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春平
(山西財經大學 新聞與藝術學院,山西 太原 030006)
20世紀中國文學史寫作的龐大文本事實已然成為文學史實踐的聚焦性表征。文學史寫作的“內容體系”指涉文學實踐史的描述,“史學體系”指涉文學史實踐的呈現(xiàn),“經驗體系”指涉文學史理論的整合,它們共同隱匿著文學史家對三重元話語范疇的歷時性理解、構建、繼承、斷裂與重構的流變形態(tài),支配著文學史這一文學經典化裝置的敘述方式、美學法則、歷史認知和遴選機制,一并充當著將文學史寫作文本作為批評對象的“文學史學”的學科主體內容。
百年來,由文學史寫作文本所構成的“史學事實”蘊含著巨大的理論話語空間,不僅包括開展史料的整理、校驗與勘辨,更需要將其置于“文學史學”的“理論機制”,對文學史的典型寫作文本進行“經典化”的建構,蠡測其恒定命題、敘述模式、潛在規(guī)律、歷史效果等公理性的范式經驗,以此作為闡釋和判斷文學史寫作文本的文學史學價值或歷史敘述學意義的譜系學坐標。但當前的文學史學理論話語普遍存在借助于西方文學史學理論資源的觀念窠臼,遮蔽了百年來文學史寫作所生成、構建和確立的理論范疇、理論模態(tài)、理論經驗、理論哲學,導致對百年來文學史典型寫作文本的解析、批評、定位和評價,既缺乏本土文學史學觀的整體觀照,又缺乏本土文學史學理論的學術話語和批評話語的有效介入,常常造成理論話語與批評對象之間的“強制闡釋”或“強制嵌入”。因此,對百年來文學史寫作文本的經驗化理論生產與經典化品格觀照,亟待進行文學史學“理論機制”的“中國話語”構建,形塑一種兼具本土性與世界性、歷史性與當代性、敘事性與史實性、審美性與現(xiàn)實性“辯證統(tǒng)一”的文學史學理論話語范型。
文學史作為一個具有超級能指的話語結構,它是一種歷史事實的描述行動,即對過往的文學發(fā)生或文學存在的神圣遺跡進行鉤沉與打撈,這是文學史的“歷史內涵”與“靜態(tài)表征”,而文學歷史的“真實無限性”和線性時間中文學發(fā)生的“瞬間歷史化”決定了文學史的“內容邊界”在此在和未來的持續(xù)開放;同時,文學史也是一種敘述實踐,即文學史總是試圖對文學的發(fā)生進行“秩序化”“邏輯化”書寫,對文學的共時發(fā)生或歷時過程進行“敘事性構建”,一切凌亂、混雜、偶然甚至無序的文學存在碎片,在文學史的邏輯和敘事當中將形成清晰、理性和動態(tài)的演進圖譜,由此獲得參照性或自發(fā)性的價值生成與意義凸顯。而敘述實踐的多元化,諸如文學史觀的抵牾、邏輯方式的分野、敘事理念的區(qū)隔、史學認知的差異等,最終使文學史的外在形態(tài)和內在肌理展示出異質的面目。文學史還是強大的意識形態(tài)“權力裝置”,它以文學縱向美學范式的繼承或斷裂為標準,界定文學的精神內涵、定位作家的史學成就、認定作品的經典價值、構建讀者的接受美學觀念,某些現(xiàn)象與文本躋身或游離于文學史的“結構裝置”,不僅意味著文學史敘述實踐語境的隱秘更迭,更意味著對文學歷史時空景深的不斷“當代化”重塑。正是其自賦的“歷史化權力”,使文學史常常被認為是具有超越理論校驗與現(xiàn)場批評的“終極權力”,由此展開的對文學外在語境和文學內部關系的描述也就成為穩(wěn)定而確信的歷史本真。
較之已成定式的文學理論與現(xiàn)場活躍的文學批評,文學史無論是作為歷史事實的描述、敘事性的構建,抑或是歷史化的權力,它都以撤離現(xiàn)場的距離式分析、以歷時文學譜系的精微甄別、以文獻史料的考據(jù)辨章與知識考古、以獨創(chuàng)性為砝碼所進行的文學關系梳理等方式,構建出當仁不讓的文學話語權威,諸多文學史文本也在隱秘宣稱自身的勾勒與敘事是文學歷史的“絕對而真實的本質”。然而,文學史文本的描述、敘事或權力終究無法逃逸“時間”與“語境”的掣制,一部文學史的完成并非可以視作一勞永逸的終結,因為文學史只是中華民族國家“總體歷史”的一部分,民族國家歷史的行進所造就的“時空矢量”與“話語語境”使文學史的敘述與總體歷史的認知之間充盈著“關系的張力”,這構成了文學史不斷被重寫的歷史理由,“所有的過去都是理解現(xiàn)在的建構,現(xiàn)在的世界為過去事件提供證據(jù)”,“科學態(tài)度試圖通過把個別事件納入普遍法則來理解過去,以至于它所論述的過去不是真正的過去,而是一個‘永恒的世界,一個沒有實際事件唯有假定情境的世界’”。[1](P.230)也就是說,雖然文學史的敘述具有相對清晰且穩(wěn)定的文學時空邊界(包括其敘述的下限時間節(jié)點及其敘述的文學覆蓋范疇等),但由于文學史的追溯、再現(xiàn)或重寫的觀念、方法和范式等必然是處于某種具體的思想語境、時空結構和歷史思潮當中,它既是文學思想觀念的史學回應,也是歷史文化哲思認知的投射。