仙風(fēng)道骨，疑似傳說中的普羅旺斯開咖啡館的臺灣老爺爺。

“他登上塔吊了嗎？”美若男中音的嗓音，喚醒棉小綿對尼采的音樂修養(yǎng)的記憶，還有他作品中那些“未被寫出”的與音樂節(jié)奏、音色、音樂表情符號等等有關(guān)的東西。

“你希望他上去嗎？”她懇切地望著他。

“也許他愿完成一次超越?！?/p>

“嗯。他愛說：‘那些不能殺死我們的，都使我們更強(qiáng)大?！?/p>

男中音快樂地喝了口濃茶，摘下草帽，露出熟悉的面容，“我沒有想到我的每一句話在今天都能演繹出豐富的含義。”他的手臂從胸前劃過，掠過那些為他的寫作“貢獻(xiàn)了難忘時光的隱蔽的角落和山崗”，指向遠(yuǎn)海和遠(yuǎn)處的阿爾卑斯山，又落回到埃茲的桌前，“我好喜歡這里。周圍是何等豐盈。從這里向任何地方眺望都那么美妙。在這豐盈里，人們超越道德而歡舞，那是一種完美的普羅旺斯風(fēng)格?！彼貜?fù)了兩遍“普羅旺斯”，仿佛那已經(jīng)是一個偉大的代名詞。棉小綿卻似已無法分辨他是誰。也許在埃茲，人人都說哲學(xué)的話，會背誦尼采的句子，而唯有他手杖上盤繞著金色太陽的知識之蛇讓她感到他是此在，那是尼采筆下的手杖。

“嗯。只是，我還是有點(diǎn)擔(dān)心。”她說。

“你太分心了。當(dāng)心啊，別老盯著深淵。When you look long into an abyss， the abyss looks into you.（當(dāng)你在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岵桑?。她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一次站在懸崖邊，慌忙收回腳，發(fā)現(xiàn)對他說這話的竟是羅思基，從未聽過他說過尼采的話。羅思基正端著一杯咖啡，正是他想喝的普羅旺斯秘境。

棉小綿重新坐下后，重新找回了Overman，對話步步入微。

“你那時多病。你一生多病，活著只是你早逝的父親的生命的延續(xù)?！?/p>

“是的，我對父親心懷感恩。從前我背叛了他的信仰，現(xiàn)在，我在重新與他對話?！?/p>

“一個世紀(jì)過去了，你還堅持認(rèn)為上帝已死嗎？或許你不過是希望有一個善于跳舞的上帝——脫下外衣、放下架子、做熱烈歌舞的酒神？我多次看到你在書中提到跳舞的上帝，這句話首次出現(xiàn)是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第一部的《讀與寫》這個章節(jié)里。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只會信仰一個善于跳舞的上帝。’在你宣告上帝已死的這本書里，分明有著熱烈的宗教情懷，查拉圖斯特拉是一個耶穌式的傳道者，不，他是一位堅韌不拔的、真理的傳播者，他還‘喜愛一切純潔的東西，不喜歡看到奸笑的嘴臉和不潔者的饑渴’。他發(fā)現(xiàn)人類更愛停留在猿猴、蠕蟲和末人（最后的人）的階段，并且熱衷虛與委蛇、脅肩諂笑、古老的狂妄、邪魔外道、流氓痞子當(dāng)?shù)馈！耸菤g樂的源泉;然而，在流氓痞子也一起來飲用的地方，所有的井泉都被毒化了?！?，他厭惡‘毒化的泉、發(fā)臭的水、污穢的夢以及生命面包里的蛆蟲’，一次次失望而歸，回到他自己的山林和他自己的洞穴蟄伏，經(jīng)歷著第七種孤獨(dú)，蓄積能量，增長智慧，‘在曙光與曙光之間得到新的真理’，又一次次下山對眾人如是說：‘我教你們超人！’‘人是應(yīng)該被超越的’。你的超人學(xué)說（不斷超越自己，做更高等、更強(qiáng)壯的人的種類），權(quán)力意志（一種全新的意志，在永遠(yuǎn)不會完美的世界里不斷創(chuàng)生、奮進(jìn)，做自己的主人）（也有的譯家把權(quán)力意志譯作強(qiáng)力意志），永恒輪回（不斷自我克服，讓靈魂的噴泉越來越響亮，使生命力循環(huán)往復(fù)），這三大學(xué)說貫穿在你的整部書中。倘若不帶偏見，這本書真的可以稱作‘第五福音書’。基于這樣一個特別的文本，Overman，我怎樣理解你所說的‘上帝已死’呢？這是一個特別令我興奮的思考！上帝是在對始終‘未曾學(xué)會笑和美’的人類絕望之后才死去的吧？”

