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丕智(培志)
清末,廣州出口貿易繁榮。各種出口商品中,有一種通草畫(亦稱蓪草畫、蓪紙畫)尤令外商喜愛。隨著西方藝術品大量涌入廣州,聰明的十三行商人開始模仿西方的藝術風格和技法,創(chuàng)造出適合西方市場的外銷畫。通草畫便是其中銷量最大的一種。
制作通草畫的紙并非以木漿制成,而是來自一種名為通脫木(人稱蓪草)的植物,由其樹莖內部白色海綿狀的莖髓切割而成。這種白色紙張約巴掌大小,涂上顏料后亮麗有致,立體感十分強烈,十分適合繪制小張畫作。
限于篇幅,關于通草畫的種種知識和繪制過程,本文不做詳細介紹。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閱伊凡·威廉斯著、程美寶譯的《廣州制作》,廣州博物館編著、嶺南美術出版社出版的《廣府舊事》,或到廣州博物館(仲元樓分館辟有通草畫專區(qū))和番禺寶墨園(設有通草畫館)參觀。
通草畫題材繁多,涵蓋了當時廣州社會生活的百事百物:經濟活動、市井風情、婚喪嫁娶、花鳥蟲魚、小橋庭園,甚至庭審刑罰……藝術家們的作品構圖簡潔生動、透視準確、色彩鮮艷柔和。據報道,當年從廣州出口到歐洲等地的通草畫數以千萬計,堪稱中國風物的手繪照片。
現筆者僅從上述書籍和博物館展示的數百張通草畫中挑選出若干有關音樂活動的精彩畫作,以饗讀者。
廣府人喜歡熱鬧,無論嫁娶迎親、生日酒宴都講究吉祥寓意,注重儀式感。以娶親為例,迎親禮是整個婚禮中最惹人注目的儀式。圖1展示的迎親儀仗隊由兩名擎迎親羅傘者引領,尾隨的六位樂手身穿喜服,正在吹嗩吶和敲鈸敲鑼,氣氛熱烈。
圖1 迎親隊列
圖2中展示的儀仗隊為婚禮中的“八音仔”,即由兒童演奏細樂的八音鑼鼓。八音鑼鼓是廣東珠三角地區(qū)的傳統(tǒng)音樂,是鄉(xiāng)村婚嫁喜慶或民間藝術巡游必不可少的表演項目。表演時鼓樂齊鳴,鑼鼓喧天。畫中的“八音仔”隊列由一身穿禮服、手持“和合”燈的小童在前面引領,八位身穿彩衣的小童吹奏著樂器緊隨其后,演奏的樂器有木魚、銅鑼、銅鈸、小鼓、笛子等。其熱烈繁復,躍然畫上——這迎親場面夠熱鬧,真有點“乘云氣御飛龍”的氣派!
圖2 迎親儀仗隊列
圖3中儀仗隊演奏木魚、鈸、月琴、二胡、云鑼、三弦、長笛等傳統(tǒng)樂器類似今天的八音鑼鼓。
圖3 迎親隊列
中國音樂史將明清時期的器樂合奏,大體分為三類,以上器樂合奏宜劃歸為“鼓吹”(打擊樂與吹管樂的合奏)與“絲竹”(弦樂與吹管樂的合奏)兩類。還有一類叫“清鑼鼓”,為單純打擊樂的合奏,以節(jié)奏取勝。
家樂(le)是指由私人蓄養(yǎng)的以滿足家庭娛樂為主旨的家庭戲樂組織以及這種特殊的戲樂組織所從事的一切文化娛樂活動。明清家樂數目之多分布之廣,演員人數之眾,非歷代所能比擬??N紳階層、富商巨賈,家有園林聲伎之奉,乃是常事。廣州當然不例外。
圖4通草畫《煙床伴樂》看后令人驚詫!一女子在抽鴉片,四周有人伴樂(琵琶、三弦、笛子、木魚),另有兩人事奉茶水、打扇。
圖4 煙床伴樂
圖5《女子奏樂》中女子六人樂隊陣容整齊,樂器齊全(笛子、二胡、琵琶、三弦、阮、木魚)。
圖5 女子奏樂
以上這樣的演奏場所,寬敞舒適,不是在舞臺,而是在家中??吹贸觯諏ο?,也只有少數人。
圖6為長卷局部,這幅畫是當時市井小民謀生方式的真實寫照。小販們一般以挑擔貨郎的方式做點小生意。圖中一名著紫色上衣的男子吹著動聽的笛聲在招攬顧客。他的身旁擺放著中國結、風車、笛子等小物件。一小孩被商販吸引過來,正迫不及待地引導著抽煙的父親往玩具攤跑去。另一名小販也被笛聲所吸引,正回頭張望……做點小買賣,也要音樂幫忙呀!
