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瀟
常言說無水不成景,無論是靜態(tài)的水還是動態(tài)的水,江河湖海山間小溪,都有其獨特之處,美不勝收。觀“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的磅礴豪情,看“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淘風簸自天涯”的雄渾壯闊,眺“到處鶯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高路入云端”的山重水復,望“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的波瀾壯闊,賞“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純美恬靜,但是,如果想要窺一灣蘊含著“霸氣”的水,那一定要去看灞河。
“蕩蕩乎八川分流,相背而異態(tài)”,這是西漢文學家司馬相如在著名的辭賦《上林賦》中描寫的瑰麗景象,從此“八水繞長安”的美景名揚天下。灞河在八水中最靠東,也是最久負盛名的一條河流。它發(fā)源于秦嶺北麓,向西北流經西安入渭水,一路歡快而下,以一百余公里的長度結束了自己的短小身姿。它是一條在中國地圖上找不見的小河,然而,它卻是母親河胸脯上的一滴乳汁,孕育了漫長的人類起源,在西北一隅哺育著人類文明一路走來。
灞河之霸,在于這是一條承載了人類文明發(fā)展的歷史長河。灞河上游,被國際考古界譽為考古重大發(fā)現的藍田猿人,一百余萬年前就生活在這里。人類先祖臨灞河,依秦嶺,采獵、捕撈,用砸石器的雙手,開拓了亞洲北部迄今發(fā)現的最古老的直立人時代,藍田猿人遺址是西安最厚重的文化符號之一。
據戰(zhàn)國時期著名思想家列子及其弟子所著《列子》、清朝時期編撰的《西安府志》等史籍記載,傳說中中國上古時期理想的盛世樂土華胥國就在灞河流域。今天,在灞河上游的華胥鎮(zhèn),還有華胥陵、華胥溝、華胥窯等與華胥有關的地名,這里曾有過華胥渚和祭祀華胥、伏羲、女媧的三皇廟,印記著人類誕生的美麗神話故事。
據傳說,一日雷神由白鹿原翻越灞河川道,返回北邊驪山上居住的雷家莊時,在華胥渚邊留下了腳印,華胥去打水,踩到這個腳印,便懷了伏羲。有學者考證,胥、雅、夏等古字相通,因此提出“華胥”就是“華夏”的猜想。有人據此認為,華夏文化就是華胥文化,中華民族文化的源頭就是華胥文化,就在灞河流域。今日華胥溝的東崖上可見與華胥窯相通的洞口,華胥窯前松柏蒼翠,窯內有華胥畫像和“母儀華夏”等字樣。
灞河中下游,支流浐河熱情地撲入灞河的懷抱。距今六千年前的半坡遺址,位居浐灞兩河的夾槽中,是我國唯一保存完好的原始社會遺址,先民們在這里刀耕火種,孕育了農業(yè)、手工業(yè)、建筑業(yè)的萌芽,人類童年的模樣所創(chuàng)造的半坡文明,是北方農耕文化的典型代表,在人類發(fā)展史上抹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灞河之霸,在于這是一條見證過歲月枯榮交替的史詩式長河。灞河原名滋水,春秋時期秦穆公雄才大略,稱霸西戎,將滋水改為灞水,河上建“灞橋”,這是我國最古老的石墩橋。灞河南接秦嶺,北入渭河,天塹守京畿,佑護古長安。唐朝時,在灞橋上設立驛站,自古為關中交通要沖,是長安東出中原的通衢之地。直至近代,兩千六百年間歷代灞橋都有重建或修整,它是中國歷史上最古老、久負盛名又相當宏偉的河上建筑,是中國古代十大名橋之一。
灞河,代表著盛世長安,代表著八百里關中,甚至是九州四海。“始皇自送至灞上”,劍指天下橫掃六合?!芭婀婂鄙稀?,親赴鴻門,一統(tǒng)山河。西漢十一年,黥布反,高祖親自率軍平叛,“將而東,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漢景帝三年發(fā)生七國叛亂,周亞夫受命率兵平叛。當大軍行至灞上時,當地人趙涉攔馬獻策,遂改變東出函谷至洛陽的計劃,沿灞河東岸趨向東南,出武關順利到達洛陽,成功化解了長安之危。公元354年,東晉名將桓溫西征關中,逼近長安,在灞河邊與布衣王猛留下了“捫虱談天下”的著名典故。
