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穎 閆 彥

江蘇第二師范學院美術學院

梳篦屬于櫛，是梳理頭發(fā)的一種工具，也是古代女性裝扮發(fā)髻的重要首飾之一。梳篦的產(chǎn)生是人類審美意識的體現(xiàn)，同時也是探究美術發(fā)展過程的物化證明。

一、文化溯源

梳篦的發(fā)展屬于工藝美術的范疇，反映了時代的思想，體現(xiàn)了社會生活方式。“刮摩之工：玉、楖、雕、矢、磬。”（《考工記》）記錄了梳篦最開始的制作方法。起初人類將天然材料作為原料，后來漸漸在勞動中掌握了運用石器的技術，能對石料、獸骨等進行簡單的加工，隨著金屬工具的廣泛應用，梳篦形態(tài)的藝術性也就慢慢提高了。

隨著時代的發(fā)展，人們運用不同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與制作工藝制作出具有審美價值的梳篦。唐宋兩個時期的梳篦從選材起就琳瑯滿目，從石、木、骨天然材料的選擇到金、銀、錫等金屬材料的進階，不同材料呈現(xiàn)出來的感覺截然不同，從樸素實用到金貴多彩。唐宋時期，梳篦的制作過程隨著材料的不斷變化也引入了相當多的加工手法，使得梳篦形制多種多樣，看上去也更為精巧細致。

二、唐馬蹄形和宋半月形梳篦的形式美探究

唐宋時期，我國工藝美術的發(fā)展達到鼎盛時期，人們喜愛用梳與插梳的習俗也空前流行，各種形制的梳篦隨著時代潮流被制作出來?！皞鹘y(tǒng)工藝具有物質(zhì)和精神的雙重屬性，體現(xiàn)著人與自然的關系、社會生產(chǎn)水平、人們的生活方式、審美意識和時代精神。”①閆彥：《承傳與創(chuàng)變——大運河文化帶（江蘇段）傳統(tǒng)工藝的發(fā)展路徑研究》，《美術大觀》2021 年第4 期，第87 頁。唐馬蹄形梳篦和宋半月形梳篦就是典型的代表，它們在造型、藝術風格和精神內(nèi)涵上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

（一）物境——形制特征

梳篦是人民生活的反映，既體現(xiàn)了人民生活方式和審美意識的演變，又體現(xiàn)了社會生產(chǎn)水平的變化。唐宋社會多元化導致梳篦造型特征的多元化和自由化，這種多元化和自由化有著更大的發(fā)展空間。唐宋時期，梳篦作為裝飾品，婦女會根據(jù)自己的臉型和發(fā)髻進行挑選，具有錦上添花的效果。

1.唐馬蹄形拱形見整

唐人盛行插梳之風，在流傳至今的許多藝術作品中都有描述，例如杜牧《張好好詩》中說：“贈之天馬錦，副似水犀梳?！彼嵋彩鞘狍鞯囊环N。在唐代，金銀梳篦的制作工藝發(fā)展十分迅速，其制作水平達到鼎盛。唐代的金銀梳篦器物雖小，卻采用了非常多的手法，工藝精巧的梳篦上各種紋飾交錯布局又融為一體，令人贊嘆不已。

金銀梳篦作為一種發(fā)飾在唐代婦女的發(fā)髻上爭奇斗艷，馬蹄形就是其中的一種。從形制上來看，馬蹄形梳篦在外形上呈現(xiàn)為馬蹄狀，也就是頂部呈現(xiàn)拱形的特征，給人一種上圓下方的感覺，因此馬蹄形梳篦可分為上下兩個部分來欣賞。上半部分梳背為圓拱形，拱形相對較高；下半部分為梳齒，梳齒整齊，呈梯形且分布較勻稱。梳背和梳齒之間有一條較為清晰的分界線，使兩個部分無明顯的連接感。同時梳背并未將梳齒包裹，兩個部分呈平行狀態(tài)，在大小上分布均勻，遠遠看上去是一個完整的個體。

