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 亭

庭有雜樹

入秋了，屋后的樹木紛紛落葉，頗有幾分蕭瑟的意味，只是我見慣了，倒不覺得凄涼。老房東在前院栽的柿子樹，葉子快掉光了，鮮紅的柿子明晃晃地掛在枝頭。《本草綱目》記載柿子能清熱止血，我便摘了給先生吃。他因長年久坐，得了些他這類人常患的小疾。

說起這棵柿子樹，它的命運可謂坎坷。它本是老房東劉先生的心愛之樹。老房東在時，經(jīng)常給它澆水、培土、修枝。它的果子熟了，老房東的兒子小劉先生愛得不得了?！斑@果很甜，還很脆?！彼f。話里有歡喜，還有童年記憶中的迷醉。房東一家搬到別處后，房子輾轉(zhuǎn)租給過幾家房客。房客們沒有一個留意這棵柿子樹的。他們多半疲于奔命，早出晚歸，哪有閑心管這么一棵跟錢不沾邊的樹呢？我們租下這房子后，對它也是疏于照顧，好的年頭我一年能記得給它澆兩次水，壞的年頭我眼里也瞧不見它。它呢，倒自在得很，自顧自地發(fā)芽、抽葉、開花、結(jié)果、落葉，一點兒也不嬌氣。往年，我們都顧不上吃它的果實。滿樹的紅果蒙霜后，散發(fā)誘人的清香，把鳥和鄰居都勾了來，很快就被消滅了。

前兩年，柿子樹的幾根枝條遮擋了葡萄，我叫先生把它們折掉。先生站在木凳上，晃晃悠悠地折枝，二樓的老太太見了，說也想砍掉擋住她家陽光的枝條，并聲稱這樹有蛇。我左看右看，這樹才一層樓高，如何遮擋她家二樓的陽光呢？至于蛇，斷是不可能的。她謊稱保安前來捉蛇的時間，我正對著這棵樹寫作，彼時根本沒有所謂的捕蛇故事。我在這住了幾年，也從未見過蛇。我心知她不喜這棵樹。這院里以及附近所有結(jié)果的樹，她都不喜。她曾多次站在她家陽臺上，破口大罵晨鳴的鳥，以及招鳥的樹。她說，這些畜生沒讓她睡過一個好覺。唉，她罵錯了，鳥兒不是畜類，是禽類。除非她罵的是……我不敢想。

我沒答應(yīng)她，我只是個租客，不是樹真正的主人。但是，她和她兒子下來了。這個坐過十年牢的男人，手里拿著一把刀和一把鋼鋸。我給小劉先生打電話，告訴他有人要砍他爹的樹。小劉先生遠在天邊，插了翅膀也飛不過來。我和先生壯著膽子守在院里，“監(jiān)督”他們“修剪”枝條。邊“監(jiān)督”邊說，修小枝可以，別傷著樹啊。老太太根本沒把我當回事，指點江山般說道：“這樹長得不對，這葡萄也長得不對?！彪S即她揮刀橫掃葡萄，砍下十來條藤蔓。我一下子驚呆了，良久才回過神來說：“這葡萄矮矮的，不擋光，不能砍。”誰知老太太蠻橫地說：“我就砍，我就砍，你能怎么著？我連劉某某都不怕，你有什么資格說我?！闭f完手又一揮，葡萄藤紛紛被砍落下來。與此同時，半棵柿子樹也倒在院中。我的火氣一下子躥上來，掏出手機報了警。警察還未趕到，他們就得意揚揚地離開了，只剩下滿院的橫干殘枝。我跟小劉先生說，樹只剩半邊了。小劉先生說，老太太的潑惡遠近聞名，別惹她。真是可憐這樹啊！

院子里除了柿子樹和葡萄藤，還有一棵枇杷樹，大概是我們?nèi)胱〉牡诙觊L出來的。細雨紛紛的清明時節(jié)，我刨地種南瓜，在東北院角意外發(fā)現(xiàn)了它。當時它只有十厘米高，帶絨毛的新葉生機可愛，我沒舍得挖掉，任由它長著。如今它已有三米高了，就快被二樓所不容，我們也在此住了五年多了?？粗荒昴甑亻L，好像歲月都被它收容在枝干里，等待結(jié)出夢想的果實。我希望它快快長大，又怕它長得太快被二樓強行伐了去。有時也想，與其等別人來動手，不如親手終結(jié)它，免得遭凌辱，卻終究不忍。于是打定主意，只要它高不過二樓去，就誓死捍衛(wèi)它生長的權(quán)利。可是霜雪無情草木易朽，何況我和它皆是寄生于此罷了，又如何做得了主呢？