“思考了一個世紀(jì)，應(yīng)該有一個新答案了，不過我只對你一個人說。造物主是存在的，這個星球如此豐盈，妙不可言，如果造物主不存在，那它從何而來？年輕時氣盛，敢宣稱上帝已死，現(xiàn)在我有了敬畏。人必須有敬畏之心，否則世界會亂套的。你的理解很對，是庸常人類之死在先，上帝之死在后。在查拉圖斯特拉下山之前，人類已經(jīng)不可救藥了。所以，上帝死了，上帝死于對人類的同情。所以，要重估一切價值，教人類做自己的超人，做嶄新的自己。沒有上帝，人就是自己的上帝。至于上帝是什么時候死的，我說了不算，上帝自己知道。也許，他也要超越自己，要允許上帝有死而復(fù)生的時候?！?/p>

“應(yīng)該給你做個直播。”

“好呀，我倒很樂意。”

“可惜我視頻拍不好。對了，你玩推特和臉書嗎？”

“這兩個都落伍嘍，我在玩Instagram和Tiktok，我還想開通微信呢?！?/p>

“這很容易?！?/p>

“小綿，如果我說‘我是尼采’，你說會有人相信嗎？”

“其實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宣告‘我是誰’，就像我不需要讓任何人相信我在這條山道上看見了你。”

“嗯，我看見了新哲學(xué)家的出現(xiàn)。讀過《善惡的彼岸》吧？”

“讀過。在善惡的彼岸是人類嶄新的道德體系，那嶄新的道德體系中最讓我銘記的是這一條——‘所謂高貴的靈魂，即對自己懷有敬畏之心?！c你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的這句話是一個音樂主題的變奏——‘永遠(yuǎn)不變的善與惡是沒有的，善與惡必須總是一再克服自己。’我在《善惡的彼岸》中還讀到兩個關(guān)鍵詞：求真理、真誠。”

“說得太好了，在那嶄新的體系里就有你們呀！青年是世界的希望！對了，給我說說你的父親吧?！?/p>

“我父親早就去世了。他是一名教師，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跟我講你，講超人學(xué)說，講生命力和意志力，講你的‘熱愛命運(yùn)’的含義。父親死后，我有很長時間陷在悲傷里，是靠著讀你讀哲學(xué)，振作起來的。我大學(xué)選擇哲學(xué)專業(yè)不是偶然?？匆娔?，我想起父親?！?/p>

“你的父親，我尊敬他，我會在天堂去找他喝茶?！?/p>

“他活著時也體弱多病，如同那時的你，也如同此刻陪伴我的起子?！?/p>

“羅思基嗎？他怎么了？”

“他的心臟不太好，每天都在吃藥。我的責(zé)任是把他快樂地帶出來，平安地帶回去?！?/p>

“他要做你的保護(hù)神。”

“我也要做他的保護(hù)神?！?/p>

“保護(hù)、陪伴是互相的。”

“嗯，我應(yīng)該怎么做？”

“選擇誰，得看誰是你最好的朋友。”

“不是說友誼不能代替愛情么？”

“錯，沒有友誼哪來愛情？就像我和莎樂美，就像保爾·勒和莎樂美，就像弗洛伊德和莎樂美，就像里爾克和莎樂美，就像莎樂美和她的丈夫安德烈亞斯，就像……我和你?！?/p>

“就像我們的相遇……”

“讓勇氣充滿你們的愛情吧，讓光榮充滿你們的愛情吧！為兩人之間的差異而喜悅，才是愛的真諦?！彼f。

“嗯，我記住了?！彼f。她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她一直感到他的每一句話都是可以譜成歌來唱的。

他也哼了起來，奇妙的曲調(diào)，帶著一種人性的本能沖動之美，讓她想起導(dǎo)師說過的話：“人本身既有神性又有生物性，兩者合起來就是人性。美也是與生俱來的兩種合成?！?/p>

