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淑娟
每次去書院門,我都覺得這里像極一座城市的后書房,鬧中取靜,惻隱于市。一條青石板路面兩側(cè)建有二層古樓作為商鋪臨街而立,是古城西安原汁原味的古建筑風(fēng)格,商鋪里面售賣筆墨丹青、民間器樂及各種文創(chuàng)產(chǎn)品等不一而足。整條街巷里漫卷著陣陣書香墨跡。
如果不是趕在旅游假日,平常的這里巷道清幽,筆墨余香,行人三五,店家閑散地招呼著生意,看上去客主相宜,既有市井買賣,又具文藝腔調(diào),真不失為一個消磨時間的好去處。
多日不來,這條明清遺史的百年老街正在進行局部修繕,機器、人工、石料占滿了鋪著青石路面的街道,乍看之下,雜亂無序,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儒雅風(fēng)度。
面對此情,心里頓生關(guān)切之感。
萬物皆有生命,一條老街也像人一樣,上了年歲就需要保養(yǎng)調(diào)治。
坐在盤旋升降機里的修復(fù)師傅正在二樓臨街伸出的磚瓦上涂抹房檐的邊角,他手里舉著一把蘸了顏料的刷子,旁邊放著幾個油漆涂料桶,金色的、銀色的、大紅的,這些都是前朝鐘情的色彩,師傅涂抹得仔細勻稱又專注??吹贸?,這并不是普通的泥瓦匠活計,自然馬虎不得。
被重新描摹著色的古樓猶如一位深居閨房的大家小姐正在對鏡著妝,只覺她端然正坐,貼身丫頭在兩邊小心侍弄,眉如黛,腮桃紅,古銅鏡里面色妖嬈……恍有舊時的女子從鏡子深處款款走出。
驀然之間似是回到百年從前,紫衣羅衫,翩若驚鴻,長安墨客,往來如織……
走在書院門里,不經(jīng)意間總是給人這樣的恍惚之感。
巷頭的幾家商鋪門前砌起兩米高的臨時磚墻,看這樣子似有大動靜,詢問之下:一說這里要拆遷,一說只拆部分,又一說徹底不拆,只是修補恢復(fù)。商家的嘴里聽個真話實在不易,有幾家商鋪乘機擺出出讓打折的架勢,問過價格卻并不比先前便宜多少,這招數(shù)多半是他們的營銷策略,各色玩意兒原來賣多少錢現(xiàn)在還賣多少錢,折扣都加在價格里,甩賣轉(zhuǎn)讓不過是個幌子,徒留過路客人云里霧里莫衷一是。大概修護是肯定的,拆遷之說是莫須有的,卻引得我等路人兀自一場虛驚。畢竟這條街是幾百年的古跡遺址,既是人們游玩淘寶的地方,也是大長安的文藝腔調(diào)之所在,更是我心里認定的古城后書房,哪能隨便拆遷?
從歷史的驛道追溯上去,西安書院門因內(nèi)里的“關(guān)中書院”而得名,加上“于右任故居”的府邸,這分量實在夠沉,難怪乎位列中國“四大書院”之一。自明清以來,腳下這青石道上,曾經(jīng)引來過無以數(shù)計的文人墨客和莘莘學(xué)子。這里書寫過多少人文故事?留下了多少書畫墨跡?作為古城重要的一支文化脈絡(luò),書院曾幾度開關(guān),巷道經(jīng)多次修補,而如今,它的這些或輝煌或悲壯的過往都在歷史長河里沉淀下來,歸于書法,歸于繪畫,歸于文藝,成為一座古城的底蘊。
如今的長安城內(nèi),像這樣保存完整的古建筑已為數(shù)不多,保護還來不及,拆?遷?動哪個詞估計都會引起文化界的軒然大波,別說是在古文化遺跡保護意識強烈的今天,就是梁思成先生考古的年代,拆遷古建筑恐怕也會成為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問過幾家商鋪之后,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如今的書院門已演繹為售賣書畫用品的地方,文房四寶是這里的一大賣點,民間工藝品也頗具人氣,近年還加入了一些富有地方色彩的文創(chuàng)產(chǎn)品,另有幾家古色古香的棉麻衣鋪和捎帶的真假莫辨的“舊物老店”構(gòu)成了這里的街景主題。
以上的這些街景固然引人,但這里最為有趣的則是一些街邊擺攤的民間藝人和巷子深處進進出出的“閑人”,他們才是這整條街道的靈魂所在。一個板凳,一支筆,一硯濃墨,一沓宣紙并一位氣度不凡的藝人,是這條街道上隨處可見的景觀,他們在街邊隨意寫著畫著,有顧客時就與之買賣,沒有顧客時,就自己書寫。他們多半是中老年男性,多留有胡須,穿棉麻布衣,看上去神情閑淡,灑脫超塵。更有專門從事人物速寫畫像的,一刻鐘即可完成,收費三十、五十元不等,價格大半沒有規(guī)定,遇到出手闊綽的主兒,百八十塊也是有的。另有主巷兩邊極窄仄的小巷道里面出入的“閑人”,他們也多是穿著隨意,腔調(diào)文藝,但這些人的身份卻難以猜測,他們和主巷子兩邊擺攤的藝人又有些不同,他們多是從街道匆匆而過,直奔里面的小巷子,那小巷里面的門多是半掩的,加上那匆匆的形影,逐讓人覺得高深莫測,或許,這仄巷深處才是古城書畫更大的江湖。
走過半條青石街,“關(guān)中書院”門口聚集著一群人,湊過去圍觀,原來是抖音里的網(wǎng)紅藝人在現(xiàn)場作畫,只見他一身白衣,灰白胡須,面容清癯,端坐于畫架前,神情專注,心無旁騖,頭也不抬地揮筆描摹,看著頗有幾分仙風(fēng)道骨,不時引來陣陣掌聲,旁邊圍觀的人群爭相請畫。
這場景,打個包楔入古中國以往的任何一個時代里都是和諧的音符,古代的民間藝人不正是這樣賣藝為生么?