比起松柏，枇杷也是四季常青的。奇怪的是，古來文人吟詠松柏之堅的多，對枇杷卻只是夸贊其果實之美。司馬相如、蘇東坡等文豪甚愛枇杷之夏熟。宋人有《山鵲枇杷圖》《枇杷山鳥圖》等名畫，畫中都是枝葉紛雜中一鳥對著數(shù)串枇杷果。果實金黃，看起來繁盛美好，古人稱枇杷果為“黃金果”，或有此意。畫中的山鵲我認得，正是常來院中做客的藍花鵲。頭頸黑，胸腹白，其余羽毛以藍色為主。尾巴很長，像婚紗的裙拖，美則美矣，但很笨重，拖著它不堪遠行。不過，這尾巴也不是毫無用處，甚至可以說是密林生活的神器，便于鵲鳥控制方向和保持平衡。藍花鵲的鳴聲嘶啞，實在配不上還算可觀的外貌。但它們歡叫起來尾巴一翹一翹的，很有意思。它們通常數(shù)只結(jié)伴而來，一來就消滅數(shù)枚果實。我喜歡它們來訪。它們讓我想起山中的親人。它們或許像我一樣來自山中，為等在路上的果實風(fēng)雨兼程。

去年，我在這個城市做了一次手術(shù)，切除了與生俱來的身體疾病。除了分身乏術(shù)的丈夫，我在這里沒有親人，母親不得不從家鄉(xiāng)過來照顧我。與草木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母親，很快喜歡上了這些鳥兒。聽著鳥鳴雀噪，她驚奇地說：“這兒就像山里一樣好啊！”這些鳥兒，使母親對這個城市少了陌生感，多了親切感。于是，一生珍愛糧食的她，每天都在院中撒下一把米粒，等鳥兒來啄食。母親的到來，還使庭中的草木得到無微不至的照顧。她一得空就給果樹鋤草、培土、施肥、澆水。一日，她喜滋滋地對病中的我說：“這枇杷明年就能結(jié)果了?！薄霸趺纯赡埽闹鞲刹疟任夷_拇指大那么一丁點！”我表示質(zhì)疑?！澳悴皇钦f它有四年了嗎？枇杷四五年就能結(jié)果。”母親十分肯定。我上網(wǎng)一查，果如母親所說。

我康復(fù)后，母親就回老家了，枇杷樹又回到自生自滅的狀態(tài)。古書上說，枇杷“秋萌、冬花、春實、夏熟”。那年冬天，它沒有開花，次年春天也沒有結(jié)果。母親的預(yù)言落空了，她在山中形成的經(jīng)驗不適用于城市，這兒的土壤太貧瘠了！

先生說：“砍了吧，長在院里不好?！笔裰酗L(fēng)俗以“枇杷門巷”指稱煙花女居所，先生曾在位于成都西郊的四川大學(xué)上學(xué)，熟悉這個掌故。唐代王建《寄蜀中薛濤校書》說：“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里閉門居?！边@萬里橋就在成都西郊的浣花溪上，晚年的薛濤居于橋畔，門院中枇杷郁郁森森。后來人們便用“枇杷門巷”來指稱煙花女的居所。為了避嫌，蜀中人便不在自家院落栽枇杷。我反駁道：“漢武帝的上林苑種有枇杷，名聞天下的‘塘棲枇杷’栽滿余杭家家戶戶的庭院，可見枇杷也是貴門富戶的象征?！毕壬f不過我，只好由著我。

我們最為熟悉的關(guān)于枇杷的記載，是明代歸有光的《項脊軒志》?！巴ビ需凌藰洌崞匏乐晁种惨?，今已亭亭如蓋矣?！比欢?，因太過于悲涼，讓人不忍想起。歸有光于項脊軒苦讀，第九次參加會試才考中進士，此時他已是花甲之年，任官后還屢遭貶謫。其間，妻亡子夭，唯有枇杷樹一年年地漸如車蓋。世間之悲，莫過于此，枇杷從此添了凄苦之色！然而，轉(zhuǎn)念一想，悲歡離合實在不干物事，皆乃人事捉弄罷了！枇杷啊枇杷，你即是你，世人如何看你，隨心意而已，心意如何你便如何，因而由你亦可觀照世人心境。

忽然想起蘇東坡的一件趣事。一日張嘉甫問東坡先生：“廬橘何種果類？”蘇子答曰：“枇杷是矣?！睆埵嫌謫枺骸昂我则炛俊睎|坡笑曰：“意不欲耳。”東坡以《上林賦》之廬橘指枇杷，被質(zhì)疑之時，乃以心意答之，好一派灑脫心性！因東坡之故，枇杷添得廬橘之名。東坡可照見枇杷，枇杷亦可照見東坡。