因此,將一部相對定型的文學史文本放置于“持續(xù)的時間之流”和“變動的語境結構”當中,文學史文本的敘述便顯示出典型的“歷史中間物”質地,并與特定的語境、思潮和觀念形成佐證、錯位或互補,而文學史文本的“個體化”敘述實踐(那些所謂的集體撰寫的文學史文本,因其文學史料、文學史觀、文學史論的集體共享與高度認同,也可視作一種集約化的“個體”)也使諸多文學史圖景的被勾勒、被敘述和被譜繪具有了極大的史學建構“個人性”。百年來中國文學史寫作文本所包含的文學實踐史、文學史實踐、文學史理論,不僅構成“文學史學”的主體研究范疇,而且文學史學也以其對“文學史敘述”的超越性歷史審視、經驗提煉與批判反思,形塑著自身的學科范式和話語形態(tài),規(guī)約著當前乃至未來的文學史敘述文本的生產或重構的總體形態(tài)。
當前的“文學史學”研究存在兩大類型。一類是異域宏觀理論的嫁接與輸入,即將根植于西方文學實踐史和文學史實踐的文學史學理論進行“東移”,以此作為審視和規(guī)約“中國”文學史敘述文本的理論與范式的圭臬,這種植入型的宏觀理論方法在打開對中國文學史文本序列的參照維度視閾的同時,也存在與百年來中國文學實踐史(中國化的文學歷史發(fā)展)和中國文學史實踐(中國化的文學史寫作)相脫節(jié)、相區(qū)隔與相疏離的癥候,造成基于“西方他者”經驗的文學史理論與中國本土文學史學對話的“錯位”“無效”和“失語”;另一類是微觀文學史敘述文本的批評,即對某部文學史寫作文本進行立體而綜合的肌理剖釋,這種微觀型研究往往采取共時參比的方法,注重從有限定的文學史文本序列譜系內,提煉文學史文本的史料開拓性、文學觀念性、邏輯方法性、史論普遍性等所呈現(xiàn)出來的個體化范式、價值與意義,但微觀型研究總體缺乏從文學史學的整體坐標當中進行譜系學定位的宏大視閾,往往拘囿于具體文學史文本的現(xiàn)場或內部的平面式解析,缺乏從文學史文本“生成”或“流變”的外部歷史語境、文化機制和從文學觀念演進、史學方法轉換等角度進行闡釋的自覺,造成“文本如何”大于“因何如此”“如此何為”的偏倚,從而遮蔽了文學史文本作為微觀研究所可能開掘的歷史縱深與觀念辯證。自21世紀以來,文學史學的研究格局基本拘囿于上述兩類觀念范式,由此造成中國文學史學“理論構建”和“批評方法”的“非及物性”“非本土性”“非民族性”等“非中國化”的學術實踐困境。但百年來中國文學史的敘述實踐與寫作文本不僅早已生成出具有“本土話語形態(tài)”的學術觀、史學觀和批評觀,而且也成為構建本土文學史學的理論體系、批評方法和文化哲學的豐富且顯明的事實前提,因此,當代中國的文學史學話語實踐者不僅要對文學史學話語體系的“非中國化”進行整體反思和觀念突圍,更要在中國文學史敘述實踐文本的史學流變梳理、觀念范式批判與批評理論生產的過程中,構建源于中國文學史敘述實踐經驗且具有世界性、自足性、本體性、當代性和人文性的“中國話語理論”,以此展開對歷史、當代和未來文學史寫作文本或敘述實踐的內涵闡釋、意義生產和價值判斷。
首先,復合性、立體性與多維性的話語審視是構建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理論的學術核心。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研究雖有相對明晰的對象覆蓋范疇,即百年來中國文學史寫作文本,但這只是其話語構建的基本視點,文學史學理論機制的中國話語指向不僅僅是對文學史文本的史料整理、觀念構建與批評闡釋,還要將其還原到“中國語境”的多重場域進行“勘驗”與“重構”:一是中國文學本體的詩學場域,二是中國文學歷史的實踐場域,三是中國文學史學的理論場域,四是中國文學圖景的敘事場域,五是中國社會歷史的文化場域等。也就是說,對百年來中國文學史敘述范式的學理詮釋,既要將其視作宏大中國歷史的人文思想或意識形態(tài)的文本遺跡,進行精微的肌理審視,考察文學史文本敘述形態(tài)所隱匿的中國化的歷史、社會、思想、審美等的觀念史,又要將其視作歷時性的中國語境當中個體化的學術理念或美學認知的文學史敘述的探索實踐,進而洞悉作為文學史文本生產者所能抵達的學術真理性的時代高度。在此基礎上,更要將其作為能夠與“百年中國文化語境”進行話語激辯的對話實體,由此生成包括理論體系的延展、學術觀念的確立、學科形態(tài)的完備、思維哲學的生成等話語效應。因此,文學史學理論機制的中國話語形態(tài)構建,亟待將史料的鉤沉稽古、微觀的文本批評、本土的理論建構、思辨的歷史哲學等進行立體整合,“將‘文學序列’與文學之外的發(fā)展序列聯(lián)系在一起,把不同‘話語層次’視為一個相關的整體”[2](P.37),在“觀念”與“方法”領域構建起具有復合結構與多重維度的集聚性、辯證性的主體話語場域。