圖6 市聲中的笛聲
晚清社會,內憂外患,階級矛盾尖銳,民不聊生,但我們從外銷畫中似乎感覺不到。其實為了出口,迎合外商的口味,畫工們靈活處理,粉飾太平都是在所難免的。而出現在通草畫中的各個階層,各有自己的活法,各有自己的音樂,卻是不爭的事實。
圖7中的文人士大夫、圖8中的仕女,悠閑地撫琴(古琴),動作優(yōu)雅,特制的琴架和琴椅,華貴得體的服裝。圖9中的這位居家仕女在閨房擊樂自娛自樂,造型獨特的條凳,漂亮的服飾,從她陶醉的笑容,可以看出她生活的優(yōu)渥。音樂史上說,明清時期器樂獨奏的最高成就是琵琶和古琴。如果沒有這些士大夫階層的脫產研習、切磋苦練及家樂的廣泛存在,這種成績是很難達到的。
圖7 文人士大夫(官僚)
圖8 仕女
圖9 仕女
為了生計,也有一部分窮人用音樂謀生:如在婚喪嫁娶的場合,和一些民間儀式(如圖10中的祭牛儀式上,一官員正向一頭公牛叩拜,大抵是祈求春日早至,物盛年豐)中充當樂工、吹鼓手,以及去茶樓吹拉彈唱。他們使用的樂器都較便宜低檔(如二胡、笛子、嗩吶、鑼鼓、鈸等),奏唱的樂曲是一些民間小調。
圖10 下層的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
關于二胡,《廣州制作》的作者威廉斯先生,引述了一種說法:專門研究二胡的休斯先生,在文人的畫作中,未見二胡的蹤影。但在外銷水彩畫中,卻能找到。他認為二胡更常見于街頭巷尾,在文人官紳之家則少。有一套女性演奏樂器的通草畫,其他女性皆為三寸金蓮,唯獨拉二胡者是大腳。因此,休斯先生推測,可能拉二胡者地位低微。雖不足為據,但可見一斑。我們從圖11中兩位藝人的服飾、二胡和表情中是否看得出呢?見仁見智。
圖11 下層的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
這正是:“家樂傳雅韻,市井聞笛聲。同奏廣府樂,貧富自分明?!?/p>
圖12是筆者從電影《林則徐》中截取的一個鏡頭,它表現的是1839年6月3日虎門銷煙大快人心的場面,鑼鼓喧天、鼓樂齊鳴!
圖12 電影《林則徐》劇照
這個事件發(fā)生在19世紀,與本文介紹的時代背景相同,地點也在廣府。村民的樂隊是嗩吶加鑼鼓,合奏形式是前已述及的鼓吹(音樂術語),吹的曲子是江蘇民歌《茉莉花》。筆者認為編導這樣處理是適當的,符合歷史的真實,這印證了本文的介紹。
可惜音樂是時間的藝術,稍縱即逝。通草畫中沒有留下當時的樂聲(器樂和聲樂),雖然有的留下了曲譜(工尺譜),現在又有多少制成唱片或音頻復原了呢?我和讀者都期待著。
①田可文編著《簡明中國音樂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5,P.154。
②劉水云著《明清家樂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6,緒論。
③田可文編著《簡明中國音樂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5,P.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