我家庭院之所以有枇杷樹，可能是鳥銜落的種子逢土而長。你看，因為這棵枇杷，我竟把這兒稱作家了。我還愿意相信，這棵樹是鳥兒送給我的。但是，事理告訴我，它更可能是樓上人丟棄的果核所生。

在中國的社區(qū)社會，居于一樓是很容易被欺負的。住得舒服不舒服，全憑樓上人的素質(zhì)，只要有一戶沒素質(zhì)，就夠你受的。

衣服在院中快晾干了，忽然從樓上灑下水來，原來是二樓的人衣服沒擰水就往外掛。被子在院中曬得香香的，忽然從樓上落下塵土和垃圾，原來是二樓的人在清掃陽臺。

二樓，我的噩夢。

她家的陽臺不裝護欄，鍋碗瓢盆擱在朝外的矮墻上，正處在我家門口的上方，刮風(fēng)下雨發(fā)出咣當咣當?shù)穆曧?，每次進出我都擔(dān)心被空中墜物砸到。鞋底沾了泥，老太太便就著陽臺的墻沿刮泥，泥土直接落在我家門前……

我曾請求她改正。她說：“誰讓你家住一樓，有本事也住樓上來！”哎，只能怪自己沒本事。只是我沒想到，在這全國頂尖的學(xué)府，竟然還會遇到這種事。

二樓老太太，身體矮胖渾圓，喜歡在陽臺養(yǎng)仙人球。仙人球砸落到院中后，我從此在心里叫她仙人球。仙人球力氣極大，盡管年過七旬白發(fā)蒼蒼，還能把錘子掄出震雷聲。這雷聲凌晨五點準時在二樓陽臺響起，實在不知她在捶什么。小劉先生告訴我，老太太的先生年輕時就去世了，他是個挺好的知識分子，老太太卻沒讀過什么書。二人當年因組織安排才結(jié)合的。得知她早年喪偶，我不免產(chǎn)生同情，聽說她“大串聯(lián)”時做的事，我又覺得可悲。

歷史在錯綜中于此交纏，樓宇滄桑，草木森然。

遠方來客

呼喊響起，拂過落葉，連起一片沙沙聲、嘩嘩聲。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陷在秋天的困倦里。意識的潮水，時而被卷入深海，時而被推向岸邊。

秋聲遼遠，迫近，又遼遠，更多的樹葉在下落，更密集的呼喊在敲打我的窗戶，但與我無關(guān)。他們喊的不是我的名字。在這個城市，除了丈夫，沒人喊我的名字，也沒人知道我的名字。因此，我午休的神經(jīng)辨別不出聲音中的熱切。

我只想聲音快點停下來，最好自動停下來。聲音沒有停下來，我從困倦變?yōu)闊┰?。怎么才能讓聲音停下呢？我的意識從海浪中躍起，努力識別聲音中的信息。我聽出了呼聲中夾帶的“劉”字。噢，他們呼喊的是一個姓劉的人。這個姓劉的人為什么不回應(yīng)他們呢？他不在家嗎？看樣子是不在的。既然如此，他們?yōu)槭裁床煌Ｏ潞艉埃?/p>

我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前，打開窗戶，探出腦袋，發(fā)現(xiàn)呼喊聲來自兩位白發(fā)老人。他們并排站在一棵桂花樹下，頭頂是滿樹的金星，濃郁的桂花香就從金星中散發(fā)出來。他們看見我，眼中射出欣喜的光芒，仿佛迷航的船員看見指示方向的燈塔。他們往前跨一步，手朝我的方向比畫，興奮且歡喜地說：“我們找劉××，他在家嗎？”

他們的模樣看上去就像退休教師，裝扮優(yōu)雅，舉止得體。男的是白T恤、黑西褲、黑皮鞋，頭發(fā)短而精神。女的是素底藍花長袖上衣，米色休閑褲，藍色休閑鞋，齊耳的短發(fā)燙得柔軟蓬松。白發(fā)的年紀，我的社交圈里沒有對應(yīng)上的人。我心想他們鐵定弄錯了，就說：“我們家沒有姓劉的。”

迷惑蒙上他們的眼睛，但他們沒有立即放棄，似乎認定了我和他們要找的人存在關(guān)聯(lián)?！拔覀冊诒Ｐl(wèi)處查到他住這兒，×棟101，沒錯。”他們用肯定的語氣說道。我再次在腦海中尋找與之關(guān)聯(lián)的人?！白≡谶@兒，姓劉，叫劉××……”噢，莫非是老房東的名字。一直以來我們只跟小劉先生聯(lián)絡(luò)，房租合同簽的也是小劉先生的名字，因此倒不知房子真正的主人之名了。