其次,文學史學元理論的哲學辨析是構建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理論的學術路徑。文學史是借助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的介入方法,從文學流變、文學譜系和文學創(chuàng)新等視閾為文學文本安置“經典化”“標準化”“共識化”的“史學位置”,其中文學文本是中心,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是解析工具及過程,文學史充當著終極的文學法官角色,文學史學則試圖解決文學史敘述文本的“有效”,這種“有效”包括文學“歷史真實”的復原、文學“自足話語”的主體,以及文學史發(fā)生、發(fā)展、流變等“機制規(guī)律”的解密。因此,在中國話語形態(tài)的文學史學理論的構建中,文學史文本(文學史實踐)是核心,“文學實踐史”(文學的歷史事實)和“文學史理論”(文學的歷史邏輯)是介入與參照工具,開掘符合中國文學審美本體的史學形態(tài)、形成文學史文本的“多元互補”,以此拓延對“中國文學”“中國文學史”“中國文學史觀”“中國文學規(guī)律”等經驗體系或內涵范疇的“史性”與“詩性”的闡釋合法性是其終極話語指向?!爸袊膶W史到底也還不能靠著觀念的直接表白、史事的排比羅列堆疊而成,它必須在觀念和史實間取得協(xié)調,磨合它們直到不分彼此、水乳相交,使觀念隱藏在史事的表述中,史實的演示又能貼合觀念?!盵3](P.133)因此,中國話語形態(tài)的文學史學理論構建需將觀照或統(tǒng)攝文學史敘述文本的“中國文學觀”與“中國史學觀”以及二者的“關系平衡”作為學術實踐的命題軸心,將各自在百年來的共時性(橫向)和歷時性(縱向)的影響、繼承、認同與斷裂等的演變,以及所衍生出來的文學史敘述文本在文學史觀念、文學史邊界、文學史定位、文學史價值、文學史史論等方面的多元化模式的整體經驗抽取出來,作為確立話語機制、闡釋文本內涵與構建理論體系的命題基點,只有這樣才能完成對百年文學史寫作文本在敘述范式演變視閾當中的史學價值定位。
最后,“本質主義”和“關系主義”的共時并置是構建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理論的學術方法。在一定意義上,任何試圖復現(xiàn)絕對的、本質的、恒定的文學歷史的“真實”企圖,不啻為近乎烏托邦式的理想與虛妄,因此,理論話語主體需摒棄對文學史文本敘述所自信依恃的“本質主義”理念,堅信總體歷史的不斷行進、文化語境的持續(xù)重構,使文學史的“敘事”呈現(xiàn)出“構建進行時”的“反本質主義”的存在面向。但是,歷史化的文學實績、作家群體、文學現(xiàn)象、文學制度等文學性事實的發(fā)生與存在,又使文學史的敘述具備無限接近歷史真實的開放、契機與可能。文學歷史的緣起、演進和境況具有后現(xiàn)代文化理念無法解構、顛覆或消解的“本質主義”的客體堅固性,即“本質主義”和“反本質主義”的共時、并置與同構是文學史敘述理應秉持的雙重學術理念。因此,構建中國話語形態(tài)的文學史學理論,既要從“本質主義”的視閾考察百年文學史文本對中國文學歷時事實描述的真理性、可信性和有效性,例如是否廓清了文學歷史的遮蔽與迷障,是否闡釋出文學作品的思想價值與審美意蘊,是否開掘出文學史演變的本體機制規(guī)律,是否構建出無限抵近文學史真實境況的歷史邏輯觀念和文化認知方式,等等,這是其“中國歷史性話語”的實踐展開;同時,還要將文學史寫作文本的整理、發(fā)現(xiàn)、闡釋、考察和評價的參照標準放置于“中國當代性話語”的具體歷史語境,這種當代性話語隱含著以“關系主義”的視閾重新審視既有的文學史文本陣列的意圖,如“歷時性”和“共時性”的文學史文本之間的繼承、轉型、突破或斷裂等“關系”,文學史的發(fā)生與中國社會史、思想史、政治史、哲學史、美學史等之間的支配、影響、超越和反叛等“關系”,文學史的外部與內部、微觀與宏觀、局部與整體等之間的“關系”,等等。“關系主義”試圖實現(xiàn)“史學”的客體性與“文學”的規(guī)約性的話語平衡,并賦予中國文學史敘述思潮和中國文學史微觀文本的生成、演變與轉型以立體多維和整體結構的總體認知,更重要的是,它承擔著闡釋或裁決文學史文本敘述的構建性、價值性、先鋒性乃至創(chuàng)造性的學理坐標。
