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碧晗 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

一、《妖貓傳》與契約定位結構主義分析

2018年，電影《妖貓傳》登上熒幕，整個故事從白居易和空海的視角出發(fā)，追溯至前朝唐玄宗與楊玉環(huán)的往事，描寫二人在探索“貴妃之死”真相的途中所經(jīng)歷的故事。影片結合傳統(tǒng)妖魔傳說，融合中日兩國的美學，展示了盛唐景象，探索了人心與哲學，給觀影者留下了深刻印象，并獲得多項電影獎提名。

影片改編自日本作家夢枕貘的小說《沙門空?！?。陳凱歌選擇原著中關于妖貓的故事，定名為《妖貓傳》。關于電影的劇本，編劇王蕙玲和導演陳凱歌進行了五年的打磨，其中穿插著“幻術”“妖魔”“佛學”等元素，具有奇幻色彩，兼有宗教哲學內涵。此外，結合了眾人原本熟悉的傳奇故事中的形象。譬如黑色妖貓這一形象，在唐傳奇《廣異記》中就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①。高蘭、姜峰更是直接評價其為“講述歷史事實的新神話”②，整個故事極具傳奇和神話色彩。

在種種華麗卻虛偽的“幻術”的包裹與沖擊之下，電影所想解釋和表現(xiàn)的“真相”，同樣使得觀影者在影片結束后反復回味和思考。在電影的結尾，空海見到歷經(jīng)人世離苦的丹龍問道：“不再痛苦的秘密，你找到了嗎？”。這句話與其說是在問彼時已是高僧的丹龍，不如說是問熒幕前的觀眾：是否已看透一層層故事中的深刻內涵？

《妖貓傳》這個圍繞“幻術”展開的故事，想訴說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它又是通過怎樣的方法來訴說的？筆者擬從結構主義的角度出發(fā)，對《妖貓傳》的故事進行結構主義的分析，從而解答這兩個問題。Roberts Scholes在《結構主義在文學》（Structuralism in Literature：An Itroduction）中所介紹的結構主義理論、方法，格萊馬斯（Greimas）和普羅普（Poulet）共同研究民俗故事時所歸納的“三結構模式”，被認為是最適合傳奇或神話故事的結構分析方法。這里的“三結構模式”所指的是：實踐的（考驗、掙扎）；契約的（契約的建立與破壞）；離合的（分離與回歸）③。

臺灣的古添洪先生卻認為“三結構模式”主要是圍繞契約本身展開，實踐、離合則更偏向是對契約的延伸?！皬母ダ诐傻摹ネ酢裨?，從《舊約》的梅瑟傳說，從盧梭的《民約論》，我們確認契約是人文現(xiàn)象的基本形態(tài)，抓住了人文現(xiàn)象的骨髓?！雹芤虼?，古添洪先生將其改進為更適合傳奇故事的“契約定位結構主義分析”，即以契約來定位，分析故事的結構。故事的每個單元，往往圍繞契約的發(fā)現(xiàn)、建立或破壞等實踐所展開。其中有的契約是人與人簽訂的，有的契約則是簽約者本身不知情的天命或者是某一宗教道德的標準。主角可以通過發(fā)現(xiàn)真理性的契約推進一步，從某一境界到達另一人生境界，從而完成過渡祭禮的結構⑤。運用契約定位結構主義分析的方法，可以通過拆分情節(jié)，以契約定位情節(jié)單元，分析立約者、簽約者、契約要求、酬償、懲罰等內容來分析故事單元。同時，這樣的單元與單元之間，也有著不同的關系，以此來構成完整的傳奇或故事。古添洪認為，這樣的“契約定位結構分析”可以更好分析傳奇故事，使其結構清晰、脈絡分明。

