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書

樹影是一寸一寸拉長的。

葉子是一片一片掉光的。

冬天接納了大地上的事物，

帶著它們緩緩加深，

仿佛空氣里有一個看不見的斜面。

往事是一件一件渺茫的。

人是一點一點死去的。

開始是在你的眼睛里，

后來是在你的回憶中。

仿佛每個人體內(nèi)

都藏好了消音器和緩震棉。

從愛到不愛，從悲傷到平靜。

我們一直在一起——緩慢地——

我們總是看不清。

你是我的來路，我也是你的去路。

我是你的船舶，你也是我的星空，

也是我眼中的遠去的帆影。

如夢

兩個人說起一段共同的經(jīng)歷，

而一些細節(jié)出現(xiàn)了差別。

在過了很久以后，說不清誰的記憶

發(fā)生了扭曲或偏移。

記得的很多事，

你也說不清是否來自于做過的夢，

或者一些幻想。

你生活，唯一可靠的記憶，

原來并不那么可靠。

當存在因此也變得可疑，

還能留下什么？你甚至丟失了

一個完整的此生此世。

而你也擁有了更多，再也不必

憂戚于失去什么，

或者耿耿于得到什么……

無常

“世上沒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

但我知道

楊樹上只會長出楊樹葉子。

一場秋風里我不知道哪幾片會先落下來，

但我知道

總有一些會落下來。

來年的新葉又會出現(xiàn)在怎樣的位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

一年年這些樹都是一副老樣子。

有個掃落葉的女清潔工傍晚被車撞死了，

我并不認識她。

每天總有人在車禍中喪生。

我不知道明天還有誰在這世上笑或者哭，

但我知道

每一個人其實都是我。

清晨

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太陽，早安

還有我從未見過的房子

早安，我從未見過的樹

我從未見過的鳥

叫著我從未聽過的聲音

早安，我從未走過的街道上

這些我從未見過的人

我從沒見過的妻子

還沒從夢中發(fā)芽

我又長高了一點

日歷又壓上一頁

嗯，像出生時那樣我又

創(chuàng)造了一個新世界

漂泊者

沒有哪一首詩是我的所有，

我也不在任何一首詩中。

而此刻是一個例外。

我說不清是一朵花選擇了蜜蜂，

還是一只蜂在釀造一朵花。

一些語言通過我成形——

我不是我。

它們也將不再是語言。

好了，下面是這首詩的最后一行：

我們各安其命，從此兩不相欠。

整個人世的繁榮

我喜歡秋天。

我喜歡斑駁的枯葉，風干的花。

我喜歡被雨水浸蝕的土墻和老房子，

喜歡那些被不同的人磨損的舊物……

我為什么如此傾心于這些衰敗之物？

是我心藏悲觀，熱愛死亡之美嗎？

不，是我聽見時光在它們體內(nèi)的嗶啵之聲，

我看到了整個人世的繁榮，

這讓人肅然起敬。

遲來的青春

草木紛紛退場的時節(jié)，麥苗們才剛剛趕來。

它們在平原上鋪展——當嚴寒

一天天加深，直到大雪覆蓋，

它們匍匐著，綠得越發(fā)濃重，

仿佛大地本身。釋放著最深處的話語和力量，

捱過漫長的冬日。

哦，這靜穆的火苗般的

麥苗讓我們相信

有一種愛廣闊、無聲，藏著遙遠的理想;

有一種青春沒有熱烈，只有隱忍——

但那是“持久的青春”。

（霜白，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生，居河北保定，詩歌、散文作品散見于多種刊物。著有詩集《挽留》。）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