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興鵬

淪為旅游景點“背景”的藏獒

西藏名犬之藏獒圖

藏獒，是舉世公認最古老的稀有犬種之一，也是為數(shù)不多的保留原始特點的犬類之一，距今已有800萬至1300萬年歷史。中國最早的關于藏獒的記載是在大約公元前1066年，《周書·旅獒》上的“西旅獻獒”記載了周武王攻打殷商之時，周的盟國西土八國，隨周師滅商，西旅部落為慶賀勝利，向周王獻上一只四尺高的獒。在當時，青藏高原最好的藏獒往往要價值百余頭牦牛，所以把獒作為賀禮是非常珍貴的。清乾隆時期，曾有畫家為乾隆帝的十條愛犬繪制《十犬圖》，其中最后描繪的就是一只來自西藏的獒犬，乾隆為其題名《蒼猊》，并封它為狗狀元，作為“犬中之王”，震撼朝野。

在西方，從亞里士多德的記載到著名的《馬可·波羅游記》，幾乎所有的歷史記錄，都對藏獒在體形和精神方面表現(xiàn)出的自然力量和令人難忘的形象給予贊揚，因其“體大如驢，奔馳如虎，吼聲如獅，儀表堂堂”，人們將這種來自東方的神奇大狗稱為“東方神犬”。

自古至今，在廣大藏區(qū)有關藏獒的傳說不勝枚舉，如為饑荒中的藏民送來青稞，為恐懼中的牧民驅走豹狼，被視為上天賜予雪域高原的守護神，是勇猛、忠義、智慧的象征，是藏族人心中的圣獸。藏區(qū)諺語云：“真正的藏獒像黑熊一樣強壯，像豹子一樣靈活，像獵人一樣聰明?！?/p>

然而藏獒的歷史是帶著悲劇色彩的，特別是在最近幾十年間，藏獒在人類貪婪的利益驅動下曾一度被捧上神壇，繼而又跌落到谷底，從一只能在北京換兩套一百平方米的房子，到淪落為游蕩在青藏高原的流浪狗，藏獒身上發(fā)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

第一只到達西方國家的藏獒是英國人哈丁勛爵（當時的印度總督）于1847年送給英皇維多利亞女王的一只公犬。隨后在19世紀80年代，愛德華七世（當時的威爾士親王）將兩只藏獒帶回英格蘭，并在宮廷犬展中展示，引起極大轟動。資料顯示，最早記錄的藏獒幼崽則于1898年出生在柏林動物園。

從這一段時期來看，藏獒固然珍貴，但其在國外的成名基本只限于貴族的小圈子里。事情的變化，發(fā)生在20世紀60年代末。

1969年，美國探險隊員巴利·畢索普從喜馬拉雅山麓帶回去一只純黑色藏獒，美國人民第一次親眼見到了馬可·波羅筆下儀表堂堂的藏獒，紛紛為之心動，給它起了個“來自世界屋脊的神犬”的名號。隨后二三十年間，美國各種協(xié)會和比賽出現(xiàn)了藏獒的身影，再加上藏獒自帶世界屋脊的神秘感，價格很快就被炒起來。

1983年，因拍《昨夜星辰》連續(xù)劇而走紅的臺灣男星張佩華從美國買了一只藏獒并帶回臺灣，這只叫喬克的藏獒花了他120萬臺幣，相當于一部戲的片酬，能在臺灣買一幢樓房。

在藏獒一步步邁向巔峰的歷史進程里，這是張佩華個人的一小步，卻是藏獒“西學東漸”的一大步。

有當紅明星做背書，再加上驚人的價格，藏獒迅速在臺灣走紅。

一時間，凡是有藏獒出現(xiàn)的狗展，場場爆滿，臺灣中南部愛犬人士集體包車北上看藏獒。

由于藏獒當時還只能從美國引進，相當于有兩個中間商賺差價，到臺灣后就更貴更稀缺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80年代末臺灣一犬風行，一只藏獒幼犬能賣到20萬到30萬臺幣，種犬的配種費也高達20萬臺幣。

20萬臺幣相當于一個什么概念？縱使80年代末臺灣經濟起飛，成為“亞洲四小龍”，也是一個高級白領不吃不喝一年的總收入;換算成人民幣，當時約為4.35萬元，而那會兒大陸城鎮(zhèn)居民人均年收入還不到1300塊，農民年均收入只有600塊，34個城鎮(zhèn)職工或者73個農民一年不吃不喝，才能買得起一只品相一般的藏獒幼犬。

敏銳的投機客，很快就想到近水樓臺先得月的大陸。而此時，大陸還對這條“致富彎道”一無所知。

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藏獒開始被陸陸續(xù)續(xù)運往全國各地，并逐漸變成了一臺臺活著的印鈔機。

