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
道德與兵法
(《素書》,[漢]黃石公著、劉泗編譯,上海三聯(lián)書店2018年)
《史記》中的《留侯世家》開篇即說到張良用一百二十斤重的鐵錘擊殺東游的秦始皇而不得的事。張良是韓國人,祖父和父親都曾當過韓國的宰相,張良此舉自然是為被秦滅掉的韓國報仇。由此可見張良本也是血性男兒,但在之后輔佐劉邦成就帝業(yè)的過程中,張良主要充當運籌帷幄的謀士角色。對此,《留侯世家》也幾次提及,張良“多病”,原來體弱。張良的謀略和智慧來自何處?來自黃石公的一本書。此書在《留侯世家》里被稱為《太公兵法》。
話說張良擊殺秦始皇失敗,只能隱姓埋名躲避搜捕,逃到了下邳,有一日正悠閑行走在下邳圯上,被一個老人盯上,老人直接走到他面前,把鞋子丟到橋下,要他下去幫他取鞋。張良又驚又氣,轉念一想,畢竟人家年紀大了,就忍住了,真的幫他到橋下取了鞋,取了鞋后,老人又伸出腳說:“幫我穿上!”好吧,張良就跪在老人面前幫他穿上。老人哈哈大笑離開,走了幾步又回轉身來對張良說:“小子不錯,可以教也,五天后來此與我相會?!蔽逄旌髲埩嫉桔萆希先艘言谀抢?,老人說:“跟長者相約卻比長者來得晚,怎么行?五天后再來。”說罷揚長而去。五天后張良又到圯上,又比老人晚,老人大怒,又說五天后再來,又揚長而去。五天后,張良終于趕在老人之前到達圯上,老人這回高興了,給了張良一本書,說“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并與張良約定十三年后在濟北谷城山下相見,說山下的那塊黃石就是我了。十三年后,劉邦已稱帝建立漢朝,張良來到約定的地點,但并未見到老人,于是把那塊黃石搬回家中供奉起來,老人因之得名黃石公。張良死后,這本書也消失了。又五百年,有盜墓者發(fā)張良墓,在玉枕中發(fā)現了這部書,上面有秘訣:“不許傳于不神不圣之人;若非其人,必受其殃;得人不傳,亦受其殃?!币簿褪钦f,這本書不能傳給不配傳的人,也不能不傳給值得傳的人。當然,現在這本書已不是秘訣,從墳墓中發(fā)掘出來的那天起,就被廣為傳播,只是再也沒有教出一個張良了。
這本書就是我剛讀完的《素書》,在《留侯世家》里被稱為《太公兵法》。對黃石公,蘇東坡有這樣一個推測,我覺得很有道理,蘇東坡認為,黃石公是秦末的隱士,眼見得始皇帝無道暴虐,想為民除害,于是尋找到了曾意圖擊殺始皇帝的張良傳他謀略,終于借張良之手推翻強秦。當然,張良能貫徹實施黃石公《素書》一書的教誨,也與他遇到的是劉邦而非項羽大有關系。倘是后者,張良的一腔赤誠和膽識也無用武之地,兵強馬壯的項羽之所以敗于劉邦,最重要的就是他徒有匹夫之勇,不珍惜人才,留不住人才。很多人都同情項羽,認他為失敗的英雄,我則在想,幸好天下最后不是歸項羽,看他動輒坑殺降兵,攻下一個城池就一把火燒毀的殘暴,就是統(tǒng)一了天下恐怕也是第二個秦始皇,倒不如劉邦妥妥地建立漢朝,讓老百姓過些年穩(wěn)定日子。是否造福人民,才是我們判定一個人是英雄還是流氓的基礎。從這個角度說,劉邦是英雄。
《素書》其實并沒有具體的兵法、戰(zhàn)術,它說的更多的是道、德、仁、義、禮。所謂“素”,引黃石公自述,“素者,符先天之脈,合玄元之體,在人則為心,在事則為機,冥而無象,微而難窺,秘密而不可測,筆之于書,天地之秘泄矣”。素,是最本真的東西,子曰“繪事后素”,說的也是先有白色的底子,才能進行錦上添花的加工。本心正,就不會誤判,就不會做出錯誤的決定。譬如修德、好善、至誠、體物、知足,這些都是《素書》推崇的;多愿、精散、茍得、貪鄙、自恃、任疑、多私,則是《素書》反對的。于今日看,也不曾過時。《素書》之所以具有現實意義,乃在于后世中國大體遵循的依舊是秦以來的體制,國民性也沒有大的本源性的變化。后代人每讀古典中國,均能感同身受,其間蘊含的,恰恰是悲哀。