我把他們請進院子，解釋說劉先生很久不住這兒了，房子如今由我們租住著。他們的熱切瞬間失落?！八退麅鹤幼≡谝黄稹Ｒ驗閷O子要上小學(xué)，他們?nèi)揖偷叫W(xué)附近租房子住。”我補充道。

老爺爺說：“我們是大學(xué)同學(xué)。在清華大學(xué)讀書時，我們住一個宿舍。畢業(yè)后他到××大學(xué)任教，我分配到廣州工作。我們畢業(yè)后就沒見過面了，這次到H城辦事，就想借此機會見見。我們打車找到學(xué)校，然后到保衛(wèi)處問到他的住址，才找到了這里。”

我聽了十分震動，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吃驚和敬仰?；秀遍g，我感到幾十年的歷史，就要從他沐浴在午后陽光中的軀體，集束地迸發(fā)出來。事后我才知，他和劉先生出生于上世紀30年代初，于新中國成立初在清華大學(xué)物理系上學(xué)，與郭永懷、鄧稼先等科學(xué)家一起為核彈研發(fā)、國防工程作過貢獻。

如今，他們都已年屆九秩，這次見不到，可能一生都見不到了。對這個年紀的人而言，任何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我端出茶桌，沏上熱茶。他們不喝茶?！爱斈辍崩蠣敔斣噲D講出一生的故事。“我只知道他在這里教書。我們那個年代沒有手機和電子郵箱，畢業(yè)后就很難聯(lián)系上了。”他在感慨，“沒退休前，我們用辦公室電話聯(lián)系過，退休后就很多年不聯(lián)系了。這次來H城，就想順便見見他?！彼俅沃厣曜约旱囊鈭D。

我說：“聽他兒子說，他半年前摔了一跤，走不動了，只能坐輪椅。”“啊……”他的臉色微微一變。“我們就是想見見他?！彼钠拮訙睾偷卣f。

我撥通小劉先生的電話，告訴他有兩位老人來拜訪他父親，請他讓劉老先生接電話。小劉先生在上班，沒能把電話遞給他的父親。我詢問他們的住址，小劉先生詳細解說如何前往。我把他說的地址和線路圖寫在紙上交給老人，替他們叫了一輛出租車。

下午三點一刻，他們揮手告別，重新踏上與故人見面的征程。

他們走后，枇杷庭院重歸寂靜，只有落葉還在飛旋。我先生還沒有回來，出租屋里空落落的。

在秋天的空闊中，我突然覺得劉先生和我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我吃的柿子是他種的。我腳下的地板是他踩過的。我的先生也像年輕時的他一樣。

一年多后，學(xué)校網(wǎng)頁掛出劉先生的訃告：劉××同志，2020年2月16日逝世，享年九十歲。他在校工作期間，為近代力學(xué)系的發(fā)展作出了貢獻。對他的病逝我們深感惋惜和哀痛。特此告示以示悼念！

通往窄門之路

你們要努力進窄門，寬門和闊路引向沉淪，進去的人也多；然而窄門和狹道卻通向永生，只有少數(shù)人能找到。

——《圣經(jīng)·路加福音》

我又告訴你們，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

——《圣經(jīng)·路加福音》

我們結(jié)婚時，主婚人桫欏向全村父老鄉(xiāng)親這樣介紹我們：新郎是博士，做學(xué)問的，新娘是作家，寫文章的，二人互補，是天作之合。

婚禮在河北鄉(xiāng)村舉行，一片廣袤的平原上，流程走的是北方婚俗?；檐嚱佑H的時間，是凌晨三點，我子夜就開始化新娘妝。因為一夜未睡，婚禮開始時，我困得頭腦發(fā)蒙，只能像木偶人般走完婚儀流程，又像木偶人般聽完主婚人的祝福。那時，木偶人并未知道，婚姻意味著什么。

婚禮結(jié)束，賓客散去，我疲憊地倒在床上，感到整個北方都在下雪。我小心翼翼地裹緊被子，想象這隔著故鄉(xiāng)的萬里山河，此刻是什么景象。風(fēng)吹打著窗玻璃，沙沙的響聲像是落雪。我看見，銀白的雪花漫天飛舞，落在華北平原厚實的土層上，落在太行山脈蜿蜒的丘壑中，落在千里黃河漸漸凝固的波濤里，落在抖光葉子的枯木上，落在灰暗堅實的房頂，落在長著棗樹的庭院里，落在一片片的鼾聲中……雪在每一個或喧鬧或孤獨的角落，厚厚地堆積著，像一個個未來的日子在慢慢延伸。