唐代是我國工藝美術發(fā)展的一個重要轉(zhuǎn)折時期。從造型方面看，唐代梳篦相較于前朝更偏向裝飾化，將梳篦制作成馬蹄形，使得其插在發(fā)髻間不易滑落。另外，皇帝的喜好容易成為一個國家的潮流，唐代統(tǒng)治者善于騎馬，精于騎射，唐太宗李世民尤愛收藏汗血寶馬。在唐代，騎馬也是一種身份地位的體現(xiàn)。因此，唐馬蹄形梳篦獨具匠心的外形是否是一種民族文化的象征，還需要更細致的考究。

2.宋半月形寬圓見樸

宋代半月形梳篦在造型上更具突破與創(chuàng)新。宋代梳篦一改唐代獨特的馬蹄形造型，在其基礎上增大梳篦寬度，整體從寬箕形、高拱形慢慢演變成為更大的半月形。與唐代馬蹄形梳篦不同，空間布局在宋代梳篦的梳背上更為合理。宋代半月形梳篦梳背的拱形角度沒有那么高聳但顯得更加圓潤，弧度明顯平緩許多，梳背和梳齒之間自然形成了一道邊緣線。

唐宋梳篦從單純的梳妝用具一躍成為婦女頭部裝飾的主要首飾之一，兩種不同形制的梳篦外形給人帶來截然不同的觀賞體驗。唐代馬蹄形梳篦和宋代半月形梳篦在造型上各有時代特征，宋代半月形梳篦在唐代馬蹄形梳篦高拱背的基礎上往寬扁的方向發(fā)展，能夠更有效地分配空間。梳背與梳齒的關系在宋代半月形梳篦中密切很多，已不再是兩個單獨存在的個體，而是呈現(xiàn)為一種梳背包裹梳齒的狀態(tài)。梳背和梳齒所占面積也不像唐代梳篦那樣均勻，梳齒占據(jù)更大的比例且多而密，這就使得宋代梳篦的握手都比較窄。宋代半月形梳篦流行包邊工藝，整個梳篦在材料與顏色上相較于唐代的金銀梳篦更傾向于選擇銀質(zhì)鍍金包邊和錫包邊。在造物的角度上，宋半月形梳篦刪減了繁復的裝飾紋飾，顯得更簡約大方。

（二）藝境——圖造意趣

田自秉先生在《中國工藝美術史》中談道：“裝飾紋樣內(nèi)容的演變，決定于人類社會的發(fā)展，反映人類社會經(jīng)濟生產(chǎn)的水平?！雹偬镒员骸吨袊に嚸佬g史》（修訂版），東方出版中心，2010，第165 頁。鑒賞器物的重要方面之一就是器物的紋飾題材與圖案風格，這也是判斷一件器物價值的重要方面。不同時期器物紋飾的素材內(nèi)容、藝術構(gòu)思、創(chuàng)作方式以及所傳達的思想也存在差別。

1.唐馬蹄形求新求異

隨著社會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唐代梳篦的紋飾相較于前朝有了不一樣的變化。首先，唐代人民生活富足、安逸，更傾向于真實地反映現(xiàn)實生活。這就使得裝飾紋樣不再追求以神明為主，而是在取材上面向自然，大量采用花草等植物紋飾。其次，唐代對外開放，打開國門，歷史上舉世聞名的絲綢之路就是對外溝通的途徑之一。唐代對外來文化具有極大的包容性，將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相結(jié)合，中外工藝美術進行碰撞與交流，使梳背上的紋飾既獨特創(chuàng)新又貼近現(xiàn)實生活，帶動了整個唐代審美的新風氣。同時，唐代國力強盛、經(jīng)濟繁榮，開放的政策使得人們的審美觀念也不斷改變。在唐代，不管是宮娥嬪妃還是平民婦女，各個階層的女性都喜歡在發(fā)髻上插以梳篦來進行裝飾打扮，從而客觀引導了梳篦裝飾藝術的進一步轉(zhuǎn)變。唐代在前朝的基礎上積累經(jīng)驗，在圖案裝飾上求新存異，將傳統(tǒng)圖案重新考量，將靈感來源與身邊熟悉的事物相結(jié)合，增添了人們在當時社會環(huán)境下獲得的溫馨感與滿足感。

