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學生提起梁啟超,更多的只知道其是一個參與了戊戌變法的政治人物,而事實上梁啟超還是一個文學修為很高、對生活體悟很深的人物。選入統(tǒng)編版初中語文教材九年級上冊的《敬業(yè)與樂業(yè)》就是其對人生體悟的作品之一。這篇文章寫自于1922年8月,原本是作者在上海中華職業(yè)學校的一篇演講(通讀文章可以看到明顯的演講特征)。1920年,在歐洲游學了近兩年的梁啟超先生回國,這個時候的梁啟超客觀上已經逐漸疏遠了政治與仕途,轉而專心從事文化教育和學術研究活動。1921年,他在北京和天津的高校作了多場演講;第二年,他應南方各社會團體的邀請,赴南通、上海和南京等地講學,而《敬業(yè)與樂業(yè)》正是這一年8月14日其在上海中華職業(yè)學校所作的。[1]
與一般題材不同的是,演講是演講者面對眾多聽眾而進行的單向訴說,其雖然不是對話,但是演講者一方面將自己的所想所得用語言表述出來,另一方面又時時想著聽眾聽到自己的話之后可能會有怎樣的反應,因此演講可以說是對話的對話。相應的從演講稿的解讀中,就可以獲得演講者對于演講主題的相關認識。
梁啟超在《敬業(yè)與樂業(yè)》一文中,說了這么一句:敬業(yè)樂業(yè)四個字是人類生活的不二法門。盡管在很多解讀者看來,這句話無足輕重,但是筆者以為這句話卻值得認真琢磨,琢磨這句話,既可以把握到作者內心的思想動態(tài),也可以獲得一種人生感悟。
一、梁啟超對敬業(yè)與樂業(yè)的理解
敬業(yè)與樂業(yè)是談及職業(yè)態(tài)度時,最容易出現(xiàn)的兩個詞匯,這兩個詞匯是如此的大眾化,以至于人們在提及這兩個詞的時候,都感覺再平常不過。然而也正是因為這種習以為常,卻有可能讓人們在提及的時候流失了其應有的營養(yǎng)。因此此處不妨追問:當我們在談論敬業(yè)和樂業(yè)的時候,我們在談論什么?
關于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妨先從《敬業(yè)與樂業(yè)》這一文本中尋找。有人認為,《敬業(yè)與樂業(yè)》是宣講人生與事業(yè)關系的演講詞,其深入淺出地闡述了人們對待職業(yè)的態(tài)度問題,論述了敬業(yè)與樂業(yè)的重要性。[2]問題在于,如果只是被動地接受梁啟超關于人生和事業(yè)態(tài)度的闡述,那顯然不是作者的初衷。梁啟超在論述敬業(yè)與樂業(yè)的時候,首先是追根溯源的,《禮記》中的“敬業(yè)樂群”,《老子》里的“安其居,樂其業(yè)”,在經由梁啟超“斷章取義”之后“造出”了“敬業(yè)樂業(yè)”這樣的一個詞匯,代表著作者對于人生與職業(yè)、事業(yè)的態(tài)度,并強調“主眼自然是在‘敬’字和‘樂’字”。
綜合上下文來看,作者沒有空洞的講敬業(yè)和樂業(yè),反而是很實在的強調:在敬業(yè)和樂業(yè)之前,首先必須有業(yè)。這個邏輯顯然是很清晰的,只有有業(yè),才談得上敬業(yè)和樂業(yè)?!坝袠I(yè)”是什么意思?不是簡單的“有一份職業(yè)”,而是“有正當職業(yè)”且“要不斷地勞作”。
“有業(yè)”之后再“敬業(yè)”,即“主一無適”,在梁啟超看來,就是“凡做一件事,便忠于一件事,將全副精力集中到這事上頭,一點不旁騖”。這一解釋對于當下的人而言,亦有著積極的意義;“樂業(yè)”自是指對職業(yè)的熱愛,梁啟超特別強調“苦樂全在主觀的心,不在客觀的事”,這與當下強調的“態(tài)度決定一切”有異曲同工之妙。
二、探尋人類生活的不二法門
從“人的生活”到“人類生活”,既是視野的變化,也代表著一個人的眼界與心胸。一個真正的胸懷大志者,心中總是有著對宏觀世界與人類的認識的;一個腳踏實地者,心里總是思考著手中應做的事情的。[3]可以肯定,座下聽梁啟超演講的學生,都是即將走向社會的、有可能成為社會中堅的。對于這樣一類人,猜度梁啟超的演講目的,一定有將自己的想法、經驗進行傳遞的目的。所以當梁啟超說“敬業(yè)樂業(yè)四個字是人類生活的不二法門”的時候,多少有一點傳經布道的意思。
其實作為課文的解讀者,還真需要沿著梁啟超的思路去探尋人類生活的不二法門。不二法門本來是佛教用語,佛家修行講的是入道,如果能夠直接入道而修成正果,自然是修行者所孜孜以求的。不光是修行者,其實所有的人都希望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獨一無二的能夠直接入道的方法,這種方法常常用不二法門來指代。凡人所修之道是什么?是“業(yè)”。