多年的異地戀，最終促成這一場婚禮。我來到北方，不曾遇見如云朵般的羊群，不曾看見黃河滔滔萬里沙，不曾瞭望風(fēng)吹麥浪夕陽漫卷，不曾觀賞白楊挺拔河柳婀娜。我心中還有迷茫、害怕，我還是來了。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春天的桂林。漓江畔的桃花綠肥紅瘦，空中低低飛著燕子，陽光如同向日葵般燦爛。我?guī)骄附醭强丛卵莱兀絻山暮慈赵滤?，到伏波山旁看漁歌晚棹……那時，他是曾熱心幫助過我的學(xué)長，大老遠地從合肥到桂林游玩，我就做向?qū)б员M地主之誼。

他離開桂林時，留下了一封告白信。就這樣，漫長的異地戀開始了。信件是我們之間的青鳥。他常在信中說他小時候的事，有時還寄來他兒時的照片，從一歲到五歲都有。照片上的孩童，白白胖胖的，笑起來很可愛。

后來，我到上海讀研究生，距離近了些，見面的機會也多了些。他來看我，再也不用坐三十個小時的硬座。然而，由于科研緊張，他每次到上海都不能久留。

有一次國慶長假，他去上?？次?，才三號就返程。由于一年只能見幾次面，我不想讓他中途就走?？晌乙仓浪那闆r，竟不敢強留。我在矛盾中把他送到校園旁邊的公交車站，看著他上車，又看著車離開。

當時，東川路兩旁的銀杏樹一片金黃，風(fēng)一吹就有心形的葉片紛紛下落。我站在高大的銀杏樹下，熟透的白果就落在我的頭上、腳邊、身前、身后。此情此景，我?guī)缀跸氪螂娫捵屗粝?。我知道，只要我開口，他就會回頭。我沒有這么做。

他第一次去我家是臘月末。出發(fā)前，他跟我說，合肥下雪了。這消息讓我感到雪離我那么近，好像就要從愛人的肩上飄到我的手上。我計算著時間，三十個小時的站票，他在哪一站能補上一個座位？他瘦弱的身板擠在農(nóng)民工之中，會被擠扁嗎？

我在柳州站等他，就像在等一場雪降臨。他從車站出來，一身臃腫的羽絨服，一個碩大的雙肩背包，像個風(fēng)塵仆仆的南極探險家?？匆娢乙簧砟蠂b束站在站口等候，他臉上的風(fēng)霜化作一個暖人的笑容。

三年后，我們決定結(jié)婚。這就像認真地冒一場天真的險。那時，他還是個學(xué)生，而我在異地工作，結(jié)婚意味著我們要做牛郎織女。此外，他哥哥剛結(jié)婚，家里為此還欠著債，裸婚成了我們唯一的選擇。

也許正是骨子里的天真，才讓我們能夠應(yīng)對異地的艱辛吧。他一心撲在科研上，我頭腦發(fā)熱地鉆進寫作里，糊里糊涂地就邁過了很多坎。

相聚時難別亦難。這幾年，車站在我心中，不知不覺地就變得像月亮一般。我前往車站，猶如柳梢待月。我離開車站，仿佛告別夜晚。來與去，都因為車站有一雙眼睛在守候。也因為有一雙眼睛在守候，路上的風(fēng)霜雨雪便不算什么。

這不是一條容易的路。他的窮困，我的漂泊，都會增加路上的風(fēng)雪。盡管風(fēng)雪交加，我們最終還是選擇了彼此，也選擇了成全彼此的夢想。

他知道我熱愛寫作，便任由我隨著寫作所需轉(zhuǎn)換工作地，從不強求我留在合肥。我一個人上路，他就給我準備雨傘、水杯、跑鞋、保暖衣。我走累了，回頭去找他，他就親手包好一盤餃子等著我。我抱怨路途的艱險，傾訴行程的孤獨，他就安慰我、鼓勵我，為我拂去衣上的風(fēng)塵。

有時，他比我更懂我。我引用汪曾祺在散文《臘梅花》中說的話自嘲時，他知道汪老所說的：“我應(yīng)該當一個工藝美術(shù)師的，寫什么屁小說！”不過是一腔憤慨的曲折表達罷了。假使人生重來一次，他還是選擇寫作。

我亦深知他篤志做學(xué)者，因而從不在物質(zhì)上要求他，只愿他能把赤子之心交托給理想。這幾年，我見證了他在學(xué)術(shù)上的成長，也目睹了內(nèi)卷時代帶給一個博士生的壓力。

