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
最后沒有一支箭鏃,指向暗中的事物
颶風善于掃蕩,并保持最深刻的驕傲
嗨,那個發(fā)絲帶電的女人
正在將美平分給河流中的每一朵水花
去哪里找一個休止符,好停下她的歌唱呢
光陰從不曾洗白她的頭發(fā)
交出灰燼的人,還躲在春天的稻田里
不肯張開嘴巴說出讖言
她要去曠野里結(jié)出漿果,要將甜美和苦澀
縫進一些人的褡褳里。還有誰會像一只困獸
關(guān)住身體里的毒呢?那么多人都在修一條路
準備通往夢境。噓,請千萬千萬不要聲張
不要告訴那支箭鏃,誰是它的敵人
病中的母親,終于放棄了一生的執(zhí)拗
聽從我的安排,走進醫(yī)院
讓一枚針尖逼出體內(nèi)的血液
對一臺冰冷的儀器俯首帖耳
她開始動作遲緩
長久保持躺臥的姿勢,仿佛干涸的
河床中,一條放棄掙扎的魚
有時候,她假裝不經(jīng)意地提到死亡
而后安靜流淚
我想起小時候,她打我,罵我,驅(qū)逐我
聲音尖利,在我的身體里種下芒刺
也種下抗爭之心
是的,我曾恨過一只永不知疲倦的蟬
那時候我怎么能想到,那只蟬
會喑啞了聲音,成為一個
對時間繳械投降的母親
那年祖母留在我廚房里烤火
一個人,到屋外
鏟了一桶胖胖的雪
后來,水甕里長出
一個紅鼻子雪人
對著我,咯咯笑出聲來
那年我去雪地里打滾
用雪團將表弟砸得又跳又笑
三舅母揪住我們的衣領(lǐng)
疼惜的罵聲和簌簌抖落的雪花聲
一同融化
我以為所有的雪都落在了童年
我以為所有的雪都含著笑意
直到一場厚厚的雪
將祖母覆蓋,又一場厚厚的雪
將三舅母覆蓋
我聽到雪崩的聲音
裹挾著越來越近的冷風
朝我迫來
覡師吹響牛角,吹著吹著
就將自己吹到了大地的另一邊
許多翻滾的世事,被他埋掉的遺言
不幸說中
山坡還是堆滿黃土
卻再也長不出一條花徑
松樹總是面黃肌瘦
一副營養(yǎng)不良的樣子
只有松針一根一根刺向天空
一只喪家犬銜著覡師的預言
迷茫地拖著尾巴四處觀望
它在放逐自己的同時
也放逐了被豢養(yǎng)或被任意宰殺的命運
它奔跑了很久
想要超越這無邊無際的黃土
有那么一瞬間,它以為看到了光
卻發(fā)現(xiàn),那邊圍了一堵厚厚的高墻
退一步,羅網(wǎng)收緊
箭在弦上,一只驚弓之鳥
拖著變形的影子,叫聲日漸喑啞
隊伍不停更換次序,前方
有太多擁擠、沖撞和破碎
她看見喋喋不休的雙唇
像刀片割鋸,拉出血、淚
拉出深重的負疚
一只鳥掙斷了雙翼
這冷冷的追趕,這無盡的征途
她只想要一個夢境
寧靜、深藍,像天空包裹一朵云
她記得,媽媽唱過的催眠曲:
“睡吧,睡吧——”
一只小獸輕輕偎依在柔軟的臂彎
她夢見,爸爸將她馱在肩上
天空蔚藍,她有咯咯的笑
迎春花放肆地開
那時候,她是人世之光
揮著新鮮的翅膀
進一步是風,是溫柔的吹拂
懸崖亮出永恒的誘惑:
“來吧,來吧——”
加速度,像一只鳥那樣飛
像一枚樹葉蕩起最完美的秋千
無須洞曉,十八年存在的意義
高處有星空閃爍,影子落地
大地為她攤開巨大的搖籃——
再見,再見
防盜門啪嗒落鎖
