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天聽一首薩克斯曲
一些人在屋外敲我的窗戶
我讓他進來了,大雨的天氣
我擔(dān)心他會淋到雨
有些人在屋內(nèi)敲我的窗戶
我讓他出去了,大雨的天氣
我擔(dān)心他會淋不到雨
我常常對著一輪落日發(fā)呆
舊塵埃在幽暗處
慢慢地堆積
光線積木一樣被抽走
每一塊都背負(fù)一小截黑暗的使命
此刻,任何事物的加入都是一種破壞
沉默,將是我一輩子的修行
沒有火焰的燃燒常會使人
忘記灼痛
水草在陰涼處
依舊滋長著無知的藤蔓
這是一場盛大的告別儀式
一想到我將自此變得一無所有
我就會對著一輪落日更加心懷感恩
親水
風(fēng)把舊事吹散
整面的湖水盛著天空
站在湖邊的人
被微雨一點一點地渲染起情緒
溫度已是正好
鋪滿夏枯球紫色花朵的小路有蠱惑的毒性
沒有一截時光
可以救走我們,沒有一塊墓碑
配得起仙女湖曠世的冷
我們,終將會是人間的棄子
江山如此秀麗,我們說著閑話
像是在等一個故人
而空中偶爾有鳥羽落下
輾轉(zhuǎn)地,說出我們緩慢的一生
我和月亮的N種關(guān)系
小時候,我們是玩伴
月圓的時候,在草垛間
捉迷藏。老墻上映好看的影子
長大后,我們是朋友
鄉(xiāng)下的秋天蕭瑟
美好事物落滿秋蟲的叫聲
池塘在夜色中捧出村莊的心事
現(xiàn)在,中秋越來越近
我的父親母親在收割后的地里拾穗
妻子在城里生活,偶爾想我
工地宿舍門口有很大一塊水泥場地
月光落在上面,冷冷的
像一個千里追兇的宿敵
故土
多想今天的雨
那時還在
我們相互攙扶著,看古老枝頭
落下疲憊的候鳥
看它們輕巧地,放下
喙中的幾粒沙子
琥珀
夕陽在要落時,又努力拔高了
一下自己
橋欄邊的霞光,在你面前
碎為更細(xì)碎的水
色彩小心地抽離著
不需要練習(xí),心頭的草原
依舊會跑過白云的馬匹
都靜下來了
所有前世和今世遺棄的部分
白色鳥群飛過的天空
沒有一根羽毛落下
湖水空空地等著
琥珀色的人間,你的身影
注定將經(jīng)過一些人漫長的黑夜
果殼
從一灘青草開始
后來分辨出狗尾、稗子和荻花
陽光下,我們每天路過
看它們細(xì)小的種子一天天成熟
麻雀們聚集在那里
像一群懵懂的動詞,在蒼白的稿紙上
時而落下,時而潮水般飛起
我常常擔(dān)心它們的命運
在秋深的時候,當(dāng)那一灘草籽只剩下果殼
我看到一團火焰,在我中年的體內(nèi)
抽出最后的果仁
一雨變成秋
每一種莊稼都有停止生長的時候
而腳手架不會
作為一種反季節(jié)植物
天越?jīng)鏊鼈兙烷L得越快
我曾像農(nóng)人一樣
伏在腳手架上,看它一節(jié)節(jié)
拔高這個時代的鄉(xiāng)愁
高樓多了,已很少有人
駐足仰望這變異的禾苗
一場秋雨回復(fù)著
霓虹燈暗處濕涼的詰問
當(dāng)莊稼的葉子開始枯黃
腳手架頂端,誰丟下的工作服
在風(fēng)中,敗色得厲害
一點都沒有
等待收割的樣子
在女山火山口遺址
時間終于原諒了這熄滅的火焰
落葉的身世源于一次
沒有回程的放手
它們鋪滿上山的路
踩上去,有輕微骨折的響動
已不能用塵世
來界定那么久遠(yuǎn)的燃燒
九月的欒樹就要掛滿
一樹的燈籠
時間幽深的巷道內(nèi)
怕黑的,不只是后來的我們
穿過光漏下樹枝的柵欄
我們看到的,是一池并不蕩漾的碧水
語言有時是走漏的風(fēng)聲
當(dāng)它失語時
最先掏出的火,后來結(jié)痂
成為我們,幾塊人形的石頭
陸支傳,安徽六安人,建筑工人。有組詩發(fā)表于《詩刊》《人民文學(xué)》《星星》《草堂》《詩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