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理論的系統(tǒng)構建需要在本土性和開放性、歷史性和當代性、世界性和民族性的立體價值視閾當中,確立生成“中國文學史事實”、契合“中國文學史機制”、呈現(xiàn)“中國文學史經驗”的“整體結構”和“辯證有機”的學術觀。任何一種對文學史敘述文本的范式、理念、方法和特征等所展開的學術話語實踐,都是文學史學整體學術譜系的組成部分和構件分支,諸多話語范式是對既有思路或模式進行的自然延伸,抑或是以新的研究視閾和理論話語對原有研究進行了開拓、突破或補充,是衡量文學史學研究“有效”“價值”“意義”“創(chuàng)造”“深度”的重要標準。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理論話語形態(tài)的構建吁求肇始于“西方文學理論大面積覆蓋產生的普遍癥候”,比如“西方文學理論乃是鑒別和評價文學的普遍標準,只有吻合這種標準的民族文學才能贏得真正的肯定”,“西方中心主義再度泛起,力圖隱秘地主宰或者收編不同民族的審美意識和審美語言”。[2](P.366)正是出于對中國文學史經驗和本土文學史面目“被遮蔽”的祛魅訴求,文學史學理論需要進行內在的、革新的和主體的文學史學學術觀的整體構建,即需要構建并確立一種具有“中國性”“當代性”“科學性”“結構性”“立體性”的“總體性”學術觀,其核心理念是“整體結構”和“科學辯證”的學術觀,這種學術觀要將既有的古今中外的文學史學理論所秉持的單向度的學術觀進行結構性整合——史料與理論、東方與西方、古典與現(xiàn)代、繼承與創(chuàng)新、現(xiàn)象與本質、歷史與當下、宏觀與微觀、靜態(tài)與動態(tài)、人本與文本、他律與自律等諸多對立概念進行關聯(lián),又要在系統(tǒng)性的“理論對話”和“結構支持”當中,生成各自的話語范疇與話語意義,從而形成立體化、結構化、開放化和關系化的“整體性”中國文學史學學術觀。
第一,“整體性”學術觀包含著對百年來中國文學史敘述文本的史料性整理。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理論構建既要采用諸如乾嘉學派等中國傳統(tǒng)的治學方法,著力于對文學史敘述文本單元或文本史料的全面收集和系統(tǒng)歸類,又要對文學史敘述文本進行正本清源式的實證考辨、版本??迸c鉤沉追溯,這是將其進行學理性、整體性、譜系性和理論性研究的問題意識生成與學術探究起源,包括行文論述、書目匯編、編撰體例、目錄分類等,它們充當著文學史學理論的學術觀建構和文本學批評的扎實且厚重的客體基礎。而百年來文本史料的搜集整理又絕不僅僅是基礎性的文本匯編實踐,而是要以此作為理論話語主體發(fā)現(xiàn)問題、構建理論、展開闡釋、做出判斷的預制前提。正是生發(fā)于百年來龐大且駁雜的文學史敘述的文本譜系史實,文學觀、詩學觀、美學觀以及文學史觀、學科主體、話語方式的類型形態(tài)、生成機制、演進秩序等的學術研究實踐才具有了探究、反思和總結的學術價值或意義。換言之,文學史敘述文本的百年實踐就是文學史學理論中國話語形態(tài)的生成過程,包涵著博大、深邃和寬廣的中國民族化的學術思想和價值空間。因此,一方面,理論話語實踐者要將百年來文學史文本序列作為展開構建文學史學理論中國化的約束“邊界”與“范疇”,以此警惕或規(guī)避以根植于西方文學發(fā)展事實的文學史學理論視閾觀照中國文學史實踐所可能造成的“削足適履”的學術思維癥候,確保文學史實踐文本的學術研究始終錨定歷史的、文化的、審美的、人文的“中國”本體。另一方面,百年來文學史敘述文本序列所具有的“中國特征”“民族屬性”“本土內涵”同樣隱藏著諸多源于中國文學實踐史的“問題”和“規(guī)律”,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的理論構建就是要對中國文學史學問題進行“解密”、對其規(guī)律進行學術“提煉”,在借鑒西方文學史學理論工具的同時,反思與修葺“中國式”文學史觀念、文學史哲學和文學史話語的拘囿,激活“中與西”“古與今”的“文學史理論”對話的契機和可能。
第二,“整體性”學術觀包含對百年來文學史文本序列的史學秩序性和文學邏輯性的建構。龐大且精微的文學史敘述文本或文學史史料的考古溯源,只是文學史學理論構建啟動的技術前提,只是完成了文學史學學術實踐“敘述什么”的域定,而“如何敘述”卻關聯(lián)著文學史敘述范式流變的語境回歸、觀念確立和規(guī)律洞悉,也是闡釋文學史敘述范式的生成機制、發(fā)現(xiàn)文學史敘述范式的邏輯演變、提煉文學史敘述范式的理論經驗的話語總體姿態(tài)。即“如何敘述”的理論話語不僅包含著對文學史敘事文本演變的整體認知和深刻理解,而且是話語主體以史料的占有、文學的理解、史學的認知和哲學性的觀照賦予龐大的文學史敘述文本譜系以“學科主體性”“歷史邏輯性”“生命有機性”的建構性表征——“如何敘述”即為“如何構建‘文學史文本敘述史’”。