棉小綿與她的哲人對著話，前所未有地感受著他作為生命個體的存在，拉家常的對話讓她愉快，那是尼采跨越百年與她的邂逅，是一份她跨越萬里來領(lǐng)的禮物。她的課題研究方向就是作為“人”的尼采，而此刻她見到了這個“人”。她可以感覺到自己對他的一份愛，這份愛超越了她對羅思基和宋唯一的愛。她也分明感到了來自尼采的愛，這份愛不同于尼采與莎樂美誕生于沙龍里的愛。那個飽受精神、疾病雙重折磨的人，一百多年前在埃茲這個地方得到了近乎神妙的治愈，今天他在他最愛的地方與棉小綿這個熱愛他的哲學(xué)女生相遇，是那神妙的延續(xù)。

此刻，這度過七重孤獨(dú)而來的世紀(jì)青年，與21世紀(jì)的青年棉小綿一起唱著歌，好不愜意。

他們喝完了茶。他重又扣上草帽，溫柔的面容在菲拉海峽的光影里幻化成一幅畫，像畢加索《戴草帽的男子》，抑或文森特·梵高《戴草帽的自畫像》。她想起那些聽他的父親講道的農(nóng)民，光影里他抽象的面容使他看起來比他的父親還像天使，她知道他就要消失，心中一陣惆悵。

他們并肩拾級而上，穿村道過巷陌，石墻陶瓦的協(xié)奏曲中，時光千回百轉(zhuǎn)，漸漸抵達(dá)山頂由昔日的城堡遺址改建的熱帶植物園。越過園中巨大的仙人掌和守望的少女塑像，拿破侖故鄉(xiāng)科西嘉島似一滴淚珠落進(jìn)眼眶。他欲擦去眼中的淚水，卻又指向遠(yuǎn)處，以東道主的身份對她說：“謝謝你來?！焙鋈凰焓秩プ繁伙L(fēng)掀起的草帽，如長生鳥一樣騰起，燦爛的羽毛從空中掠過，在地中海上墜成一道書影。在蔚藍(lán)色大海的熱烈的陽光下，那本書輕輕掀動書頁，順著翻完又倒著翻，“圓滿而幸福，像一只海獸在巖石間曬太陽，依然與大海竊竊私語”，瀟瀟悅耳的聲音再次襲擊了她，如同他總是被動人的事物襲擊一樣，她感到了一種宏大的沉思。

“小綿！小綿！”羅思基氣喘吁吁地追上來，抱怨道，“你怎么總是像蘇格拉底？ Wow！這上面太美了！”

“他要我?guī)阍谶@里多住兩天，說這里的空氣對身體有益?！?/p>

“我一刻也不想待了，我們這就下去，按計劃去尼斯?！?/p>

“好吧?！?/p>

短信在這時來了，宋唯一語音報喜：“小綿，塔吊上的工人吃到我送的飯了。我又戰(zhàn)勝了自己，我好高興。慚愧的是我只把飯送到了電梯口，出了電梯他在等我，看見我，他把我抱住了，說‘好兄弟’。我把餐給了他，還有我送他的一束花。小綿，我又多了一個朋友。好想和你喝一杯。你們玩得好嗎？對了，我一直在思考咱們討論過的一個哲學(xué)問題，就是尼采所說的‘精神的三種變形’。你還記得他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里這么說的嗎？‘我要向你們指出精神的三種變形：精神如何變成駱駝，駱駝如何變成獅子，獅子如何最后變成小孩。’以前我一直想理清這三種變形的意義和關(guān)系，今天突然全明白了。駱駝、獅子、小孩指的就是——斷絕念想、忍辱負(fù)重、奔向沙漠的駱駝，在最孤寂的沙漠里成為創(chuàng)造自由的獅子，回到原初、開始新生、永葆稚子之心的小孩。我感覺我的精神正在從駱駝變成獅子，真的。只是，我感到我的心智還停留在孩提時代。或許，我也會終將變成一個嶄新的小孩，不同于孩提時代的那個小孩。昨天我又讀到他的這樣一些話：‘誰若要移山，也得移動山谷和凹地的?！畡?chuàng)造者，就是創(chuàng)造未來的人?！液孟矚g。我知道很難，但我有信心。謝謝你推薦我讀尼采，我按你說的版本又買了好幾本他的書。小綿，對于有獅子般意志的人來說，‘認(rèn)識’就是快樂，尼采的原話我不記得怎么說的了，我現(xiàn)在真的很快樂?，F(xiàn)在我最深刻地體會到尼采這句話的含義——‘讓每個自己成為上帝’。明天我要去礦井下面送愛心盒飯，我好欣慰有這樣的社會實踐的機(jī)會。”