二、《妖貓傳》中的契約單元分析

將《妖貓傳》的故事結構分解如下：（甲乙丙丁……代表敘述順序，子丑寅卯……代表時間順序）

甲 皇帝遭施咒去世 空海欲進入青龍寺被拒 與正在寫作《長恨歌》的白居易相識 辰

乙 妖貓作亂謀害陳云樵一家 空海白居易試圖幫助 巳

丙 空海和白居易各自的心事 午

丁 空海和白居易在妖貓的指導下發(fā)掘前朝真相 未

戊 極樂之宴 安祿山造反在即 子

己 馬嵬驛兵變 皇帝欺騙貴妃 丑

庚 貴妃自盡 寅

辛 白龍守護貴妃并復仇 卯

壬 空海與樂天再次收到極樂之宴的帖子 丹龍點化 白龍放下執(zhí)念升天 申

癸 空海領悟佛法再訪青龍寺 成功成為慧果弟子 白居易不再執(zhí)念于更改長恨歌 酉

《妖貓傳》的故事結構分解如上，在該故事中，情節(jié)與時間并非平行。其中最明顯的一個契約，應當是“佛法契約”。“契約，是諸種人文現(xiàn)象的基本形態(tài)，每一人文現(xiàn)象幾乎都可歸結到契約論上。如基督教教義和相關活動、中國封建時代的綱常倫理、現(xiàn)代社會的法律法規(guī)等都可以理解為一種契約。”⑥因此，將宗教教義與其在某一方面所衍生出的世俗道理作為契約的一種，是符合契約結構主義分析的要求的。

在故事開頭，日本僧人空海希望進入青龍寺被拒，白居易寫作長恨歌也尚未完成。經(jīng)過中間的歷練，在結尾時，空海如愿進入青龍寺成了惠果的弟子，白居易也不再更改《長恨歌》。而這些變化，都是來源于二人對于佛法的領悟。因此，整個故事可以說是空海和白居易發(fā)現(xiàn)契約到領悟佛法的過程。

空海和白居易對佛法契約的發(fā)現(xiàn)，是貫穿所有情節(jié)的契約。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發(fā)生的故事，亦是由幾個不同的契約故事單元串聯(lián)而成的。因此，筆者以契約為定位，將影片分為幾個不同的情節(jié)單元進行分析。

（一）第一契約單元——幻術中的真相

情節(jié)“乙、丁”是第一個單元的契約，即“幻術”的契約。

在電影中，幻術是一種可以讓人看到虛假景象的法術。妖怪或者是幻術大師往往通過制造幻覺，使人陷入虛假的快樂、迷?；蚩只胖?。不沉迷于幻術，發(fā)現(xiàn)隱藏在幻術中的真實，是這一層契約的要求。能夠堪破幻術，則可以逃離施術者的掌控，更進一步了解真相，此為遵守、發(fā)現(xiàn)契約的酬償；沉迷幻術，則可能沉淪其中乃至喪命，此為違背契約的懲罰。

在這一契約中，幻術的制造者是立約者。而被施加幻術的人，則是在無意中簽訂了這一契約的簽約者。

在情節(jié)乙中，陳云樵破壞契約，在妖貓的幻術中殺死了自己的妻子，最終精神失常、瘋癲度日。而空海則遵守契約，憑借“月光下人沒有影子”“只有貓才喜歡在屋脊上行走”等發(fā)現(xiàn)，堪破妖貓的幻術，并通過幻術中妖貓所吟的“云想衣裳花想容”猜測出妖貓所希望他們探尋的往事，因此得以更加接近真相。

通過第一個小單元，二人都發(fā)現(xiàn)了第一個契約，即“幻術”的契約。在這之后，白居易和空海開始了對前朝往事的探索，同時也指向了第二個契約。

（二）第二契約單元——“情之真假難辨”

情節(jié)“戊、己、庚、辛”則是第二個小單元，展現(xiàn)的是“情之真假難辨”的契約。情節(jié)戊中，極樂之宴上，大唐盛世的榮耀與光輝看似已到達頂峰。李白在此作詩，高力士為之脫靴。然而在繁華的背后，卻潛藏著安祿山即將造反的危機。這也為未來契約的發(fā)現(xiàn)做了準備。盛世即將崩塌，所有真假必被重新評估。