文學史學理論的中國話語形態(tài)構建需要一種源于當代中國語境的“整體”“結構”“辯證”的文學史學理論學術觀,并將其作為切入文學史學機體、開掘史學范式問題、闡釋范式演進規(guī)律、判斷文本意義的總體統(tǒng)攝方法和學術邏輯機制。具體來看,“整體性學術觀”包含著“整體結構”與“有機聯(lián)系”的思維意識。這種學術觀需要對百年來中國文學史寫作文本和敘述范式的生成、特征、演變的奧義進行揭橥,在遵循“系統(tǒng)性”和“整體性”法則的同時,注重從“中國的社會、歷史、文化的總體背景”出發(fā),厘清“文學史文本敘述主潮”的演變軌跡、內在規(guī)律、階段特征等,展示“文學史敘述”在理論觀念、結構范式、繼承斷裂等領域的全景。也就是說,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的理論構建主體唯有秉持“整體聯(lián)系觀”與“整體發(fā)展觀”,才能保證典型文學史文本在展開分析、闡釋與評價時的有效性,這種有效性包括對文學史文本的“基本內容”“敘述思想”“范式分析”“敘述成就”等“內部結構”進行“文本如何”的學理剖釋,還包含著將其置于個體創(chuàng)作、歷史語境和學術思潮等“外在語境”當中,對其進行“何以形成如此范式”的個人、歷史、政治、哲思和學術等多維層面的立體解析,即從更廣闊的文學史文本生成的外部語境當中尋找支配文本敘述范式實踐的規(guī)律與關聯(lián)。比如,對典型中國文學史文本的成書過程及版本變遷進行溯源式的鉤沉,對文本話語主體的特定文化體驗、文學認知、史學理念和學術體系進行凝練而精準的解析與定位等??梢哉f,唯有深入到對個體話語者在特定歷史情境、文化語境和思想主潮當中所經受的多元選擇和共時賑濟的內在觀照,個體文學史學知識資源的成型與完備才得以清晰透視,才能有效闡釋文學史文本何以呈現(xiàn)相應的主導敘述形態(tài),從而矯正長期以來文學史學理論只偏重于或外部研究或內部研究的單一區(qū)隔甚至是分裂,對文學史敘述文本的外在生成機制與內在本體形態(tài)進行整體觀照。
第三,“整體性”學術觀包括對百年來文學史敘述實踐的“宏觀思潮勾勒”與“微觀個案剖釋”的辯證統(tǒng)一,以及由此所衍生出的文學史實踐的“中國化理論的構建自覺”與“本土性譜系的比較意識”。百年來中國文學史寫作文本存在諸多偏頗,或將淪為純粹“尚實”的歷史豐富論、歷史偶然論,視繁冗蕪雜的文學實踐為種種偶然或不確定事實,這種文學史的敘述方式以突出“歷史性”為圭臬;或將其淪為純粹“尚虛”的理論設想,文學實踐遵循著話語主體所構建的理論邏輯,進行合目的性的敘述演進,這種文學史的寫作方式以“敘述主體”的精神主體與邏輯哲學為話語統(tǒng)攝,文學實踐的諸多偶然現(xiàn)象則被視為溢出精神主體的邏輯范疇而采取被遮蔽或被排斥的剪切。因此,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理論的整體性學術觀應努力規(guī)避自賦的偏頗,進而踐行一種文學史敘述范式的史學規(guī)律論與個案典型論的辯證、互證和佐證。文學史學理論的話語主體必然要對文學史敘述演變進行“命名與界定”,但其學術行動又以文學觀、文學史觀、文學價值觀、文學史范式等的體系本體性完備和“文學史實踐的主體性完備”為內在標準,進而對文學史實踐文本的“史實”進行觀照與分析、闡釋與判斷。因此,“整體性”的學術觀一方面要對文學史寫作史思潮進行“史實”的勾勒,包括對特定時段文學史敘述整體場域的深刻且全面的分析,包括政治、社會、文學、哲學等的態(tài)勢解析,以此作為描述文學史敘述發(fā)生的話語背景,并以時間為維度描述一種清晰、本質且富有邏輯的文學史敘述思潮的演變規(guī)律;另一方面,文學史學理論的話語主體還要為“文學史寫作史”的“勾勒”“敘述”或“描述”尋找闡釋與判斷的“規(guī)律”或“合法”依據(jù)——包括“理論依據(jù)”和“文本依據(jù)”。“理論依據(jù)”的生成要在全面考察中國文學史實踐歷史的基礎上,進行文學史學理論“中國話語”的探索構建,包括對“何為文學”“何為文學史”“文學史何為”“泛與窄的文學觀”“文學史觀的進化論、退化論、循環(huán)論、唯物論”“文學史動力的自律論史觀和他律論史觀”“文學史形態(tài)的二元獨立史觀和多元互補史觀”“文學價值觀的教化觀、審美觀、娛樂觀”等元理論問題的辨析,而諸如此類的理論總結和理論判斷又是審視各個階段文學史敘述的“話語語法”,這些語法包含了對中國化的文學史學理論的邏輯哲學、實證哲學、史學哲學、詩學哲學的選擇與站位。同時,這種根植于中國文學史敘述實踐基礎上的理論指向的“普遍性”,不僅是介入各個歷史階段文學史敘述思潮的“學術理論方法”,而且也是審視、分析和闡釋文學史敘述思潮發(fā)展演變的動力機制、范式生態(tài)、敘事效果、史學價值的“中國化”的方法依據(jù)。