當前的學(xué)術(shù)體系，把博士們推上了高危的賽道，也把焦慮變成了博士們的標配。我的先生，在賽道上奮力前進時，常常臉皮緊繃，眼睛發(fā)紅，整個人就像即將爆炸的火藥。有時為了接近科學(xué)的光點，連續(xù)數(shù)月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他在焚燒自己，希冀從中萃取學(xué)術(shù)的精華?？蒲谐晒豁擁撟兒?，他也一日日消瘦。

令他消瘦的，還有原生家庭的負擔(dān)。學(xué)術(shù)的烈焰燒得越旺，他越怕與父母通電話。讀書跳龍門的舊觀念，讓他們?nèi)找古沃鴥鹤訏甏箦X。而現(xiàn)實卻是，別人家的兒女有房有車了，自家的孩子還是個窮學(xué)生。于是他們著急了，說出了“你讀書讀傻了”的話?！爱厴I(yè)后就會好的?！彼t著眼解釋，掛斷電話，心中卻多了些許悲涼。

對于他的焦慮，我也有隱憂。我看過電影《美麗心靈》，說真的，我害怕成為艾麗西亞。諾貝爾經(jīng)濟學(xué)獎獲得者約翰·納什，在探索博弈論時由于壓力太大，患上了精神分裂癥，后來還因此失去了研究機構(gòu)的職位。他的妻子艾麗西亞，不得不挑起家庭的重擔(dān)，一挑就是數(shù)十年。

在他學(xué)校，我曾目睹兩個迷路之人的迷狂，內(nèi)心十分震動。一個傍晚，我獨自在校道散步，一個男生突然截住我，手按《圣經(jīng)》說：“我以《圣經(jīng)》的名義發(fā)誓，量子物理學(xué)就要火了?！彼囊路鑱y，頭發(fā)蓬亂，神情迷亂。我嚇得趕緊跑開，跑遠后又忍不住回頭觀察他，只見他逢人就截，然后嚴肅地手按《圣經(jīng)》發(fā)誓。天色逐漸昏暗，他在夜色中移動的瘦影，就像一張飄在寒風(fēng)中的薄紙片。

一個寒冷的冬天，一個研究生失蹤了。他失聯(lián)的第三天，警察在郊外的水庫找到了他的尸體。我記得那是除夕的前一天。他為什么沒有回到等他回家過年的父母身邊呢？據(jù)調(diào)查得知，他于當夜十一點多從學(xué)校出走，只身步行至十幾公里外的水庫。他的內(nèi)心經(jīng)歷了什么，才使他如此決絕地走向一片冰冷的水域啊？我從他同學(xué)口中得知，他家給他安排了相親，他第二天是要回家相親的。

我還遇見過不少失常的研究生。他們經(jīng)歷至暗時刻之時，由于沒有人及時地拉他們一把，有的人就沒能走出來，從此與陽光無緣。我不希望先生成為他們中的一員，因此，我總是盡力地陪他一起追尋陽光、接近陽光。

幸而先生對學(xué)術(shù)癡而不迂、迷而不瘋，我懸著的心才踏實起來。他終究沒讓我失望，即便陰雨交加的清晨，他也能心懷陽光地在桌前坐下，身子向前傾，一只手按著書本，一只手拿著筆，專注地投入到科研工作中。他奮筆疾書時，盯著筆端的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就要射出朝陽般的光芒。

后來，這些光芒化作他論文中的奇光異彩，贏得了學(xué)者們的一致優(yōu)評。我為此十分高興，他終于破繭成蝶了！

如今，他已成長為一名優(yōu)秀的學(xué)者，我們也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當他站在講臺上，自信從容地講學(xué)時，我再次想起那個冬天，他滿身風(fēng)雪地從車上下來，帶給我春天的消息。

有此良師

先生的恩師胡先生，是“錢門高徒”，學(xué)界脊梁。他所取得的科研成果，已列入科學(xué)的寶庫。他所撰寫的學(xué)術(shù)著作，已成為該領(lǐng)域繞不開的經(jīng)典。他對此十分謙虛，科學(xué)界要對他進行訪談報道，以宣揚他的科學(xué)碩果，他婉言謝絕。

胡先生十分珍惜時間，對自我的要求幾乎到了嚴苛的地步。胡門弟子都聽過“十分鐘”的典故。這說的是胡先生每天除了必要的休息都在做學(xué)問，偶爾看電視一日也不超過十分鐘。十分鐘一到，他一準關(guān)電視。他每次看電視，都只看1987年版的《紅樓夢》。三十六集的《紅樓夢》，他看了幾十年都沒看完。

胡先生待人寬和，但不講究繁文縟節(jié)，不會因禮廢時。胡門弟子都知道不拜年的典故。大年三十和初一，人人都在拜年，他和師母躲在家里，一人各捧一書，孜孜不倦地研讀。偶有不知的學(xué)生上門拜年，到了家門口就看見貼的一張紅紙寫道：春節(jié)祝福已收到，免進，請回，祝學(xué)問精進。

