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建平
《花如雪》引發(fā)我的共鳴感應是合乎情理的,作品中的孩子們——我相信作者也是其中的一個——與我年歲相近,20世紀80年代初在中學讀書,同樣就讀于鄉(xiāng)村中學。不同的是,我生長于江南水鄉(xiāng),少年時代未曾見識甚至未曾聽說過蕎麥,更難以想象那盛開如雪的蕎麥花。
《花如雪》顯然取材于作者的個人經歷,介于散文和小說之間,人物和細節(jié)有一定程度的虛構、移位、組合,但又沒有用一個貫穿始終的故事鏈接起來,所以讀起來更像回憶往事的散文。
因為共鳴而共情,我贊賞作者復活歷史的能力,那些在我的記憶里早已模糊甚至遺忘的往日時光,在閱讀中得以清晰再現。
那時候全民經濟窘困,物資匱乏,孩子們的課外零食是冰棍和瓜子,大多數同學幾乎沒有零花錢買零食。父親給小不點丫丫買了一支鋼筆,丫丫如獲至寶,十分愛惜。鋼筆卻被莽撞的同桌男生毀壞了,丫丫頓時心痛。這一節(jié)中的對話最具有現場感,樸素的白描,把丫丫的惱怒、痛惜又克制的模樣傳神地刻畫出來。
我至今還清晰記得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我父親在早市賣完枇杷回家,給姐姐和我?guī)Щ貎芍т摴P的情境,那鋼筆筆帽上有一個可愛的熊貓頭,每支六毛錢。憶念及此,如在昨日,又恍如隔世。父親離開我們已經整整七年了。
那時候還有巨大的城鄉(xiāng)差別,現在的孩子們已難以體會。城市居民身份和農村戶口在生活處境上有天壤之別,考取大學最直接的意義就是從農村走向了城市,由農民成了居民。《花如雪》中,文革同學是北京城里人,皮膚白皙,會吹泡泡糖,她是男孩子眼中最漂亮的女孩;媚兒是良鄉(xiāng)城里人,她擁有一輛藍色飛鴿二四小自行車,走在女孩子中間如鶴立雞群。
作者無疑是要為時代畫像,為歷史存檔。現今的房山,當年開滿蕎麥花的田野已經被高價商品房所覆蓋,傳統意義上的農民和農村已經完全消失;良鄉(xiāng)的街道上處處皆是高聳的樓宇和時尚的店鋪,試想一下80年代坐著火車從良鄉(xiāng)進北京是何等場景,我們會和作者一樣有今非昔比、滄海桑田之慨。
作者也無疑要為舊日情懷存一分記錄。少年時的經歷,“任何一人一事,都會終生銘記?!庇行┣楦惺枪沤褚恢碌?,比如孩子們對異性的好奇和朦朧青澀的愛戀。但昔日少年會長大、會老去,也會淡忘。那些在匱乏中度過的花樣年華,日后偶然想起,依舊是生命中最珍貴的日子。
我記得大學期間佘樹森老師講中國現代散文,到徐志摩這一章,佘老師引用了一句話:“過去種種都是夢,少女情懷總是詩?!贝苏Z涵泳越久愈覺有味,足以概括古往今來無數的人生,無數的文藝作品。少男少女不僅當年情懷如詩,多年以后回顧往昔,依舊詩意滿懷。
因此我們可以理解作者在文體之間的猶豫與游移。她要把將近四十年前的這段時光原樣復活,要描摹葉老師以及丫丫、文革、媚兒、冬子、大慶等等小伙伴們的個性和模樣,但記憶總有空白,情節(jié)總有脫鏈,真實的生活總是松散而重復的。于是她將記憶的碎片重新拼接黏合,簡單架構,一節(jié)寫一個人、記一件事,而籠罩全篇的,是田野上一片鋪天蓋地的蕎麥花。
我有一位朋友前年定居在澳大利亞,故土難舍,文學情懷難忘,于是起意寫一部“自傳體小說”,每寫一章便發(fā)我共賞。每次我都是以挑剔的眼光和期待的心情回復他:“老高,你還是寫個純粹的自傳吧,以共和國風云激蕩的歷史,以您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一定能寫出一部足以供后人借鑒、供社會學家研究的精彩自傳。實在想寫小說,可以另擇題材?!崩细邚牟徽婊貜臀遥张f寫他的自傳體小說。
“自傳體小說”是個自相矛盾的詞語,自傳屬于非虛構文體,小說是虛構作品,這是文學常識。人生某段經歷有可能就是天然的小說故事,就像田野間幸運遇到晶瑩剔透的天然鉆石一樣,但是小說中的細節(jié)、感覺,不可能是生活的原汁原味。
成熟的作家,完全可以借助他人經驗或者閱讀而獲得寫作靈感和素材。但作家最初起步的作品,大多跟個人經歷密切關聯。散文不必說了,小說也往往脫胎于作者最深切的生活經驗。有一個由來已久的文學理論,認為一切作品都是作者的自敘傳。從最根本上說,這是準確的。
《花如雪》是作者的第一篇小說,它很寫實、很散文、很抒情,不是我們尋常所見的小說模樣,但它依舊是一個值得珍愛的文本,只因一個理由:其中有作者最切身的體驗,最深沉的寄托。
責任編輯 張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