這一部分的契約是有關“真情假意”的契約。這一契約要求人們能夠看透世間感情的真假，珍惜和付出真情。并且能夠辨別感情真假并且愿意付出真情的人，得以獲得心靈的安寧；無法辨別感情真假或是付出虛偽感情的人，則會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在這里沒有真正的立約者，這一契約是作為一條真理性契約出現(xiàn)的，而每一個付出感情或者對他人感情作出回應的人都是簽約者。

在這里，李隆基看似十分疼惜楊玉環(huán)，卻在阿布面前寫下“極樂之樂”四個字。能夠掌控所有人的帝王之樂才是他的終極追求，而楊玉環(huán)，只不過是唐玄宗想要掌握的一部分罷了。

看似在滔天寵愛之中的楊貴妃，不過是一個沉迷權力的男人的犧牲品?？此普痼@古今的愛情，實際上不過是假象。這一點，在情節(jié)“己”中體現(xiàn)得更為明顯。馬嵬驛兵變，要求處死楊貴妃，遠渡而來的阿倍仲麻呂要帶走貴妃，貴妃為了愛情拒絕了。相識不過幾日的白龍即便被打斷腿也要保護貴妃，而那個號稱要傾天下之力寵愛楊玉環(huán)的男人李隆基，卻和幻術大師黃鶴商量著怎樣“欺騙貴妃去死”。

這里值得分析的是楊玉環(huán)臨死前的兩個動作，在聽到“尸解大法”的騙局時，楊玉環(huán)的表情是絕望的。喝下李隆基遞來的尸解酒時，她的眼中含淚。此時的楊玉環(huán)為自己輕信他人的感情，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喝下尸解酒后，楊玉環(huán)轉身原準備離開，停頓片刻后又回過身來，將自己的一縷頭發(fā)交給了唐玄宗。這一刻，楊玉環(huán)已經(jīng)與前一刻不同了。她看透了李隆基的假意，但是同時也做出了自己在感情上的選擇。面對眼前男人的欺騙，她仍然選擇付出自己的真情。最后的楊玉環(huán)雖然為假意欺騙而死，卻在臨死前成就了自己的愛情。這里的楊玉環(huán)，既是契約的破壞者，也是契約的發(fā)現(xiàn)人。對契約的破壞，使她付出了生命和情感的代價，但下一秒對于契約的發(fā)現(xiàn)，讓她在臨死前獲得了心靈的安寧。

情節(jié)“辛”中，化作妖貓的白龍找李隆基復仇，此時的李隆基正在拿著楊玉環(huán)留下的信物傷心。他雖然因為玉環(huán)的成全，而逃脫了“背負殺死貴妃的罪名”，但是卻因為自己的假意而內疚痛苦不已，最后更是被妖貓奪取雙眼。這也是其破壞契約后遭受的懲罰。

（三）第三契約單元——“生死真相”

楊貴妃的死同時也指向了下一個契約——佛教世界觀中的“生死真相”。佛教、婆羅門教、印度教都認為人有前生前世、來生來世，并且生生世世、生生死死輪回不斷。⑦即人真正的核心是靈魂，而非肉體。這一契約要求人們明白生死真相，不要執(zhí)著于生死。破壞契約的人，會為生死所執(zhí)著拖累，犯下大錯；明白生死真相者，則能進入新的人生境界，甚至超越生死，獲得解脫。