如唐纏枝忍冬雙鳥紋大櫛就采用了植物類的忍冬紋與動物類的雙鳥紋。為更好地突出主紋，唐代梳篦在梳背上還會選擇用連珠紋、卷草紋、魚子紋、菱形方格紋等紋樣作輔助，來表現(xiàn)大自然的美好。唐代梳篦的裝飾一改以前以動物紋占主導的傳統(tǒng)特色，極為繁密復雜的植物紋在唐馬蹄形梳篦中占有一席之地，富有濃厚的生活情趣。如各種常見的海棠花紋、牡丹花紋、寶相花紋等都被運用在梳篦紋飾上，且這些花葉豐碩寬大、花朵飽滿喜人，在馬蹄形有限的梳背上全部雕刻紋飾，不留空隙，使整體顯得極盡奢華，呈現(xiàn)出一種健康向上的美感。

2.宋半月形井然有序

宋代半月形梳篦中裝飾性最強的部分專屬于梳背，極其細致。宋半月形梳篦包邊常常飾有各種植物以及幾何連續(xù)性紋樣。這一時期的梳篦背部紋飾在唐代的基礎上進行改良創(chuàng)新，花朵紋飾的運用也更加得心應手，沿著此前的裝飾基礎與樣式發(fā)展，最終轉(zhuǎn)型為純粹意義的裝飾圖案，走入尋常百姓生活。

宋代梳篦很少有繁縟的裝飾，給人一種清淡的美。宋代半月形梳篦以花卉圖案為主要圖形，選擇的也是帶有吉祥寓意的花朵，如牡丹、梅花、海棠等，體現(xiàn)出清新雅致的風格。社會存在決定社會意識，宋代的政治、經(jīng)濟以及文化影響著梳篦的制作要求。人們不再追求浮華艷麗的藝術風格，提倡一種平淡之美。宋半月形梳篦容易用手握住來梳理頭發(fā)，在選材上也偏向堅固的玉、木等，相比于唐代金銀梳篦來說不容易變形且使用期限會變長。

唐宋以來，大量的植物花卉、祥禽瑞獸等成為圖案紋飾裝飾的主流，制作梳篦的匠師構(gòu)思巧妙，追求紋飾外在與內(nèi)在的聯(lián)系，使梳背上的裝飾形成一個獨立完整的主題，仿佛在看一幅幅栩栩如生的自然美景?，F(xiàn)存于揚州博物館的唐代伎樂飛天紋金櫛將唐代人們對金銀梳篦的追求刻畫得淋漓盡致。梳背中心為對稱的如意紋，左右兩邊各有一名奏樂的仙子，身形向上且輕柔。以卷草紋為鋪墊，周圍的紋飾分不同層次，最外面一層是梅花與蝴蝶相繞，蝴蝶翩翩起舞，意境深遠。整個梳篦背部層層包容、疏密有致，整體紋飾細密繁縟、布局豐滿，呈現(xiàn)出雍容飽滿、精巧繁麗的特征。這把金櫛將不同種類的紋樣相結(jié)合，體現(xiàn)出制作工匠豐富的想象力與高超的技藝。而現(xiàn)存于南京博物院的宋代描金骨梳篦所傳達的感覺就截然不同了。它是典型的半月形梳篦，梳背上有遺留的描金部分，整個梳篦看上去細密有度、井然有序。梳背上的牡丹花紋飾呈中心對稱，牡丹花周圍均勻分布著鏤空雕刻的花草，沒有那么多紋飾的堆疊與包裹，宋代半月形梳篦精致、清秀的審美特點得以體現(xiàn)。