與理論依據(jù)并列的是“文本依據(jù)”,它是文學史學理論的話語主體對文學史個案文本的分析,是敘述史思潮宏觀規(guī)律的深刻發(fā)現(xiàn)、抽象闡述與綜合表現(xiàn)的具體而微的文本肌理支撐,微觀的文本分析驗證呼應著宏觀的文學史敘述的歷史趨向、范式規(guī)律與敘事形態(tài),夯實著文學史學理論性建構的“普遍”“堅固”與“有效”,但是微觀個案在具備共時性歷史話語形態(tài)的同時,同樣存在著個體的差異,這種差異不僅是一種忠實于歷史原貌的“顯現(xiàn)”(文學史的宏觀勾勒存在著對共名話語下的個性化遮蔽),而且其中所包含的溢出文學史敘述實踐“共名”的話語部分(包括人文性、審美性、詩學性、個人性、精神性)也是文學史敘述范式自我革新、自我蛻變、自我演變的永恒“文學史學的話語精神原型”。歷史共名之下的文本個性在共同充當文學史文本序列微妙而密實的類型結構的同時,也暗含著文學史敘述未來延續(xù)或未來轉型的內在增長點,其內隱的多元化的表現(xiàn)形態(tài)、敘述方法、圖景譜繪、觀念凸顯的提取剝離都是微觀文學史文本在百年來中國文學史寫作序列當中的獨特價值和單元意義。
盡管“批評”一詞經歷了語義學的漫長語境流轉,但就普遍性來說,“批評”隱含著話語主體超越于“批評對象的權威”和“價值秩序的規(guī)約”的距離式審視,它與二者所具有的張力關系是話語意義得以生成的有效空間。“批評”作為一種話語形態(tài),關聯(lián)著“現(xiàn)場”的批評對象與“史學”的價值秩序,并將這種雙重的關聯(lián)作為批評話語實踐的強大理論資源,但其所獨有的將現(xiàn)場的對象轉換成歷史的歸位的“中介話語裝置”卻賦予其獨立且自足的話語權力。因此,“批評”一方面依托于批評對象或價值秩序的“意義籠罩”,并將后者作為自身話語機制核心的“傳統(tǒng)知識資源”(包括知識、美學、情感、哲學等),另一方面,“批評”還具有相對主義和先鋒主義的話語訴求——“一種對趣味、情操、情感以及 je ne sais quoi”(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這是西方對藝術美的傳統(tǒng)定義)[4](P.34),它既可以借助“傳統(tǒng)知識資源”在多重話語的參照中展示自己的語言刀鋒,也可以超越自身既有的“傳統(tǒng)知識資源”,進行前衛(wèi)性、隱秘性和未來性的發(fā)現(xiàn)與捕捉、建構與闡釋。因此,“批評”因為批評主體所深隱擁有的知識資源優(yōu)勢或批評理想圖景,即知識的真理、世界的真理或哲學的真理常常以介入的姿態(tài)與批評對象、價值秩序展開對話或激辯,這種源于真理性、理想性和主體性的自覺“包含了一種逐漸增長的懷疑主義,對權威和陳規(guī)的不信任”[4](P.33),這種懷疑或不信任構成了“批評”作為話語類型的存在方式和價值彰顯,即與任何與之相關聯(lián)的存在之物的“間性”或“獨立”。正如韋勒克所說:“‘批評’(criticism)這個詞在許多場合被人們廣泛地使用——從最常見的到最抽象的,從對一個詞或一個行為的批評,到對政治的、社會的、歷史的、音樂的、藝術的、哲學的、《圣經》的、高級的以及諸如此類等等的批評。”[4](P.21)但是,“批評”終究是“詩學”的一部分,或者說批評也是“詩學”功能的另一種實踐方式,無論是吹毛求疵、挑剔還是懷疑、不信任、激辯,最終都試圖以“對話”的方式打開固有認知慣性或森嚴話語權威的裂縫,而這種“打開”所包含的是一種開放性的“詩學的建設”,這種“建設”包含了發(fā)現(xiàn)與闡釋(意義的再生產)、定位與判斷(秩序的安置),甚至說,“批評”之于對象的關系使批評對象不僅是一種自在的存在,批評對象因為“批評話語”的歷時性或共時性介入,不斷獲得自我存在的內在價值和外延意義的有效增殖,而各種批評介入的方式、切面、幅度或深度不僅形塑著批評話語主體的獨立、個體、體系的豐富面相,而且個體性的批評方法、范式和形態(tài)也是特定歷史話語扇形圖譜單元的隱形轉喻,批評話語的啟動或批評實踐的開啟最終彰顯的都是人文思想“主體性”的堅定確立,并整體表征為話語操持者以“高度的自覺”和“批評的理想”對觀照事物進行的規(guī)約或改造。