這一契約同樣沒有立約人，是一佛教世界觀性的契約。而所有經(jīng)歷生死之人，都是簽約者。

在情節(jié)“辛”中，馬嵬驛兵變后，白龍和丹龍想救貴妃，卻發(fā)現(xiàn)貴妃已經(jīng)痛苦地死在棺材之中。明白生死真相的丹龍離開了，因為他知道貴妃的魂魄早已不在這副軀殼之中，他選擇去尋找“不再痛苦的秘密”，并在后來成為一代高僧，得以回來拯救自己幼時的伙伴。這是丹龍遵守、發(fā)現(xiàn)契約得到的酬償。

而不明生死真相的白龍則開始日夜守護貴妃的尸身，為了保住貴妃的尸體不毀，不惜用自己的血液引出蠱蟲，讓自己的靈魂墮入畜生道。白龍的靈魂進入妖貓的身體，去找李隆基和太子報仇，甚至逼瘋了陳玄禮無辜的兒子陳云樵，殺死了他的妻子。在這里，破壞契約的白龍受到了懲罰，墮入畜生道，且造下許多殺業(yè)。

某一日，白龍回到藏有貴妃尸身的洞穴，發(fā)現(xiàn)貴妃的尸體不見了，竟然痛苦到吐出一口血來。也是在此時，他收到了“極樂之宴”的請?zhí)?。情?jié)“壬”中，白龍終于來到昔日繁華如今卻無比破敗的極樂之宴舊址，并且看見了自己多年前的尸體，他感慨：“我不是這個身體已經(jīng)很久了?！贝藭r空海也回復他：“這也是楊玉環(huán)想跟你說的話，她不是那個身體，也已經(jīng)很久了?！?/p>

至此，白龍終于發(fā)現(xiàn)以佛教世界觀為基礎的“生死真相”的契約，得知過去那個叫自己“白鶴少年”的楊玉環(huán)的靈魂早已不在他所守護的這個身體之中，放下了對于已死的貴妃的執(zhí)著，化作昔日的白鶴少年，飄然而去。發(fā)現(xiàn)并完成了這一契約的白龍，最終得以解脫。

（四）第四契約單元——“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辨別真假，去偽存真”

到這里為止，三個按照敘述順序出現(xiàn)的契約單元已經(jīng)敘述完畢。此外，片中還有一個貫穿全文所組成的契約，即前文所說的佛法契約，筆者將其簡要概括為“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辨別真假，去偽存真”。

《金剛經(jīng)》有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雹噙@句話點明了佛教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思想，即人們親眼看到現(xiàn)象、物質等事物均是無常的，都有可能是假象。六祖慧能亦曾寫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雹徇@《菩提偈》則進一步強調了所謂智者，不應為虛假事物所執(zhí)著迷惑，應該努力發(fā)現(xiàn)自己真實的“自性”⑩和世界的真相——“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要善于辨別，最終去偽存真。這便是空海通過這些情節(jié)所領悟的佛法契約。

這一契約，是由目睹或經(jīng)歷了所有情節(jié)的空海和白居易二人發(fā)現(xiàn)的。這一契約的發(fā)現(xiàn)，可以說是一個“問道”“悟法”的過程。

“甲、乙”情節(jié)發(fā)生之后，陳云樵被嚇到瘋癲，白居易也被妖貓說的話深深打擊。情節(jié)“丙”中交代了二人的心事。白居易得知玄宗對貴妃可能并非真心，不愿繼續(xù)再追查，因為不愿相信自己在無數(shù)個夜里冥思苦想所寫下的《長恨歌》是假的。在這里，空海也講出了自己的故事，他也不是真正的“空海”，他是借由自己師父的名字來到大唐的。

白居易追求寫一個真實的《長恨歌》，卻發(fā)現(xiàn)玄宗的愛情故事可能是假的?？蘸Ｗ非笳嫦?，不屑于幻術，卻是頂替著一個假的名字出來求道?？梢哉f兩人都在為真與假的關系而迷茫痛苦。情節(jié)“丙”中的這種迷茫和痛苦，可以說是對后來二人發(fā)現(xiàn)“佛法契約”的預先準備。

