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樺(江蘇)
平原。灘涂。水杉樹生長在平原與大海結合部,不是一棵兩棵,而是一片。早春的陽光下,十二個鳥窩停在那棵早已落光葉子的水杉樹的枝頭格外扎眼。水杉樹的樹枝挺拔,干凈,小小的鳥窩逐步被放大。
和鳥窩同時被放大的,還有我的白蘆鎮(zhèn)。在現實生活中,白蘆鎮(zhèn)并不存在。它或許只是灘涂上的一棵草、一朵花、一堆土,是一座蘆葦搭成的房子。但它似乎一直站立在那里,讓我為它寫了整整二十多年的詩。
通向灘涂的路上我看見一棵有十二個鳥窩的水杉樹。這樣精彩的情形,我即使在畫上也沒見到過。十二個鳥窩,我并不是先看到了某一個,而是一下子就看見了五六個。然后,我開始一個一個地數過去,當我數到第十二個,那第十三個鳥窩里一只鳥竟然砰地撲棱起翅膀飛走了。那是一只長著一身美麗羽毛的花喜鵲,就是常在我們家門前叫著喜慶的那種花喜鵲。臨飛去的一刻,它所發(fā)出的聲音有些打滑,變形,幾乎就是一只仙鶴的叫聲。
這真是一個讓人驚喜不已的發(fā)現。喜溫喜濕的水杉是沿海平原上常見的樹種,我所住的樓房門前就長著幾棵。它在春雨中爆出的葉芽像一張張嫩嘟嘟的小嘴,說出的盡是活潑潑的春消息。還沒等你把耳朵靠過去,它已蔥蘢著綠到了你的跟前,綠到有三四層樓高的樹梢。但今天,這片林子不在我的窗前,而是在通往海邊的公路旁邊——還不能完全說是在路邊,它是在離道路近一千米的地方。在遠處。
我?guī)е鴰追趾闷媾c激動走近了它。一株株水杉密密匝匝地擠挨在一起,那棵有著十二個鳥窩的水杉樹顯得格外惹眼。剛過早春,去年秋天落盡的水杉樹的新葉還沒長出來,十二個鳥窩停在高高的枝頭上,像十二個被誰特意安放在樹上的紙燈籠,又像意味深長的十二句話。正晌午,沒有風,整個林子靜悄悄地,陽光滑過水杉樹的枝條,那聲響有些奇怪。水杉林里鋪著厚厚的陳年的葉子,紅里帶紫,紫中發(fā)黑,有些已化作軟軟的泥土。更讓人驚奇的是這些葉子上還沾了一些鳥糞,白白的,灰灰的。幽靜的林子人跡罕至,這個剛剛過去的冬天,那些雨雪竟然沒能覆蓋住它。
這讓我不由得抬起頭來去看著那些鳥窩。一個又一個鳥窩,在那個已經過去的春天夏天秋天或者冬天里,小鳥們把那一根根樹枝擺放得那么整齊,可見這些鳥兒是多么勤勞又富有耐心。十二個鳥窩筑在同一棵水杉樹上,它們是十二個互不干擾的小家庭,還是一個同祖同宗的大家族?它們會不會像我家鄉(xiāng)那些居住在一條河邊上的十多戶人家一樣沾親帶故?一年四季,這幸福的一家人會唱著一首怎樣的歌?也許,這十二個鳥窩本就是由一個家庭建造的,春夏秋冬,寒來暑去,這幸福的一家人每個月都會換一座房子居住,每個月都要換一個地方歌唱,但飛來飛去,又永遠都在這一棵樹上。
幾十年來我從未離開過腳下這片土地,這片平原和灘涂,我的文字也從未離開過我樸素的內心。有十二個鳥窩的水杉樹,那些鳥的方向也許是不固定的,而我,還有那一只只小鳥,它們的嘴巴,它們的眼睛,我們是不是也從一根根軟軟的枝條上看到了滿地的綠草和繁花?
我的白蘆鎮(zhèn),就在最靠近這一排水杉、最靠近這片綠草和繁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