你又一次,按下舌尖上的石塊
向夜色中流動的影子道謝
又一次——
收下一個宿醉的男人
收下他搖搖晃晃的骨骼
跌跌撞撞的舌頭
收下他酒后的風暴與微瀾
是時候了,你想
要舉起手中的鱗片
要在暗夜與黎明之間
劃出一條大河
當他哭泣著抱緊你
當他掏出血液里的濃度
掏出內(nèi)心的長江,酒后的真言
當他說——愛
你身體里的堅硬,又一次
敗給了中年的柔軟
1
要將欠下的字句
一聲一聲
遞到舊年的心坎上
這一年
我借用過她的動蕩不安
空氣、水和路途
沒有一樣是可以歸還的
幸虧她也沒有向我索取
2
這一年我還借了一雙翅膀
安在沉重的肉身上
我以為會飛得很高或者很遠
直到重新學會用雙腳貼地行走
才看出路是圓的
故土是永遠的起點和終點
3
多么希望
年就是一扇門
我站在門邊
將痛苦的遭際全都吐掉
“砰”的一聲
結(jié)石、血塊、淚水、虛汗、塵垢
通通關(guān)在身后
無論它們追隨我的決心有多大
也推不開那扇門
4
想用一個青翠的詞語
喊出芽尖在暗中的較勁
喊出向死而生的春天
這一喊,四季如常更替
而我命中的紋理和溝壑
又深了一寸
一聲變粗的咳嗽卡在年關(guān)
我從未如此焦灼而矛盾
一邊對時間充滿渴望
一邊又對時間深懷敵意
我們曾經(jīng)愛過,如今怨恨深刻
再往后,也許是陌路
什么也不要說了
喝酒吧
我們都需要,從深陷的泥潭中拔腳
重新辨認生活
喝過往的清歡,喝積年的淚水
喝亮頭頂上幽暗的宇宙
喝出心里的疼,喝開天空的魚肚白
把沉默喝成絮叨
把慍怒喝成云淡風輕
江湖深遠,就此別過
你放下手中的刀,我收緊鞘中的劍
干杯,一扇窗開始漏進黎明
我們都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無力抓住
最亮的那一束光線
這何嘗不是,我們需要各自
領(lǐng)受的命運
祖母在竹椅上枯坐,夜色很深
她看見死亡伸出了舌頭
舔過頹敗的骨頭,委頓的血肉
時間多么漫長,足夠回味
八十多年的酸或甜,苦和辣
饑餓,浮腫,春天的第一聲哇鳴
被干旱帶走的谷種、蔬果
日子里偶爾的甜,哭泣,淚水
一幕幕,將命運重新推演
最后,只有疾病和孤單是自己的
一雙無法挪動的雙腿是自己的
她看見如豆的燈火
就要被黑暗吞進肚里
她想伸出手來,抓住一把燈火
點燃在疼痛的地方
沒有犬吠,一絲風聲也未走漏
我的祖母,燃盡了
身體里最后一滴油
“噗”的一聲,把人間熄滅
那時候日影稀疏,蟬聲薄得透明
我坐在秋天的藤蔓下,突然想起
漂泊的人還在遠方,而眼前的蒿草
卻越長越高
一棵柿子樹提前亮出了黃葉
村莊的那頭,茅葦已經(jīng)白了頭發(fā)
相對于越來越虛弱的溪流
山風似乎有了掃蕩塵世的力量和雄心
除了白云,天上空無一物
我回過頭來,看見身后的路干干凈凈
有人爬上高處,摘取一串柿子
那照耀著整個秋天的圓滿和紅潤
仿佛季節(jié)的輪回,仿佛時間的隱喻
仿佛,落葉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我聽見秋蟲唧唧,熱鬧而又孤單
哦,中年將至,我不曾感到寒冷
不曾將落葉穿在身上