為激勵學(xué)生精進，胡先生日日都在精進。每年的學(xué)術(shù)報告，胡先生都能拿出令物理學(xué)界激賞的成果。人們常說，理科出身的人筆拙。然而，胡先生雖是物理學(xué)領(lǐng)域的學(xué)者，文字功夫卻相當了得。近年的著作，語言越發(fā)精練、嚴謹、準確、獨到，人稱“一字不可改”。

今年，他六十七歲了，本該退休頤養(yǎng)天年，卻依然勤勉治學(xué)、誨人不倦。他的課很有深度和啟發(fā)性，不僅能吸引學(xué)生們選修，還有同行前來聽講，因而即便退休了，學(xué)校還請他每周開講一次。他從不吝于分享他的研究所得，聽他講課，你能聽到他數(shù)十年來的經(jīng)驗和近來的精思。

為了傳承學(xué)術(shù)火炬，他教導(dǎo)學(xué)生極其用心，不但平時悉心教導(dǎo)，就連生病臥床之時也不肯松懈。去年七月，他因心臟問題住院治療十天，期間堅持在病床上為學(xué)生批閱論文。怕他勞累，我先生不敢把論文發(fā)給他。他在醫(yī)院等不到先生的郵件，就打電話來催要。那十天，他在病床上批閱了十五萬字的論文，均是逐字逐句審讀。他發(fā)回來的修改意見，詳細而中肯。若是郵件說不明白，他就通過微信視頻講解。彼時，我能看到穿著病服的他，手上插著粗大的留置針。難以想象，他是怎么用這只手在電腦上打字的。有此良師，我先生于學(xué)術(shù)之種種用心，可知矣。

胡先生對學(xué)生極為愛護，肯為學(xué)生麻煩自己，卻從不愿麻煩學(xué)生。生病住院的事，他讓師母瞞著所有人，為的是怕學(xué)生分心。我意外得知他住院后，想去醫(yī)院探望，他打電話來禁止我們前去，并叮囑我先生抓緊時間寫論文。

他的愛女遠在美國，不愿麻煩學(xué)生，住院期間就全憑師母一人照顧。師母今年也六十多了，辦事極為干練，她一人往返于醫(yī)院與家門之間，為胡先生做飯送飯，竟也應(yīng)付得過來。我想去幫忙，師母均勸止，說我們只有抓緊學(xué)習(xí)，胡老師才能安心。

這讓我又感佩又慚愧。上次王博士生病做手術(shù)，胡先生不僅讓師母幫找醫(yī)生，還親自到醫(yī)院探望兩次，拿出自己一學(xué)期的課時費給師兄交付醫(yī)療費。我生病之時，師母為我聯(lián)系全省最好的專家主刀，才使折磨我多年的疾病得到根治。他們對學(xué)生這般盡心，卻在自己需要幫助時，怕學(xué)生分心而獨自承擔(dān)。

胡先生的家門拒絕虛禮，卻歡迎學(xué)生上門交流學(xué)問。我們進門后，他先是微笑著請我們?nèi)胱?，然后就往我們每人手里塞一個水果。那樣的時刻，你能從他眼里感覺到我們是被他疼愛的孩子。他逐個地讓我們說出自己的疑問，然后一一解答。解答完畢，他就趕我們走，督促我們抓緊時間學(xué)習(xí)。我們一走，他就一頭扎進他的研究中，絕不浪費一分一秒。

胡先生的藏書極富，客廳、書房、休息室、臥室都有書柜，每一面墻都整齊地碼著書。他經(jīng)常有針對性地給我們推薦書籍，還把自己的藏書借給我們閱讀。

他的住處離我們只隔百米，是一棟比我們的居所稍新的紅磚樓，房前屋后栽滿了香樟樹，每棵都有一人合抱那么大。樓房大概建于上世紀80年代，是這個校區(qū)最好的教師公寓樓型，但是沒有電梯，樓梯狹窄，聲控?zé)糸L年不亮。二老的住房在五樓，他們每日至少要上下樓梯三趟。奇怪的是，我們從未聽他們說過爬樓之苦，相反他們對五樓的家很喜愛。大概是住久了，人與樓之間早已產(chǎn)生深情厚誼。

我和先生上門請教問題，每次循著陡梯爬到五樓都氣喘吁吁，不禁驚嘆二老身體之健朗。后來，師母托我在網(wǎng)上替她下單訂購美國的健膝藥，我才知他們患關(guān)節(jié)炎已多年。