二人在經(jīng)歷完“幻術真相”“情之真假”“生死真相”三個契約單元的情節(jié)后，也終究完成了自己對于這一佛法契約的發(fā)現(xiàn)。在“幻術真相”中，幻術是假，而幻術背后所暗示的真相是真；在“情之真假”中，楊貴妃得到的是假意，但不影響她回饋真情；在“生死真相”中，已故者的尸體是假，而不滅的靈魂與情誼是真。二人得以明白，所謂世事不過是“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所謂智者則應當“分辨真假”“去偽存真”。

在情節(jié)“癸”中，空海終于明白自己雖擔著虛假的名號，卻秉持著和師父一樣學習佛法普度眾生的真心，得以放下憂慮，最后進入了青龍寺學習大唐無上密。而白居易也決定不再更改《長恨歌》，因為這看似虛假的皇帝與貴妃的愛情故事之中，其實隱藏著白龍的真情。

三、契約單元間的聯(lián)系與意義

《妖貓傳》全片可以通過契約定位，分為四個故事單元。第一單元、第二單元和第三單元為因果關系。

一方面，第二、第三單元均由前一個單元的契約為接下來的情節(jié)做準備，引出下一個單元。第一單元中契約的完成——“幻術中的真相”指引著空海和白居易發(fā)掘出第二單元的故事。第二單元中契約的完成——“辨別感情真假，付出真情”使得白龍被迫走向了對于第三單元契約的破壞。

另一方面，第二、第三單元分別是通過對第一、第二單元契約的破壞或是升華，來完成本單元的契約。第一單元“幻術的真相”，強調無視幻術，注重幻術背后的真相，尊重真實發(fā)生的事或真正存在的物，而非幻術營造的世界，以此來了解真相。然而第二單元中，即便能夠了解幻術背后的真相，知道極樂之宴上有幻術的參與，也很難直接看透皇帝在宴會上對玉環(huán)是否真情。從第一單元到第二單元的契約，要求人對于真假的辨別，從實物上升到不可見的感情。而第二單元契約中要求人堪破感情的真假并付出真情，但是第三單元“生死真相”中卻要求白龍放下這種不顧一切的感情付出。從第二單元到第三單元的契約，要求人對于真假的辨別，從包括事物和情感在內的今生今世的內容，上升到生生世世、來生來世之上。前三個單元，可以說是通過破壞、升華前一個單元的契約這樣的形式聯(lián)系在一起的?？僧斈阋詾檠埬蔷湓捠钦嫦鄷r，卻又會發(fā)現(xiàn)在第二單元中，它也只是一個不明真相的旁觀者。當你以為楊貴妃那般不計一切付出的真情是真時，又會發(fā)現(xiàn)在第三單元中，這種真情又變成了白龍的拖累，使其不能看透生死的真相。前三個單元的故事，帶領著主人公和觀眾，一起探索著“真真假假”“真假難辨”的世界。

而第四單元則與前三個單元則是涵蓋關系。情節(jié)“甲、丙”，是為第四單元的契約發(fā)現(xiàn)作預先準備，正是因為空海和白居易二人有了情節(jié)甲中的困擾和丙中的疑惑，才會先要思考真假之間的關系。而前三個單元則是第四單元契約發(fā)現(xiàn)的過程。

慧果引導著空海，或者說導演和編劇引導著觀眾，從肉眼可見的真相，到不可見的情感的真相，再到涉及生死的真相，抽絲剝繭的去探尋真與假的定義和關系。在這個過程中，空海和白居易逐漸發(fā)現(xiàn)了事物是無常的。既沒有固定的、永恒的真相，也沒有全部的、無所可取的假象。最終，二人得以發(fā)現(xiàn)了第四單元中的契約——過渡至人生的新境界。

