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

吃過晌午飯，娘就拉把椅子，坐在老舊方桌旁，眼睛直直地盯著桌子上的紅色電話機。半下午了，娘的眼眶有點兒發(fā)疼，眼睛也越來越模糊，電話機好像在娘的眼里跳來跳去，就是沒有聲音。

這玩意咋一直不叫喚呢？它也沒電了？

“雅妮，給你哥打個電話”。

雅龍離開家到城里工作的時候，家里還沒有電話。雅龍過一段時間就給家里寫封信。娘不識字，來信了就叫雅妮念給她聽。雅妮不在家沒人念也不礙事，收到信就是見到雅龍了，就知道雅龍好著呢。即使好幾個月不來信，娘也不著急，娘知道兒子工作忙，沒顧著寫信呢。

后來，有了電話，雅龍說給家里裝個電話，娘能聽到聲音，聽見聲音就像見到人。娘眼不好使，雅龍?zhí)匾赓I個大紅色電話機。自從裝了電話以后，雅龍就再也沒有寫過信，每個星期五下午，不管早晚，都要給娘打個電話。娘等星期五就像小孩子等過年一樣天天盼。娘有時候也會忘記，就問“今天星期幾？”雅妮說“星期四”，娘說“還得再等一天”。

雅妮撥通雅龍電話，傳來了“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

娘，我哥可能是在開會，或者電話沒電了，他黑上肯定打電話。

咋就沒電了呢，咋真長時間沒電呢。娘絮絮叨叨，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這是個周末，按照約定，老張老趙老吳早早到北山烤全羊店，看著桌子上冒著熱氣滴著紅油的烤羊腿饞得直流口水?！澳秦浭侨ツ牧?，一下午電話都不通，沒聽說發(fā)生交通事故呀，是不是留置了？”

對，有可能，紀委抓人是沒有預兆的，正開著會、吃著飯、睡著覺就被抓走了。

等不著雅龍，三個人帶著滿嘴烤羊腿香味斗地主。

娘一直沒有等到雅龍的電話。

雅龍上車，手機就被工作人員沒收。經(jīng)過半天顛簸，到達P市一個偏僻的酒店。雅龍想給娘打個電話，要不然娘會急壞的。

酒店走廊里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武警。雅龍到電梯口，兩個武警胳膊一伸擋住電梯門。

“能打個電話嗎？給家里，給俺娘?！?/p>

“不能。”

雅龍轉身看到一架高清攝像機正對著電梯口。樓層安全出口被封閉，武警、高清監(jiān)視器、屏蔽儀一個挨一個，吃飯、出門都有武警寸步不離。

半夜，娘叫醒雅妮：“走，去找你哥。”

雅妮和娘來到雅龍工作的城市，來到雅龍住的小區(qū)，來到雅龍的家門口。敲了幾遍，沒有回應。娘敲開對門鄰居家“見我家雅龍沒有？”

“幾天都沒有見了?！?/p>

娘倆來到小區(qū)門衛(wèi)室：“你們見我家雅龍了嗎？”

“兩天都沒見回來?！?/p>

保安調(diào)看監(jiān)控，雅龍前天早上出門后再也沒有回來。

娘暈倒在門衛(wèi)值班室。

120把娘送到急救室，能用的急救手段都用上，雅妮像天塌一樣慌亂，“娘——娘——”一天叫好幾次，娘沒有一點兒反應。

黃昏，雅龍打通雅妮電話?！案纭?/p>

“娘，我哥的電話?！毖拍菥o貼著娘的耳朵輕輕地叫。

娘忽的一下坐起來，搶過電話“你娃子去哪了？”沒說完，又暈過去。

“娘，我去當考官了?！?/p>

“啥官比你娘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