我將遠離販賣武斷和憂傷的言詞
耐心等待飛走的事物和漂泊的人
從遠方歸來
那時候,除了愛
除了緊緊抱住彼此骨頭里的消瘦
我們再無出路
大雪奪走了最后一顆籽粒
我看見老嫗干癟的嘴唇
被時間洗劫后的牙床空空如也
野地里,那棵掛滿過果實的樹
曾經(jīng)多么招搖
一顆石榴跌落在風塵中
有誰知道,它曾經(jīng)的鮮艷和充盈
那豐滿的石榴,多么像世間的母親
面色紅潤健康,胸脯飽滿多汁
她們哺乳過的孩子
一個個長大,入世
目光朝著枝葉伸展的方向
每個母親的內(nèi)心,都有石榴般的秩序
石榴般的紋路,緊密鋪排,無懈可擊
她們用石榴般的牙齒咬斷過的線
還縫合在游子的腳下
最后,所有的母親都向大地低垂了頭顱
直到四野被風撿拾得干干凈凈
直到一只灰雀啄開一枚干果的外殼
探尋到腐敗、陳舊和酸澀
我看見太多空下來的巢穴和空蕩蕩的乳房
關(guān)于一顆石榴的豐滿,以及她們給出的
鮮美和甘甜,殘余下的干澀渣粒
還有誰在反復咀嚼、回味
午夜,從夢中取出一團火
世界有多深的黑,我就有多烈的焰
要把桎梏多年的枷鎖,從身體里解除
要睜開靈魂的眼睛,看見內(nèi)心的桀驁和不馴
揭竿起義、左右奔突
我將沖出那個夢魘般的窗戶
以生命的加速度向著遠方奔跑、奔跑
從冬日奔向春天,從前生奔向來世
奔跑是我唯一的方向
風吹得有多狂妄,前行的腳步就有多迅疾
我要攜帶著灰燼般決絕的意念
把黑夜撕開一條口子
我要化身為一把刀
鋒刃尖利,斬斷暗處的窺視、暗處的陰謀
和暗處的怨毒
有時候我化身為獸,或伸展四肢
狂熱地舞蹈;或張開大口
傾吞人世的傾軋和病痛
我將把舌尖舔舐過的焦渴和憤怒、黑暗與虛空
通通交給下一個黎明
最后,我會拼盡所有的力氣
來到先祖的墳地,變成一片一片紅的
黃的花瓣,慢慢落下來
當我的身體覆蓋了大地上的潮濕和陰暗
就像深埋于光陰的人,重新獲得了人世的溫暖
將自己抵押給春天
換一畝地,換一場透濕的雨
換一次漫長的離別
他坐在南行的綠皮火車上吃泡面
你去土地的子宮里
安放一個胎兒
你要學會做一個稱職的母親
避開桃花,避開過耳的風聲
還要在心里養(yǎng)一只猛虎
吞下愈來愈遼闊的空
你聽見老祖母在神龕前念念有詞
燕子在檐下加固舊巢
喁喁的私語和一聲緊似一聲的愛意
就不必聽了
清晨,你關(guān)緊一扇吱呀作響的門
去看望露水中的嬰兒
你彎下腰來,摸到春日的涼意
吧嗒一聲,有什么落進土里
像孤單越陷越深。神熱衷于秉持沉默
“誰將交給你一盞黃金
誰能還給你一個命中的春天”
時間舊了,一張古床的命運
需要貼近木頭仔細聆聽
某年某月,一個男人曾在江南
交出他的夢境:美眷如花
兒孫繞膝。宴席散罷
綿水唱頌的奔流貫穿一生
一張古床接過男人的夢境
某日某夜,女人的嬌羞被銅鏡照亮
而后是笑語,也有哭聲
而后有赤條條的嬰孩呱呱墜落
養(yǎng)兒育女,生老病死
一張床,收容多少酸甜苦辣
歌哭悲歡的一生
至今,人們還能從床上聞見
古人的氣息,那些木頭上的花紋
所雕刻過的春天,還在大地上
周而復始,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