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叔夏
我童年時識字極晚,是到了小學(xué)以后才學(xué)會寫自己的名字。識字多了,總覺得每個字都是一個人的形貌,不可隨意搬動,具有絕對性。瘦長胖短。“花”字就是兩枝插在瓶里的花,“童”字上的“立”字則是小學(xué)生戴了頂黃帽子。有時字看得久了,筆畫撇捺全火柴般地散了開來,忽然不像那字了。童年時的我經(jīng)常盯著飲料瓶上的一兩個字看,把它們看成不像它們自己后再全部丟棄,這是我孤僻的年紀里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知道的游戲。
長大以后搭車,在公路上看那些路上的汽車。那些車子的車燈久看也像一張臉,而且真的是各有憤怒或急躁的表情的。有些車一看像是好人,充滿善良溫馴表情,果然闖起紅燈也慢吞吞的。常言說文如其人,我卻常覺得車子有車子自己的心,不是車肚子里的我所能知道的。
而長年在鍵盤上駕駛著字的我,又是什么呢?
不知為何打字這件事對我來說總有一種開車的感覺。我常覺得字里洞開著一個體腔,既屬于我,有時又不屬于我。有時這體腔黏膜黏合著我,使我變成它的一部分,我也就變成了字的心。駕駛著它。車速快了,犁了田,把自己弄得痛了。是字使我疼痛。如同跳舞。你該如何去分辨跳舞的是腳還是你自己?
也許寫作這工作有點類似一種體操。我日日面對的一片反光的空白Word 就是操場。書寫是勞動的一種。
(摘自《沒有的生活》,臺海出版社,Bonnie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