從前三個單元到第四單元，是從具體的某一事物、感情或是世界觀的真假，到可以運用于任何事物的佛教真理的契約。在第二、第三單元中被破壞的第一、第二單元中的契約，也因為第四單元契約的發(fā)現(xiàn)而得以重新被解釋，不再以被破壞的契約形象存在于影片中，而是作為第四單元契約的發(fā)現(xiàn)過程，作為完整的結構的成分之一存在于電影中。

第二、第三、第四單元中的契約，在文中都屬于公認的宗教真理的一部分。打破契約的人往往招致悲劇，比如誤信了玄宗愛情的楊玉環(huán)。不能發(fā)現(xiàn)契約的人，往往處于痛苦與迷茫之中，比如早期的空海、白龍和白居易。而遵守或發(fā)現(xiàn)契約的人往往能得到解脫并且過渡到新的境界中，比如白龍在發(fā)現(xiàn)“生死真相”后得以被超度；空海明白“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后釋然了自己的身份進入青龍寺學習；白居易自己也不再為詩歌內容的真假而痛苦。這一切，其實也隱藏著作者與導演對于每一單元契約真理性的肯定。

至此，可以回答在文章的開頭，也是電影的結尾處空海所提出的問題：“不再痛苦的秘密，你找到了嗎？”這個不再痛苦的秘密，便是明白“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假難辨，去偽存真”，人們不應為了生活中的一些“假象”而執(zhí)著，也不能以為一切都是假的，而消極至失去去發(fā)現(xiàn)“真相”的勇氣和動力。不為“假”而執(zhí)著，勇敢地去追求“真”的生活，這應當就是丹龍所找到的“不再痛苦的秘密”。因此，幾十年前，他放下了對貴妃尸體的執(zhí)著，選擇去尋找使人離苦得樂的“真相”。幾十年后，他雖已是青龍寺的高僧惠果大師，也仍堅守自己和白龍之間的“真情”，冒著危險回來超度白龍。

這個秘密的答案，是對劇中空海的回答，也是筆者此次契約定位結構主義分析中第四單元的契約。與普通的傳奇故事相比，長達兩個小時的電影《妖貓傳》的故事情節(jié)更為豐富，蘊含的思想也更不浮于表面。本文采用古添洪先生的“契約定位結構主義”，將其分解為多個單元中的不同情節(jié)。在契約定位的分析方法之下，可以見得《妖貓傳》的故事情節(jié)雖然復雜，但是結構總體較為完整清晰，前三個單元上下互文、環(huán)環(huán)相扣，組成了第四單元的契約發(fā)現(xiàn)過程。借互為因果的前三個契約單元，完成了貫穿全片的第四單元，講述了一個不平凡的傳奇故事，展現(xiàn)了大唐盛世繁華與沒落的圖景，并將自己想表達的佛教思想融入其中。

注釋

① 胡嘉桂.電影《妖貓傳》的傳統(tǒng)美學特色分析[J].西部廣播電視，2020（03）：76–77.

② 高蘭，蔣峰.《妖貓傳》：銀幕野性思維，繪制神話新篇[J].電影評介，2019（10）：19–21.

③ Roberts Scholes，Structuralism in Literature：An Introduction（N.Y.：Vail Ballou Press，1974），p.10.

④ 葉舒憲（編）.結構主義神話學[M].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西安，2011：242.

⑤ 葉舒憲（編）.結構主義神話學[M].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西安，2011：238.

⑥ 葉舒憲（編）.結構主義神話學[M].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總社有限公司：西安，2011：238.

⑦ 姚衛(wèi)群 . 佛教的“輪回”觀念 [J].宗教學研究，2002（03）：63–71+145.

⑧ 陳秋平、尚榮（編），2010《金剛經(jīng)·心經(jīng)·壇經(jīng)》[Z].北京：中華書局.

⑨ 陳秋平、尚榮（編），2010《金剛經(jīng)·心經(jīng)·壇經(jīng)》[Z].北京：中華書局.

⑩ 佛教術語：自性，是指諸法各自有不變不改之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