棉小綿回復(fù)的全是表情符號：三個大拇指，三張笑臉，三朵花，三顆心，三只興奮的企鵝。她的眼淚流個不停，普羅旺斯的陽光一次次風(fēng)干了它。

三

蔚藍(lán)海岸從從摩納哥到法國馬賽綿延四十公里，越近尼斯海水越藍(lán)，藍(lán)得像戴安娜王妃手指上的藍(lán)寶石，奢華無雙，經(jīng)年流轉(zhuǎn)。

尼斯，飄揚(yáng)著的法國國旗。

讓·梅德桑大街十五分鐘一班的有軌電車在馬塞納廣場全部放慢腳步，讓觀光客透過車窗欣賞那些端臥于高高燈柱上的打坐人像，電車當(dāng)啷啷的鈴聲與廣場熱烈街舞的伴奏合成醉人的市聲，阿爾貝一世花園的噴泉將19世紀(jì)比利時國王的問候帶給漫步的旅人，尼斯歌劇院上演的《阿依達(dá)》第一萬次贊頌古埃及的愛情絕唱，老城集市層出不窮的花樣，城堡山視野中的驚艷，藏于城中的各種博物館、美術(shù)館，風(fēng)情萬種的尼斯海灘日光浴，雙翼擁抱大海的天使灣，夜晚醉人的英國人漫步大道，所有的一切，在7月14日這天合成一首動人的大交響——尼斯，度假天堂！和平的港灣！

這一天，是法國國慶。

天使灣，人們在等待日落。漸漸霞光氤氳，一只巨大的粉色長生鳥顯現(xiàn)在空中，振飛的羽翼覆蓋半個天空，映紅了整片水域。金波粼粼，帆影綽綽，山影逶迤。棉小綿看呆了，他沒有走，她又看見了他！

迷人的日落景象中，一架白色手風(fēng)琴奏響《馬賽曲》，延續(xù)著埃茲的旋律，琴的音色太美了，只有法國手風(fēng)琴才有這樣的音色。棉小綿向拉琴人投下一枚贊賞的叮當(dāng)，拉琴人停下來向她說謝謝，伴隨溫雅的一笑，那是一個因琴聲分外美貌的男子，讓她想起梵蒂岡圣彼得大教堂前廳廊柱下的那個人和埃茲尼采小路上Overman的影子。這世上有的人就是一座紀(jì)念碑，看一眼終生銘記。

入夜，英國人漫步大道，煙花璀璨，人群中棉小綿和羅思基十指相扣。兩萬里路云和月，從中國到南歐，從埃茲到尼斯，因了無限的美景和與Overman的對話，棉小綿緊扣羅思基的手。也許，她還沒有放下宋唯一，但是她不再看手機(jī)了，也許是懂得了“出于愛而收回展開的手”（尼采）。大海、夜色、煙花、旅伴，上蒼的給予。

恐襲就是在這時發(fā)生的，一輛白色卡車沿著英國人漫步大道詭異地駛來，忽然加大馬力沖向人群，忽左忽右瘋狂碾壓，伴隨驚人的槍聲，瞬間倒下的人群，各種語言的哭喊聲，跳進(jìn)海中的逃生人群……

羅思基和棉小綿跟著數(shù)百人朝一個方向跑，他們尚不知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必須跑才能逃命。羅思基唯一的念頭就是保護(hù)棉小綿，突然一聲驚人的“媽媽”讓他猛地頓住，卡車與槍聲的嘶吼中，一個被嚇傻的輪滑少年愣在路中，羅思基沒有猶豫，沖向少年。

“起子……”棉小綿一聲嘶喊。嘶喊聲驚破歲月屏障，她看見奔跑中的羅思基猶如一匹斑馬，想起他曾經(jīng)有過的百米輝煌，她要追趕那輝煌，一定要追上。不斷有人倒下，起子的背影消失了。

棉小綿絆了一跤，有人拉起了她，是那個拉琴人，抑或是她的Overman。她顧不上哭，拉上他一起跑，身后是天使灣的一滴淚。

卡車以每小時40到50公里的速度沿英國人漫步大道碾壓了2公里，兇手被警方擊斃。2016年7月14日的尼斯恐襲事件震驚了世界，此次襲擊造成至少84人死亡，202人受傷，其中有兩名中國公民。一名男子在現(xiàn)場英勇救人，更多的這樣的事跡一定還有。