一部書復活了一座城
(《東京夢華錄箋注》,[宋]孟元老撰、伊永文箋注,中華書局2018年)
《東京夢華錄》里的東京,即開封,今日的河南省開封市,歷史上又曾用名老丘、大梁、啟封、陳留、浚儀、汴州、汴京、汴梁等。每一座歷史名城都有很多個不同的名字,這點往往讓我很頭疼,總感覺稀里糊涂的記不住。統(tǒng)治者看來都喜歡重新命名他打下的江山,以滿足他改朝換代的成就感。
開封素有八朝古都之稱,先后有夏朝,戰(zhàn)國時期的魏國,五代時期的后梁、后晉、后漢、后周,宋朝(北宋),金朝等在此定都。確定開封顯赫歷史地位的自然是北宋這一時段,歷史教科書給我們的印象好像整個大宋王朝(開封北宋和臨安南宋)國力忒弱,成天被金朝追著打,徽欽二帝都被金兵擄走了,只好被迫南遷。但其實,與當時世界上的其他國家相比,“不論從物質文明或精神文明發(fā)展的水平來說,當時的中國(以宋政權為代表)實際上全是居于領先地位的”。歷史學家鄧廣銘從農業(yè)生產、科學技術、天文氣象、海上貿易、文學藝術、哲學思想等方面做了考證之后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有兩本書,也是可以作為鄧先生的論據的:一部是沈括的《夢溪筆談》,一部就是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
兩部書采用的都是筆記體方式,不是長篇大論那種,而是一則一則記錄。以一本書記錄一座城市,我讀過的還有楊衒之《洛陽伽藍記》,也是一則一則的筆記體,但其以寺廟為主題,比不過《東京夢華錄》的龐大。《東京夢華錄》真了不得,外城、內城、河道、橋梁、皇宮、衙門、街巷坊市、店鋪酒樓,朝廷朝會、郊祭大典、民風習俗、時令節(jié)日、飲食起居、歌舞百戲等,無所不包,一部書復活了一座城。如同《洛陽伽藍記》的作者楊衒之,孟元老也是經歷了從繁華到衰落的時代,孟元老在東京住了二十四年,因金人入侵才避亂南下,回望東京那段“太平日久,人物繁阜”的往事,懷想當年風情,“節(jié)物風流,人情和美,但成悵悵”,于是立志省記所及,以便后人開卷就能窺探當年東京的繁盛之狀。無論楊衒之還是孟元老,文明在毀滅的命運到來之前,總是要選定自己的記錄者,他們必須有足夠的才華,還必須心有戚戚于逝去的文明。楊衒之和孟元老都不是當時的文化名家,但偏偏是他們,用文字保存了曾經壯麗的城市,他們仿佛就是為了命中注定的城市而降生,以至于我們想到洛陽和東京開封,腦中浮出的就是這兩部書:《洛陽伽藍記》和《東京夢華錄》。從文學角度看,后者更勝一籌。
必須點贊的還有為本書作箋注的伊永文,真是了不起啊,所注之繁復用得上“嘆為觀止”四個字,總共有一千二百多條。這些注的價值完全可以和原典相媲美,它們涉獵面廣且每一條注都如此精心用心。且舉我去過的相國寺這一條目為例,書中孟元老原題為《相國寺內萬姓交易》,敘述了相國寺每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的內容:食品、日用品、工藝品、書畫作品,等等。我算了一下,不長,也就三百多字,但伊永文卻為此條目作了十六個注,許多注的字數都比原文還多。讀完本書再回頭讀中華書局原總編輯傅璇琮為本書作序寫下的這一段話,不禁更有同感——