唐宋時期的梳篦紋飾貼近自然，動物紋樣也逐漸擺脫神性向?qū)憣嵒D(zhuǎn)變。如唐代花鳥題材梳選用雙鳥紋為主圖案，佐以卷草紋、連珠紋等進行裝飾，將不同的動植物設計穿插在一起，體現(xiàn)出一種蓬勃向上的精神力量，反映出人們當時對安定和諧社會的滿足和對一些吉祥美好事物的追求。牡丹花紋飾在唐宋時期也廣為運用，正因為這些圖案紋樣的巧妙選材與合理布局，創(chuàng)造了燦爛的唐宋梳篦文化，使這個小小的器物得到人們的青睞。

（三）情境——精神內(nèi)涵

時代在發(fā)展，人們追尋美的步伐也不斷前進。隨著時代的進步，人們受教育水平逐漸提高，審美能力也隨之提升。唐宋時期，梳篦從單純的工具轉(zhuǎn)變成為人們審美追求的體現(xiàn)，突顯了人們?nèi)諠u豐富的精神世界。

1.唐馬蹄形尚禮崇德

插梳篦習俗是唐代婦女頭飾文化中不容忽視的一種。唐代是我國封建社會高度發(fā)展的一個時期，統(tǒng)治者采取開放的政策，人們的思想得到解放。女性在社會責任感方面的擔當，使得其社會地位不斷提高，各種思想與文化的沖擊使她們敢于擺脫束縛，顛覆傳統(tǒng)，對追求新鮮的東西有極大的好奇心。因此，將梳篦作為裝飾物插入發(fā)髻間是她們追求創(chuàng)新、敢于挑戰(zhàn)傳統(tǒng)的結(jié)果。

梳篦樣式的雍容華貴、嬌艷奪目是其身份地位的有力證明。各個階層的婦女在鐘愛的發(fā)髻上爭奇斗艷，皇室貴族尤甚，京城及周邊出土的金銀制梳篦最多。越是繁密復雜的梳篦，越是金銀制作的梳篦，就越能夠體現(xiàn)身份的尊貴。

在唐代，人們追求富麗堂皇、帶有吉祥寓意的梳篦款式與紋樣，工匠通過材料的選擇與紋飾的搭配制作出雍容華貴的梳篦，將金銀的華美璀璨發(fā)揮得淋漓盡致，來滿足追求禮制、追崇吉祥福瑞的唐代人們的需求，給人以美的享受。因材料的特殊性，金銀制梳篦很少被用于梳理頭發(fā)。如唐鎏金花卉紋銀梳的梳背上三朵大花占據(jù)視覺中心，加上其他紋飾的點綴，顯得華麗豐滿。

2.宋半月形追求雅致

宋代對于插梳的理解尤其深刻，與人們簡約質(zhì)樸的審美觀念有關。一方面，宋代在政治上有些軟弱且經(jīng)濟也不如唐代那樣發(fā)達，因此在梳篦的制作上也沒有唐代豐滿華麗，材料大多選擇玉或木頭。

另一方面，文化的熏陶也影響著當時人們的審美觀與價值觀。宋代強調(diào)理性，宋詞區(qū)別于唐詩，在文人雅士的筆下，宋詞中出現(xiàn)了許多其貌不揚但又被賦予了高潔品質(zhì)的事物，借物喻人，體現(xiàn)出可貴的精神品質(zhì)。這種文學思潮影響著人們的精神追求，宋代的人們不再像唐代那樣喜愛張揚、自由的表達方式，而是追求平淡之美，追求一種淡泊而含蓄、言簡而意繁的境界。宋代女性追求的梳篦紋樣也受到宋詞的影響，如宋辭那樣詞藻簡約但寓意精簡，在她們的眼里，美好的事物是和女性息息相關的，如梅花、蘭花等，在梳篦的裝飾紋樣上也找尋一種自由之美。

三、結(jié)語

梳篦是歷代勞動人民、工匠和手工藝人的偉大創(chuàng)造和智慧結(jié)晶。不同形制和紋飾的梳篦在歷史發(fā)展中占據(jù)了一席之地，或繁麗、或清秀的模樣都是其屬于每個朝代的密語，推動著中國工藝美術的發(fā)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