周秦漢唐,可曾有哪位帝王未曾跨過灞河?公元617年,李淵父子的鐵蹄掃過灞河進駐長安,次年建立起大唐王朝。唐肅宗乾元元年,上皇李隆基從華清宮返回長安,肅宗到灞上親迎。“一騎紅塵妃子笑”,灞橋上飛馳的蹄聲給一代王朝由盛轉衰埋下了伏筆。公元880年,唐王朝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帶領文武官員數十人到灞橋向黃巢起義軍“迎降”,有二百八十年歷史的帝國開始退出歷史舞臺。
“云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歷史風煙在這里上演,未曾停歇。至抗日戰(zhàn)爭前期,愛國學生平躺灞橋,以寧死車下的決心向張學良請愿要他表明抗戰(zhàn)心跡。不久,張楊二將軍麾下的車輪悄然馳過灞河,華清宮夜半的槍聲震驚灞上,中華民族再次走過了一個轉折點。
灞河之霸,在于這是一條滋潤過無數文人墨客而最有詩意的文化長河。如果說盧溝曉月因“一天三月”而成為曠世奇景,蘇堤春曉是名人攜名勝才渲染了報春的曼妙景色,灞柳風雪就不僅僅是暮春時節(jié)風吹柳絮而飛舞的漫天雪花,它更是人類漫長的人文歷史,盛衰輪回,曲折向前。
有水處就有柳,何況是哺育過先民的灞水呢!早在秦漢時,人們就在灞河兩岸筑堤植柳,灞柳已聞名遐邇,《三輔黃圖》有云:“都人送客至此,折柳贈別?!标柎簳r節(jié),柳絮隨風飄舞,好像雪花飛揚,灞柳風雪成為關中八景之一。沒有灞河,不會有這一方水土,就不會有先民的足跡,怎會有這片土地的長治久安?沒有滾滾灞河水,千百年來人們不會孜孜不倦地在河上架橋。沒有灞橋,縱然有再多灞柳,送別的人們也不會在此駐足。灞河、灞橋、灞柳風雪,還有灞河上穿梭不息的人流,是經久不衰的歷史畫卷,滋潤著盛世長安。
從古至今,還有哪條河能像灞河一樣贏得如此眾多的遷客騷人在此吟詩作賦呢?唐宋時期的李白、王維、杜甫、白居易、劉禹錫、楊炯、岑參、羅隱、柳永、晁補之、賀鑄、陸游,元代雜劇作家馬致遠、明代人徐復祚、清代人錢謙益等,這些在文學史上留下璀璨篇章的大家,都曾在灞河上揮筆潑墨,寫下了千古絕唱?!板睒蛞煌瑹熕⒚!保佩睒驈臒o到有,從新到舊,從殘破到重建,灞橋在歷史的長河里多次換顏。橋輪值,河依在,“楊柳含煙灞岸春,年年攀折為行人”,商賈熙熙,官差攘攘,百姓的腳步在灞柳下匆匆過往?!澳昴炅绷陚麆e”,人走物去,不變的是滔滔灞河水依然歡快而下。“灞水樓船渡,營門細柳開”,曾經東出長安的必經之地,灞水古渡也湮沒在歷史的陳沙中?!皡⒉顭煒溴绷陿?,風物盡前朝”,兩岸漫天飛舞的柳煙仍一如繼往年年輪回,把美景撒向人間。
千年傳唱,文人墨客們將人所具有的各種感情通過灞河、灞柳推至極致?!拔粑彝?,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碑斈甑腻焙觾砂叮恢卸嗌偃税橹x愁,黯然銷魂,寫下了名傳千古的詩句。就連唐太宗也為它發(fā)出“曖曖去塵昏灞岸,飛飛輕蓋指河梁”的長嘆,一代武皇寫下“依依柳色變,處處春風起”的柔情。八百里秦川塵土飛揚,來到灞河岸邊,隨便抓一把黃土高散空中,落下的都是滿天的文化。
灞河之霸,在于這是一條從古至今供養(yǎng)經濟發(fā)展的功勛長河。在唐代,浐灞就是長安的水源地,是國家重要的交通要道,盛唐之后,昔日繁華的浐灞變?yōu)樗\碼頭,是全國各地向京城漕運的重要港口,促進了長安乃至全國的經濟繁榮。唐玄宗曾在這里舉辦過一次全國性的水運博覽會,參會商船200多只,從江南運到長安的糧食最高達到700萬石。江南的金銀財寶、綾羅綢緞、瓷器酒具、名酒茶葉、文房四寶、名貴藥材等,天南海北的奇珍異寶、地方特產匯集于此,灞河水域一度繁華異常。唐之后都城東遷,長安城才開始落沒下來,但是,灞河依然給流域內的人民提供著給養(yǎng)。20世紀30年代隴海鐵路通至西安后,鐵道部門還通過這個“現代化”運輸工具安排兩列火車專門從灞橋火車站向西安運送灞河水,“水火車”一直持續(xù)到20世紀50年代西安建起自來水廠才停運。
在灞河汩汩流淌的河床上,還奔涌著鋪就現代化公路、挺立起高大建筑的優(yōu)質沙石。根據《西安市地理志》《西安市水利志》等記載,灞河一年最多可運來935萬噸沙石,經過灞河的千淘萬洗,這些質量上乘的沙石,成為城市建設所需沙石的最主要來源。20世紀70年代,為了運輸沙子,專門修了兩條從灞橋火車站到浐灞岸邊的鐵路,在相當長的時間里,灞河產出的優(yōu)質建筑原材料通過鐵路運向四面八方,在各地的現代化高樓大廈中浸滲下了灞河的身影,還有哪條河對經濟建設的影響能超出它的流域如此之久遠呢?