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的理論構建既需要理論話語主體對文學史敘述文本進行精微的考辨,又要著力于對文學史敘述文本進行學術邏輯和歷史演進的構建。龐大的文學史寫作文本需放置在歷時的動態(tài)演變坐標當中,并以文學史觀的相近或差異為內在統(tǒng)攝,被賦予學理化的改造、秩序與歸位,某些文本的凸顯和另一些文本的隱沒等“選擇行為”即是對“文學史觀變遷”的邏輯組織法則的呼應與投射,“能否作為獨特的‘文學’事件包含在編年史中,將取決于它在多大程度上對應或未能符合這個事件范式的‘文學性’,而不是其他的‘文學’使其出現(xiàn)在歷史記錄的節(jié)點”[5](PP.215~216)。這種將文學史敘述文本進行歷史邏輯的構建,不僅是理論話語主體的文學史學理論構想的直接實施,即文學史文本的敘述史所遵循的是“整體論”與“開放論”、“他律演進論”與“自律演進論”的“合力辯證論”,也是將凌亂而表象的文學史敘述文本進行“歷史行進動態(tài)化”的賦予過程。由此,靜止的文本遺跡被納入理論話語主體的文學史學理念構想的整體框架,成為支撐理論話語主體所構建的文學史學理論的“觀念演變”和文學史寫作流變“宏大敘事”的微觀且典型的文本佐證。如果說理論話語主體對文學史文本敘述史的考鏡源流與秩序歸位是借助某些外在的“裝置”完成的,諸如文本類型的歸類、歷史時段的閾定、文學認知的相通、文學史觀的接近等,它提供的是極具史學認知價值、時間演進線索和內容結構解析的綜合敘述,是“構建性”的“公共敘事”,那么,對于文學史文本敘述的現(xiàn)象、線索、機制、規(guī)律,特別是“宏觀思潮”與“微觀文本”的特征辨析、話語提煉、構想圖景,則是最能凸顯理論話語主體作為文學史學批評的科學、思辨和理論的話語范疇,它們在形塑出對文學史文本發(fā)展演進史進行“論述”的同時,展開了對文學史敘述文本“結構形態(tài)”和“典型文本”的“批評”,即闡釋、分析、判斷與構建。
第一,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的理論構建需要進行“當代性”的批評話語創(chuàng)設。文學史文本敘述的發(fā)生、流變或分化,一方面是文學史實踐的歷史事實,承載著特定歷史文化語境的主導意識形態(tài)信息,同時又受制于敘述者個體的文學觀、文學史觀、文學史學觀等,是共時性的宏大歷史與微觀個體,即歷史與個人之間相互佐證或彼此錯位的文學史文本實踐投射,但總體來看,它們的發(fā)生與結果整體處于特定節(jié)點的歷史場域,具有相對清晰且獨立的文化語境邊界。另一方面,百年來文學史實踐的敘述文本作為文學史敘述譜系中的連續(xù)單元,它們又不斷地經受著不同社會文化思潮或歷史時代語境的審視、接受、揚棄、改造、抽離、釋意、繼承等“批評校驗”,即它們并非孤立而隔絕的“文本遺跡”,而是作為歷史譜系的影響發(fā)生的策源之地、后世文本敘述的參照之物,與不斷“當代化”的歷史語境持續(xù)地發(fā)生對話,因此,它們并非沉默的大多數(shù),而是在當代話語語境中一直處于被“重拾”“重釋”“重審”“重建”的過程。理論話語主體對百年來文學史敘述文本的“評價”或“批評”,首先必須面對的是“批評基點”“批評視閾”“批評坐標”的構建,因為抵達超越時空的絕對真理充滿了巨大的難度,任何批評都只能是特定歷史文化語境的言說產物,具有先天的局限性和相對的真理性,對文學史敘述文本的提煉、總結和批評要立足于“文學史學的當代性立場”。
學者丁帆指出,“反觀我們的當代文學史,無論是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還是文學理論建構,或是文藝批評,可能有時缺失的恰恰就是這種‘超越現(xiàn)代性’的‘當代性’意識”,所謂“當代性”是指“一切價值重估都需要建立在‘優(yōu)先考慮為現(xiàn)實性、真理性’的基礎之上的前提”,“‘當代性’強調的是一種符合人類發(fā)展的‘真理性’的凸顯”,“當然,‘從文學史流行的觀念來看’,‘當代性’也是涵蓋‘我們時代性’的”。[6]當代性批評既包含“入乎其內”“進乎其境”的回歸歷史感,包括考察文學史文本生成的外在政治、社會、人文等宏大歷史語境的統(tǒng)攝,也包括對文本敘述者個體的學術觀、文學觀、史學觀、接受觀、美學觀、詩學觀等微觀人文語境的辨析清理。但對文學史文本敘述思潮、現(xiàn)象或個案文本的批評更要建基于超越歷史現(xiàn)場的“當代批評話語體系”,這里的當代性是以縱向的“中國文學史文本敘述的史學譜系”與橫向的“中國文學史文本敘述的類型譜系”為參照坐標。在前者的批評視閾中,某種文學史文本敘述思潮的興起、流變、分化、開創(chuàng)等的發(fā)生機制和轉型機體將得到立體且清晰的呈現(xiàn),而對于具有典型性文本的史論評析,因為有完整的文學史學理論和豐沛的文學史學譜系作為批評的整體視閾,微觀文學史文本敘述在文學觀、文學史觀、文本功能、文本體例、敘述話語等方面所獨具的特征、方法或不足也就具有了提煉、概括和論證的合法依據(jù)?;蛘哒f,理論話語主體對文學史文本的“本質性”抽離也就具有了超越主觀判斷的歷史依托。