1985年，當福建商人拿著幾張藏獒的照片找上門時，河南鞏義市涉村鎮(zhèn)農民王占奎只覺得一頭霧水。王占奎并不知道，多年以后自己會成為“中國藏獒之父”。王占奎算是懂狗的內行。1983年，他開辦了國內第三家個體養(yǎng)狗場，因為養(yǎng)德國牧羊犬而小有名氣。

福建商人希望王占奎能找到藏獒這種狗，再轉賣到臺灣去。但王占奎卻不認識這種狗，留了個聯(lián)系地址就讓對方先回去了。

后來，有人告訴他：“鞏義有個勞改犯剛從西北回來，帶的那條狗也許是藏獒。”王占奎聞訊去找，看到一只從未見過的大狗，正拖著個磨盤在院子里瘋跑，力氣極大。震驚之余，他拍下照片寄到福建，對方回信：這就是藏獒。

1986年春，帶著跟福建人簽好的合同，王占奎第一次進了藏區(qū)，用收音機、電燈泡等以物易物的方法，與當?shù)乩习傩論Q來23只藏獒。23只藏獒被拉回河南鞏義，王占奎留下了3只母狗、2只公狗，這5只狗成了王占奎藏獒養(yǎng)殖場第一批種犬。余下18只藏獒，交付給福建商人，它們被運到福建，再被偷渡去了臺灣。

一只藏獒王占奎轉手賣出去高達7000元。這意味著，在萬元戶可以成為致富典型、可以上報紙的80年代，王占奎成了十萬元戶。1998年，王占奎主動找到媒體，講述了以西藏、東方神犬、驚險坎坷等為關鍵詞的尋獒故事。

中國人從來不缺講故事的能力，以及對各種神秘未知事物的夸大想象。一些商人為了經濟利益，為了賺錢，什么話都敢說，什么一獒戰(zhàn)三虎，什么三獒沉航母，什么五獒斗上帝，什么十獒創(chuàng)世紀，等等，這些夸張的贊譽和形容，將藏獒一步步推上了神壇。

借助輿論攻勢，藏獒開始走向全國，實現(xiàn)了內陸價格的節(jié)節(jié)攀升。

1999年，一只兩個月大的幼年藏獒，在國內價格最高達5萬元，成年藏獒最高可以賣到20萬元。

這是什么概念呢？那一年北京天通苑的房價，1平方米只有1000多元。同年，美國犬舍俱樂部的存欄服務中列入了藏獒，被投資者認為是個重大利好消息。

這一時期，人人都有想從藏獒身上撈金的財富夢想。

上世紀末投機者大發(fā)藏獒財，靠的還只是信息差來牟取暴利，直到2003年。

這一年被稱為中國田徑隊“金牌教練”的馬俊仁當了中國藏獒俱樂部主席。選舉藏獒俱樂部主席那天，王占奎當時也在現(xiàn)場：“當時開會的有20多人，大家想著老馬是名人，他能把藏獒的熱度炒上去?！?/p>

馬俊仁果然不負眾望，利用自己的名人效應，迅速把藏獒價格給炒起來了，他甚至把自家一只藏獒，喊到連他們自己都想不到的4000萬天價。

2008年前后，關于藏獒的展覽會數(shù)不勝數(shù)，一些舉辦方通過選拔各種所謂的“獒王”，極力美化藏獒。

一些中間商，也通過不斷地轉手來抬高藏獒的身價，吸引不明真相的接盤者。

藏獒熱那幾年，幾乎每戶藏族群眾都會養(yǎng)幾頭藏獒。那些大中型藏獒養(yǎng)殖場，更是通過配種、宣傳，人為地制造“名牌”藏獒。

2007年9月，一只“獒王”落戶武漢，白紙黑字的協(xié)議上標價390萬。

淪為旅游景點“背景”的藏獒

藏獒

2009年9月，西安一老板以400萬元的價格在青海玉樹買了一只名為“長江二號”的藏獒，并組織了30輛奔馳車接機。

2010年，一只“轉會”至山東淄博，名叫“大地”的藏獒，成交價1000萬。

2011年12月，北京一次獒展上，來自青島的一只藏獒標價3000萬元。假設這只藏獒重70千克，按每克金價400元計算，與這只藏獒等價的黃金，也值2800萬。

賣方市場的瘋狂，推動了藏獒配種費的高漲：普遍在3萬～5萬，知名度高的可以達到20萬以上。據說，當時玉樹有幾條出名的種狗，每天半夜都有人開車，帶著自家藏獒排隊等待配種。按藏獒行業(yè)內的說法，一頭純度達到90%的藏獒，配種價格可達到30萬/次。

在當時，藏獒代表著有錢有勢有威嚴，是一種身份的象征，牽一頭藏獒在手，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記得我老家曾有一位做房地產的親戚，是眾所周知的有錢人，走到哪里都牽著他那條高大威猛的藏獒，那可是比豪車還氣派，藏獒吼一嗓子簡直就是“還有誰”的范兒！