四

幾年過去了，那次難忘的旅行常出現(xiàn)在棉小綿的夢中。在那次恐襲中，她和羅思基幾乎是靠著上蒼的庇佑躲過卡車和子彈活下來的，最終平安回到了祖國。羅思基和輪滑少年一直保持著聯(lián)系，那孩子已經(jīng)長大，每周都用中文給羅思基寫信，他的中文老師正是羅思基。羅思基和棉小綿、宋唯一都已經(jīng)畢業(yè)，羅思基留校任教，宋唯一回家鄉(xiāng)做了一名建筑師，棉小綿去一所高級中學(xué)當(dāng)政治老師。他們?nèi)嗽谖⑿排笥讶μ焯煲娒妗Ｃ扌【d和宋唯一仍然每天早晨互發(fā)短信問早，棉小綿也常在中午時給宋唯一發(fā)一個短信，提醒他吃午飯了，這樣的友誼會永遠(yuǎn)延續(xù)下去。棉小綿很熱愛自己的工作，在政治課所包含的政治、經(jīng)濟(jì)、哲學(xué)、文化等諸多理論內(nèi)容中，她最愛講授哲學(xué)。在哲學(xué)課上，學(xué)生和她的互動也最多，學(xué)生們都喜歡她，皆因她而熱愛哲學(xué)。在她的班上，每天早自習(xí)開始前，年輕的小班長都會帶領(lǐng)全班朗讀一些勵志的詩句，以昂揚(yáng)士氣蓄滿一天的能量。其中有這樣一些句子：

超人就是大海！

他就是那道閃電！

超人乃是大地的意義！

人必須是大海。

生命于我是更可愛的，勝于我所有的智慧。

每一個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對生命的辜負(fù)。

生命的意義，就在于成為你自己。

在我身上有某種東西，我把它叫作勇氣。

……

這些由她和學(xué)生從尼采的書中摘錄出的句子有效地鼓舞了全班學(xué)生，幫助學(xué)生領(lǐng)會“超人與大地”的關(guān)系。教室的墻壁上，尼采的畫像與棉小綿和全班同學(xué)熱愛的中外思想家、科學(xué)家、藝術(shù)家的畫像掛在一起，與尼采畫像并排掛著的是居里夫人的畫像。

去年圣誕節(jié)，棉小綿與羅思基在英城的一家西式餐廳舉行訂婚儀式，邀請了很多同學(xué)。“理工外語男”終于娶到了心愛的哲學(xué)女孩，棉小綿也仿佛是兌現(xiàn)一個對遙遠(yuǎn)的夢境所做的承諾，把自己嫁給了哲學(xué)的朋友。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生活，經(jīng)過那次如夢的行走，她對很多問題有了新的認(rèn)識，包括哲學(xué)與生活的關(guān)系。她也對永恒輪回的含義有了更多的認(rèn)識，Overman的重生，仿佛是他對自己的永恒輪回思想的最好詮釋。

在訂婚儀式上，有位戴口罩的圣誕老人來向棉小綿和羅思基賀喜，給他們送上一份厚禮。當(dāng)他們問他是誰時，圣誕老人捏著嗓子說：“我是尼采?！以傅谌闻c你們同在，與你們一起慶祝偉大的正午?！?/p>

棉小綿聽出了他是誰，淚水悄悄洇濕了眼眶。

一個婚禮般的環(huán)中之環(huán)，那輪回之環(huán)，在她的眼前旋轉(zhuǎn)著，讓她有了為永恒而戰(zhàn)的準(zhǔn)備。

注：本文寫作參考書目和引言主要來自孫周興先生翻譯的尼采自傳《瞧，這個人——人如何成其所是》（商務(wù)印書館2016年）、散文詩體哲學(xué)著作《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部分引言參考了錢春綺、楊恒達(dá)、龐小龍先生的譯本）。其余參考書目有尼采《悲劇的誕生》（孫周興譯，2012年）、《善惡的彼岸》（趙千帆譯，2015年）、羅素《西方哲學(xué)史》（何兆武、李約瑟譯，1982年）、傳記《一個非凡女人的一生——莎樂美》（德國/徐菲·維特曼著，1999年）等。此外，對尼采哲學(xué)思想的闡述除個人讀書心得外，參考了諸家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