然而,改革開放初期,河道的沙石被大量無序采掘,上至藍田,下至灞橋,灞河一度被挖得千瘡百孔。隨著城市建設的加快,城市病也給灞河帶來了很大沖擊,污水橫流,垃圾成堆,土路坎坷,給灞河生態(tài)造成了極大危害,灞河也成了影響城市發(fā)展的問題河。
在國家西部大開發(fā)和絲綢之路經濟帶的建設中,改造灞河顯得日益重要。2004年,西安市成立浐灞生態(tài)區(qū),依秦嶺、攜雁塔、跨灞橋、挽未央,對浐灞進行綜合治理,從解決污染、垃圾、挖沙三大生態(tài)災害入手,試圖把灞河流域建成集生態(tài)、會展、商務、休閑、文化、居住于一體的人與自然和諧的優(yōu)美城區(qū),灞河迎來了蓬勃的春天。
灞河之霸,在于這是一條能與城市和諧共處的人文長河。為了改造灞河,讓人類與河流友好共處,在保護性開發(fā)中,西安市獨創(chuàng)了一幅人進景至、景來人入的美好畫面。經過七年努力,2011年7月,浐灞生態(tài)區(qū)獲批成為西北地區(qū)首個國家級生態(tài)區(qū),也是全國唯一獲得國家級生態(tài)區(qū)稱號的開發(fā)區(qū)。生態(tài)區(qū)以“河流治理帶動區(qū)域發(fā)展,新區(qū)開發(fā)支撐生態(tài)建設”為發(fā)展思路,按照“保護優(yōu)先、科學修復、適度開發(fā)、合理利用”的原則,以“讓河流休養(yǎng)生息、讓生態(tài)流入城市”的柔性治水思路,建設浐灞兩河四岸功能性生態(tài)廊道,促進生物群落、水陸生物多樣性融合,形成“山水林湖生命共同體”。把浐灞生態(tài)區(qū)建設成為生態(tài)環(huán)境優(yōu)美,人與自然高度和諧,“宜居宜創(chuàng)業(yè)”的新城,為中西部區(qū)域加快城市生態(tài)建設進程起到了示范和帶頭作用。
滋水舊韻今猶在,灞河古道換新顏。今日的浐灞已是萬畝綠地、萬畝水面,建有世博園、桃花潭、廣運潭、灞橋生態(tài)濕地、滋水、雁鳴湖等六大公園。游走在灞河兩岸,出了公園進公園,公園套公園,處處景色優(yōu)美,河中水光瀲滟,兩岸垂柳依依,水天一色,甚至影響了周邊的山川景物也改換舊貌,成為人類與環(huán)境和諧共存的優(yōu)良區(qū)域。灞河上游的九道溝以及支流輞峪河、藍橋河等,也都成為今日游人青睞的地方。灞河面貌日新月異,以全新的姿態(tài)呈現在市民面前。
縱觀灞河,上有舊石器遺址,中有周秦漢唐遺存,下有現代化生態(tài)城市風采,灞河不只是一條河流,它還是一條連接著人類遠古文明到現代文明的歷史長河,是一條見證了上百萬年人類歷史文化發(fā)展演進過程的厚重長河。憑柳觀水,思緒翻滾,悠悠歷史風煙中,灞柳以其風騷婀娜之姿,引歷代文人墨客吟詩作句,令無數仁人志士引吭高歌。如今,月還是秦時的明月,關卻不再是漢時的雄關。兵馬俑守不住始皇的亡靈,阿房宮灰飛在歷史的烽煙里。周秦漢唐輝煌不再,宋元明清塵埃落定,只有灞河水跨越時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傳唱著歲月輪回。這是歷史的灞河,也是自然的灞河,更是人類的灞河。歷史的灞河去了,自然的灞河依然媚光四顯,繼續(xù)與人類友好相處。
四季輪回,這里依舊年年柳色,卻早已沒有了傷別。漫步灞河岸,游走美景間,近戲灞河水,遠眺終南山,水汽在陽光下妖嬈,植被為城市添綠?,F在就啟程去灞河溜彎吧,欣賞天下灞河,打開手機拍幾張圖片,錄幾幀視頻,發(fā)發(fā)朋友圈,在煦風的沐浴中體會灞河之“霸”,心情會隨著灞水一路汩汩歡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