在胡潤2008年中國新貴族標準中，藏獒是唯一被提及的奢侈品寵物。

市場可以被一時炒熱，但是吹起來的脆弱泡沫，早晚要破裂。藏獒的神話沒維持多久，就轟然坍塌。

藏獒的商機讓很多人眼紅，一些人大肆養(yǎng)殖藏獒，就為了賺更多錢，但是沒想到的是，由于藏獒的數(shù)量急劇膨脹，導致藏獒根本賣不出去。大量的囤積加上高額的飼養(yǎng)費讓商家最終崩盤，短短數(shù)年間，藏獒經濟降到了冰點，被市場打回了原形，屬于藏獒的噩夢也就隨之降臨了。

普通藏獒，售價跌至千元，還不一定能出手。2010年青海的藏獒年交易額尚有2億多元，到2015年，只剩下5000萬元。

數(shù)萬的養(yǎng)殖場門可羅雀，數(shù)不清的藏獒被遺棄，游蕩在寺廟、街道和村莊周邊，一時間藏獒的身價降到了低谷。據統(tǒng)計，到2015年，西藏的藏獒繁育中心有2/3關門。在成都，繁榮的純種藏獒市場變成了寵物和水族館博覽會。當初花百萬買“獒王”的老板悔不當初。曾經羨煞旁人的藏獒，也成了眾人的笑柄。

最可悲的還是藏獒。作為商品，一旦進入流通環(huán)節(jié)，利潤的高低，就直接決定了它們的命運。

市場狂熱時，為了養(yǎng)出體形碩大的藏獒賣得高價，不少飼主都會給那些有成長潛力的幼犬，戴上嬰兒的圍嘴兒，直接用漏斗灌流質的奶渣。

還有的飼主，為了讓藏獒看起來更健壯，連跑步機都安排上了。

有的干脆挑戰(zhàn)底線，直接在藏獒的腿上、臉上打硅膠，注水。

甚至還有做手術的，把藏獒額頭上的皮拉到鼻子上，做成“起毛點靠前”的樣子。

藏獒熱全面退潮后，它們的地位也日落千里，陷入了另一種絕境。曾經身價千萬的它們，如今卻連飯都吃不上，翻垃圾桶、同類相食的事層出不窮。在被稱為“藏獒之鄉(xiāng)”的遺棄，各種傷人事件也屢屢發(fā)生。大量流浪狗也導致了傳染病的流行。除了狂犬病，還有一種被叫作“包蟲病”的寄生蟲病，會通過犬糞污染草場和水源，不僅危害家畜，更危害人體健康。饑餓的藏獒為了果腹，還常常與雪豹、野狼搶食，危害當?shù)厣鷳B(tài)穩(wěn)定和瀕危物種的安全。雖然政府和動保協(xié)會、環(huán)境保護協(xié)會等都在努力解決流浪藏獒的問題。這無疑是一條漫長的路。

而曾經喊著搶救保護藏獒的王占奎、藏獒俱樂部的主席馬俊仁之流，在賺得盆滿缽滿后，此時已悄然離場。

從在青藏高原為牧民守護羊群，到被30輛奔馳車接駕入住豪門，藏獒什么都沒做。

從被金牌教練高喊4000萬都不賣，到淪落為流浪狗，藏獒也什么都沒做。

如今，在西藏公路邊上的旅游景點上，與游客的“十塊錢一張合影”是它們的主要經濟價值。

藏獒的經濟神話早已破滅，但是，網上對于藏獒的各類爭論并沒有因此而散去，而是愈演愈烈，褒貶不一，莫衷一是。說到底，藏獒走到今天，不過是人類利益博弈的犧牲品，是在適應自然的夾縫中艱難求生的受害者而已，它不應該為人類的貪婪欲望買單。為了生態(tài)平衡、為了藏獒的生存，人類應該對自己曾經、現(xiàn)在和未來的選擇做出更多的深思，而不是因為自己的一己之私，對其他生命帶來不必要的傷害和痛苦。

最后，我要說的是，藏獒作為我國最優(yōu)秀的犬種之一，它的存在不是為了人類的虛榮和貪婪，也不是為了攻擊和戰(zhàn)斗，而是一種承擔著“看家護院、放牧、陪牧民生活”責任的高原生靈。它威武、兇猛、忠誠，默默地守衛(wèi)著主人的一家，守衛(wèi)著他們的牛羊，低沉的吠聲帶著強大的穿透力，回蕩在茫茫的草原上，給人一種寬慰，一種厚重的安全感，給敢于來犯者以震懾。它是人類忠誠可靠的朋友，是奇?zhèn)サ母咴⑿?，有著一身正氣和能通人性的本質，理應得到人們的保護、關愛和肅然起敬。

這才是藏獒的題中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