書院門里是藏龍臥虎的地方,混跡于此,多是低調(diào)高藝之人,看著不起眼的路人皆不可小覷,也許剛剛和你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就是這古城有名有姓的書畫大家。這里的江湖高深莫測,往來常駐的,沒有一點“少林掃地僧”的武藝,大概也不敢在此常居常住,這里面的乾坤顯在明處又隱在暗里,像我這樣的過路游客很難明得就里。
這青石街巷和那些隱沒在這里的書畫商販,構(gòu)成了這條老街特有的人文生態(tài)。商業(yè)還是商業(yè),買賣還是買賣,但市井和交易在這里顯得不喧鬧、不擁擠,有種散漫悠遠的古意。
于一個沒有美學(xué)造詣的人,對擺在街邊的書畫,看不出來子丑寅卯,張張幅幅都覺著好,深究下去就說不出門道了。所以每每留戀于此,只是喜歡游走在這樣的古道墨香里,喜歡這巷子里面透出的古木沉沉的氣味和光陰包漿出來的滄桑厚重之感,貪圖這鬧中取靜的恬淡、古樸以及慢節(jié)奏的生活氣息。
以往但凡路過南大街,總要繞進來走走看看。在一家常去的老店里看到一個仿古的青花瓷燭臺,樣式古樸,似有遠年記憶,令我一見如故,愛不釋手。但卻一時拿不定主意,于是拿起,放下,看了再看,摩挲半日。店家見我糾結(jié)不定,走近跟我聊起天來。
他說這些不過都是“玩意兒”,喜歡就帶走,明人不說暗話,反正都是仿制品,又沒有多少錢。直白地說他賣的是生意,我買的是喜歡。走遍這條街又能有多少真東西?又能有多少真心喜歡?再說了,哪有那么多隨隨便便擺出來的古董藏品給人賣,仿品就是仿品,所以,完全不用擔(dān)心上當受騙的事。他說自己也犯不著為了誆幾個錢編一個故事出來,任你去古玩市場聽聽看,凈是前朝傳奇,哪樣?xùn)|西不是帶著一身的故事擺出來,真真假假的,誰敢信?只怕把真金白銀撒出去不過是買了個杜撰的故事回去。
我被他的話逗樂了,原來造假的人也不容易,在造假之前還得先費一番心思編個故事出來,且要講得曲折離奇,最好是先把自己感動了,這樣才能賣個好價錢。
呵,市井的可愛與可恨盡在于此。
心下當即釋然,帶了燭臺歡喜而歸。
回到家里越看越入眼,這是一個與我有共情記憶的物件,小時候見過家里有類似的高腳燭臺,也就是北方人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前家家必用的煤油燈臺。高的、低的,鐵的、銅的都有,那時天天見著,并不覺得珍貴,現(xiàn)在想起來竟都是些特別精致的東西。
可惜后來好日子來了,這些精致物兒成了廢銅爛鐵,人們一心要與貧窮和老舊決裂,都忙不迭地拋棄了它們……
對舊物的記憶是這樣:看到舊物都是悲欣的從前,但卻因隔著時間的光年,再回過頭去看,看見的好像又都是無盡的美愿。
人啊,總是貪戀從前。
無由想到作家木心的《從前慢》:記得早先少年時/大家誠誠懇懇/說一句是一句/……從前的日色變得慢/車,馬,郵件都慢/一生只夠愛一人……
每次來書院門都似是回到從前,古樸的閣樓,閑適的藝人,和那些擺在地上、掛在墻上、藏于幕后的字畫,永遠給人一種歲月悠悠的感覺,讓人如沐詩書,如沉畫海。
很多時候,在我心里,總是固執(zhí)地將這里認定為這古城的后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