除了真正無“業(yè)”的人之外,只要有業(yè)的人,都難免會對職業(yè)有一個態(tài)度。在日常的生活中,“做一行怨一行”是常態(tài),如果能夠走出這個常態(tài),如果能夠真正成為一個敬業(yè)和樂業(yè)的人,那么也就找到了生活的不二法門。也就是說在梁啟超的眼里,敬業(yè)與樂業(yè)可以讓從業(yè)者在修行的過程中入道。要注意的是,對于“業(yè)”來說,通常情況下,人們都是強調“技”和“藝”的,而對于眾多的普羅大眾而言,重心又往往在“技”上。
純粹的“技”是不能帶來愉悅感的,只有像文中那位名僧百丈禪師那樣,“一日不做事,一日不吃飯”,將“技”滲透到日常的生活當中,使之真正成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這樣實際上也就賦予了“事”以意義,實際上也就是賦予了“業(yè)”以意義。當“業(yè)”有了意義之后,就相當于肉體有了靈魂,于是從“業(yè)”者,自然就會在“有業(yè)”的基礎上“敬”之,“愛”之,于是敬業(yè)和樂業(yè)就成為了鋪墊生活意義的兩翼。
梁啟超說,“敬字為古圣賢教人做人最簡易、直接的法門”,于是“實實在在地把自己做的事當做一件正經事來做”,于是“便是人生合理的生活”。這里實際上建立了一對因果關系,指出了人類生活的不二法門,其實正來自于人類中的每一個人內心對“業(yè)”所持的“敬”和“樂”的態(tài)度。不二法門是佛教用語,境由心生強調的也是修行的境界,從這個意義來看,真正的不二法門是由自己悟出來的。
三、今人視角下的敬業(yè)與樂業(yè)
經典文本的意義,既在于其在歷史上的地位,更在于其對后人的啟發(fā)意義?!毒礃I(yè)與樂業(yè)》能夠選入教材,自然可以被稱之為經典;再加上梁啟超乃是文學大家,于是名人與名作的疊加,確認了《敬業(yè)與樂業(yè)》對當下每一個人的意義。處于經濟飛速發(fā)展的中國社會的每一個人,一旦開始從業(yè),往往很少有對自己所從之業(yè)反思的機會。如果這個反思者是學生的時候,反而有了空間。今天的初中學生,盡管處于求學的中間階段,但是無論是基于生活經驗的累積,還是基于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他們對自己的未來以及所從事的職業(yè),都會形成屬于自己的認識。在這種認識的形成過程中,如果敬業(yè)和樂業(yè)能夠有效滲透,那么就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情。所以《敬業(yè)與樂業(yè)》讓學生在成長過程中獲得新的生命力。
總而言之,雖然歷史的車輪已經滾滾前行了一百多年,可是梁啟超的思想依然有理解與實踐的價值。甚至可以認為,在世俗的社會里,梁啟超的認識已經遠遠把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拋在后面,而他在類似于《敬業(yè)與樂業(yè)》這些經典作品中播下啟蒙思想的種子,喚醒了一代又一代年輕的朦朧的心。因此,掩卷沉思之后可以認為,當下的人追求個性,追趕潮流的年輕人,所追求的不應當是服裝與語言的另類,而應當是內心的充盈。[4]只有內心對未來的職業(yè)“擁有”強烈心理時,才容易進入“有業(yè)”的實際樣態(tài),而且只有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去敬業(yè)和樂業(yè),才能讓自己在生活中有存在感、滿足感,獲得對人生意義的認同,而這正是生活的不二法門。
參考文獻:
[1]顏浩.從《敬業(yè)與樂業(yè)》看梁啟超的趣味主義教育觀[J].語文建設,2005(5):17-18.
[2]曲偉.做一名敬業(yè)樂業(yè)的優(yōu)秀員工——讀梁啟超《敬業(yè)與樂業(yè)》有感[J].中國工運,2014(12):58-58.
[3]郭興華,竺可青,應曉燕.《敬業(yè)與樂業(yè)》拓展閱讀——屠呦呦:成功,在190次失敗之后[J].初中生世界:八年級,2016(3):25-26.
[4]李有慧.梁啟超和《敬業(yè)與樂業(yè)》[J].讀寫算:教育教學研究,2011(7):19.
[備注:本文為江蘇省教育科學“十三五”規(guī)劃重點自籌課題“指向初中生思辨能力提升的整本書閱讀策略”(編號:B-b/2020/02/103)的階段成果]
嵇康,江蘇省蘇州高新區(qū)教研室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