而在后者的批評視閾中,話語主體對類型化文學史文本敘述的發(fā)展與流變需要集中于對某些規(guī)約文學史文本形態(tài)的維度、問題和范疇等“元理論問題”領域的批評,即理論話語主體是在立足于對具體類型化文學史文本進行批評的同時,始終錨定和構建具有本體性、普遍性的支配文學史文本形態(tài)的生成與定型的“元話語”“元理論”進行闡釋、分析與判斷。比如,形塑“百年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敘述”的元理論問題包括闡釋話語、編寫體例、文學版圖等敘述維度,它們構成了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敘述實踐的“機動領域”,它們彼此之間的差異或共通構成了文學史文本的“多元化”面向,其中的“闡釋話語”無論選擇中國傳統(tǒng)文論抑或西方近代資產階級文論、資產階級人道主義抑或進化論文學史觀、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抑或社會主義政治話語、啟蒙話語抑或現(xiàn)代性話語,理論話語主體都要對這些元理論問題秉持“歷史辯證主義”的學術立場,既分析其作為主導性闡釋話語的“歷史進步”,也裁決其作為一元性闡釋話語的“歷史局限性”,而理論話語主體對諸多闡釋話語的進步或局限所作出的判斷依據(jù),既要在文學史敘述譜系的“彼此參照”中進行“互現(xiàn)式”的“并置與審視”,又要構建其內在的總體批評觀——“文學史的史學觀與詩學觀的有機統(tǒng)一”,即文學史文本的敘述應該兼容作為“文學”史的“詩學本體”和作為文學“史”的“史學本體”。
第二,當代中國文學史學的理論構建需要進行“本體論”的批評話語創(chuàng)設。理論話語主體對文學史敘述思潮和文本范式的“批評”要極力避免單一的統(tǒng)攝視閾,而將“何為文學”“何為文學史”“何為文學史敘述”作為考察文學史文本的總體理解。當然,盡管理論話語主體擁有對以上核心話題的當代語境闡釋權,而且這種當代性也只具有相對的歷史合法性,但是在文學史文本演進百年之后的當下,這些核心概念因為具有歷史化經驗的累積和藝術哲學演變史的規(guī)訓,已經逐步確立起當代公共認知或接受的話語內涵,正是以此為批評基點,理論話語主體對百年來文學史文本的批評話語實踐才能有效展開。同時,這些核心概念并非天然的“自賦”,而是歷史的“建構”,即理論話語主體對文學史敘述思潮或敘述范本所做的內涵闡釋或史學判斷,一方面是依托當代語境中的“核心概念”(文學、文學史、文學史敘事)所做的批評實踐,被納入審視范疇的文學史文本的立場、特征、范式、敘事等形態(tài)需要在批評話語的剖視中凸顯。另一方面,文學史文本的差異化敘述形態(tài)同樣是對歷時性的“何為文學”“何為文學史”“何為文學史敘述”的形象且精微的注解,這些文學史文本的敘述譜系是對文學、文學史、文學史敘述的自足體系的持續(xù)建構。因此,不僅是歷時的“核心觀念”(文學觀、文學史觀、文學史敘事觀)形塑著文學史的敘述形態(tài),而且文學史的敘述形態(tài)也在構建并表征著歷史語境中的“核心觀念”。
所以,理論話語主體要在對特定文學史敘述思潮和發(fā)生語境進行情境復現(xiàn)、史料鉤沉或知識考古式的還原之時,對特定階段的總體敘述理念,或者對典型個案文本進行“批評”之時,更多的是將文學史敘述的觀念思潮或典范文本放置于“文學”“文學史”“文學史敘事”等核心觀念的坐標中進行審視,比如,對一部文學史文本的史學批評,要考察其覆蓋對象或敘述范圍是否以“詩學本位的文學”為中心;文學史的觀念認知是否在尊重文學史實的基礎上,構建出具有詩學本體的藝術發(fā)展演變模式,而非簡單地套用進化論、退化論、循環(huán)論、唯物論等文學史觀念;文學史的敘述范式是否構建出具有歷史邏輯性和藝術自發(fā)性相統(tǒng)一的言說結構,即將文學的發(fā)生、發(fā)展、演變和分化等的“歷史現(xiàn)場的豐富性”“藝術價值的辯證性”“當代批評的時代性”等進行文學性的“史”與“論”的有機結合,使文學史文本成為包容歷史與文學、機制與審美、邏輯與詩學等二元范疇的總體性、結構性、層級性和多維性的敘事空間。
唯有文學史學的理論話語主體確立起中國化的“當代性意識”和“本體論意識”,文學史文本敘述的批評坐標才能明晰而堅定地確立,并轉換成批評話語主體激發(fā)內在批評自覺的動力,而理論話語主體以此所展開的批評實踐和理論建構正是文學史學理論機制的“中國形態(tài)”的世界性/本土性、主體性/開放性、傳統(tǒng)性/當代性、反思性/超越性展開對話的內在話語方式和文化效果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