其實，學(xué)校前幾年給他們分配了電梯房，只是離辦公室遠些，但也只有三公里的距離。胡先生不愿意搬過去，他想離學(xué)生近些。晚上八九點鐘，他常到辦公室為學(xué)生們答疑。若住得遠，這種交流就中斷了。

近日校方突然下發(fā)通知，胡先生所住的樓棟將改建成留學(xué)生公寓，所有教員必須搬離。學(xué)校發(fā)展所需，胡先生欣然接受搬家的指令。然而，打包行李之時，胡先生竟然久久地站在窗前，看著香樟樹說道：“老朋友們，大半輩子就這么過去了??！”

他的不舍，恐怕也只有香樟樹才知吧。

過 客

那些孤獨而明亮的日子，傳說中的雨沒有下。不論是我還是庭中雜草，都開始干癟。于是我走出校園，來到悠長深邃的街巷。它位于學(xué)校東門前一百米的地方。

街巷兩旁的小區(qū)名字都帶有“花園”二字，住的都是非富即貴之人。我路過不少保時捷、寶馬、奔馳、路虎。我已經(jīng)認得這些車標了，半年前我對它們還一無所知?？矗还馐澜缭谧?，我也在變。

我在一棵杉樹旁停下來，等待琴聲從那扇窗戶流瀉而下。燈光先于琴聲抵達，氤氳朦朧的光，柔和迷離的光，將街上的樹照出歪歪斜斜的影子。我站在紛亂的樹影中等待琴聲，就像樹木在星光下等待清風(fēng)。

大約過了一分鐘，琴聲從窗子飄下來，在風(fēng)中旋轉(zhuǎn)又飄散。秋，更濃了！一片樹葉從枝頭落下，被風(fēng)卷到窗邊，又徐徐降落。我看到映照在窗簾上的身影，柔弱，美麗。這世上，是誰愛著她，是誰保護她？

白房子，小提琴，她的生活和我多么不同。有時，我忍不住設(shè)想，我們一起在月光下，談?wù)勍?，談?wù)勎膶W(xué)，談?wù)勔魳罚撌鞘裁锤杏X？我們能毫無障礙地成為朋友嗎？

我不曾成長于那樣的房屋，不曾摸過那把價格不菲的小提琴。我別扭的口音，會不會折損她提琴的音質(zhì)？她能聽懂我內(nèi)心的泥土和莊稼嗎？

罷了罷了，就讓我默默地聽一段縹緲的琴音，然后繼續(xù)走我的路吧！母親曾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就像一座山和另一座山，各自為峰。在同一陣秋風(fēng)中，在同一片月色下，我聽聽琴聲就夠了，又何必在意彈琴人？

我走開了。深長的街巷，我靠近一片音樂，又遠離它，繼續(xù)趕我的路。這是我與她的故事。她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故事的走向完全取決于我，我想聽就停下來，不想聽就邁開腿。人與人之間，本就這般純粹，如過客對于過客，馬蹄對于馬蹄。

我走出橫斜的樹影，投入超市最后的喧鬧。搶購打折的蔬菜和碎肉，這才是我出門的真正目的，其他都是插曲。我的競爭對手有附近的底層工薪族，有勤儉節(jié)約的老人。我們身份各異，動作卻出奇地一致。沒多久，購物袋就塞滿戰(zhàn)利品，我們又一致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然后，我們帶著笑容排隊、稱重、付款。整個過程用不著說一句話，所有的話購物袋都替我們說了。

提著沉甸甸的戰(zhàn)利品，我走出超市來到十字路口，耐心地等待紅燈過去。紅燈過后，我就可以穿過馬路進入校門，回到我的枇杷庭院。我靜靜地站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一盞盞路燈延伸，它們看起來就像好心人掛在路邊的月亮。月亮之下，車來車往，嘈雜的人聲，沒有因為夜?jié)u深而消退。

站在我身邊的，有剛上完補習(xí)班的孩子，有接孩子的父母。他們也都不說話，似乎被什么事耗光了心力，連溝通的欲望都沒有了。路邊的一家爆款補習(xí)班，此刻還亮著燈，燈下的孩子，正為分數(shù)夜戰(zhàn)。來接他們的家長，在班門外站著，眼睛緊盯掌中的手機。他們之間也不說一句話。他們等在同一扇門前，彼此離得那么近，看上去竟像毫無瓜葛的人。

他們都在努力變成生活的主人，我也是。我開始思考我們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這時，綠燈亮了，大人們領(lǐng)著小孩穿過馬路，走向他們可以打開的家門，我也哼著剛聽過的琴曲，走向我的枇杷樹。

我們在背后的路燈眼里，是不是無足輕重的過客？我不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