(伊永文)所引用的,又不局限于傳統(tǒng)的經學、史學等典章制度之書,而是廣泛引用詩文集、筆記、詩話、話本小說,甚至笑話、相聲之類俗文學圖書,可以說囊括多門類的知識,真是立足于打通,還原《東京夢華錄》世俗生活的特色。
反而萎靡
(《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明]凌濛初著,北方文藝出版社2016年)
讀“二拍”很爽快,語言沒有障礙,白話文為主體,縈繞著絲絲古典韻味,真是恰到好處。純白話太俗,純古典又太拗,我喜歡介于純白話與純古典之間的漢語,譬如“三言二拍”,譬如《水滸傳》,譬如《紅樓夢》。據前言介紹,馮夢龍“三言”之后出現了一批效仿之作,以凌濛初的“二拍”影響最大,后人遂以“三言二拍”合稱之。
凌濛初(1580—1644),字玄房,號初成,別號即空觀主人,浙江烏程(今吳興)人。生于官僚家庭,年輕時熱衷功名,可是命運不濟,五十五歲才以副貢授上海縣丞。崇禎十五年(1642),擢徐州通判,分署房村,料理河事。他一方面慨嘆朝政的黑暗腐敗,另一方面又敵視農民起義,最后為抗擊李自成部隊的進攻,嘔血而死?!岸摹笔撬麆?chuàng)作的小說作品集。文章千古事,凌濛初活在他的“二拍”里,和他筆下的七十九篇小說一起不朽。如同馮夢龍的“三言”,凌濛初的“二拍”也有佛教的因果報應觀,壞人作惡無論如何狡詐,總歸不得善終;好人如何委屈被冤,終究會在臨死之前得到生機。在《許察院感夢擒僧,王氏子因風獲盜》一文中,甚至讓許察院用做夢的方式察知冤情并依照夢中人氏所念詩句尋訪兇手,現實生活中當然不可能。古人好像挺迷信這類斷案方式,不知是生活中真有其事,還是一人編造后人跟學,總之讀古文,時常會有這類故事。其實也不是中國才有,莎士比亞戲劇也多的是這類神神鬼鬼,好比《哈姆雷特》,好比《麥克白》,或神巫出場,或夢境告知。當代人要是這么寫,不僅讀者不信,恐怕作者自己也要不好意思了??茖W發(fā)達了,破解了許多神秘性,寫作也就跟著與時俱進。
讀“二拍”,讀到凌濛初對性的寬容,飲食男女、食色性也,書中有一篇《任君用恣樂深閨,楊太尉戲宮館客》寫到了蔡京和楊戩兩位威勢顯赫的朝臣,他們的姬妾背著他們偷情的故事。蔡楊二位史上實有其人,都以奸臣形象示人,凌濛初把這等不堪家事安在他們身上,也著實令讀者解恨。讀歷史書可知,明朝時期資本主義開始萌芽,“二拍”中商人群體也時時登臨,第一篇《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黿龍殼》寫的就是海外經商的事。其中波斯胡在閩中,我猜測就是今日泉州。泉州是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宋元時期國際著名都市,商業(yè)氣息十分繁茂,許多波斯人都定居于此。“二拍”里,福建這個詞出現的頻率不低,讓我這個福建人很有幾分自豪感。馮夢龍曾擔任過福建壽寧知縣,他的“三言”里有福建不為奇,沒有福建經歷的凌濛初撰寫“二拍”,學的馮夢龍,其中的福建元素,或許學的也是馮夢龍。當然,福建元素的頻繁出現,說明當時的福建,當然也是經濟比較發(fā)達的一個地方了。
“二拍”以故事取勝,但細想起來,故事也無非是那些故事,我的看法是,挑著讀個二十來篇即可,沒必要都讀完?,F代人想從這“二拍”里獲取現代意識,那是不可能的。讀多了,反而把自己讀陳腐、讀萎靡了。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