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日本江戶中期，大儒荻生徂徠的義利觀在經濟層面表現(xiàn)出統(tǒng)一與圓融;在政治層面則被含括到公私觀之內;在社會生活層面亦表現(xiàn)出寬容與嚴格的兩面性?？傮w而言，義與利在徂徠學中并不嚴重對立，二者只有在超過一定限度時才發(fā)生矛盾，向一方傾斜。當今我們在思考儒學的功用問題時，歷史上以經世之入世精神為追求的日本儒者活用中國傳統(tǒng)儒學思想以解決社會困惑的現(xiàn)象是值得借鑒的，但同時也要審慎、理性地辨明一種觀念的多重性和局限性。

關鍵詞：荻生徂徠;義利;公私;經世

中圖分類號：B313;K313.3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6916（2021）21-0097-03

一、荻生徂徠與義利之辨

日本江戶中期大儒荻生徂徠（1666—1728年），哲學家和儒學家，被認為是江戶時代最有影響力的學者之一，萱園學派（又稱古文辭學派）的創(chuàng)始人。他創(chuàng)立了“徂徠學”，對日本國學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荻生徂徠本姓物部，幼名雙松，字茂卿，因仰慕中華文化，故按照中國一字姓氏習慣，常在著作中署名物茂卿，號徂徠?！搬迯啤?，亦寫作“徂來”，取自《詩經》中《魯頌·閟宮》“徂徠之松，新甫之柏。是斷是度，是尋是尺”一句的“徂徠之松”?！搬迯啤笔侵妇嚯x泰山約20公里的徂徠山，此山盛產松樹，故而“徂徠”后被引申為生長棟梁之材的大山。想必荻生徂徠認為被茂密松林覆蓋的徂徠山與自己名字中的“松”“茂”極為貼合，這也體現(xiàn)了其思想深處隱含的對中華古典文化的無限向往。與“孕育棟梁材之山”所比喻的一樣，荻生徂徠是一位具有強烈憂患意識、擁有經世致用之鴻志的儒者。和大多數(shù)日本前近代知識人一樣，朱子學是其年少時學問入門的基礎。中年時期的荻生徂徠開始質疑“理”的虛無并主張用“禮”統(tǒng)合秩序與人心，提出了多個對后世影響深遠的命題，可以說在東亞也有著一定的影響力。

荻生徂徠的思想與其個人經歷及當時的社會背景有著密切關系。他生活的元祿（1688—1703年）與享保（1716—1735年）時期正是日本封建社會經歷劇烈變動的轉折期，伴隨商品經濟的發(fā)展，貨幣概念逐漸普及，貧富差距繼續(xù)加大，身份等級制社會動搖，官場及社會風氣問題凸顯，原有的價值觀受到沖擊。加之荻生徂徠在十幾歲的少年時代便隨父被貶謫到距離都城較遠的欠發(fā)展地區(qū)，時隔13年重回都城后已是青年的他對都城天壤之別的變化表現(xiàn)出了巨大的心理落差和深深的憂慮，這催生了他對義利、公私問題的思考。

義利之辨是儒學史中的重要范疇。中國歷史上曾出現(xiàn)過四次義利之辨的高潮，分別是先秦、兩宋、明清和改革開放以后。從這一規(guī)律可知，義利問題作為價值觀的直接體現(xiàn)，反映著社會轉型期的矛盾和人們的困惑。百姓對此可能“日用而不知”，然而卻成為思想家熱議的話題，荻生徂徠的義利觀便是重要代表之一。通過分析徂徠的義利之辨，可以管窺日本前近代轉型期社會的新變化以及日本如何運用儒學思想解決社會困惑。此外，義利觀作為一個普遍價值問題，也可為思考當代相關內容提供可參考的歷史文化資源。

荻生徂徠的義利觀可以從定義、義利二者的關系及內涵三個方面進行考察。

二、“義”“利”之釋

荻生徂徠在其代表作《辨名》中論“義”明顯多于“利”。就義與利的定義，他認為都不是單一的。義首先是“先王之所立，道之名也?！盵1]220此外，“義者，宜也。先王既以其千差萬別者，制以為禮。學者猶傳其所以制之意。是所謂禮之義也?！盵1]220前一個定義說明，荻生徂徠明確了“義”是道的一種，而非孟子、朱子所言內在于人的“性”，更非“德”。這里需要特別強調的是，徂徠學的“道”表現(xiàn)出明顯的入世精神?！暗馈痹卺迯瓶磥恚恰敖y(tǒng)名”，只要是具體的治國安民之內容皆可稱為“道”，這就與朱子學形而上之作為世界本原的“理”有著明顯區(qū)別。那么，既然“義”不是內在于人的“德性”，即使有人被稱作“義士”“義人”，徂徠認為那也只是“其所為合乎義”，并非此人內在品德良好。因此，“皆以一事言之，其實非以為德之名也?！盵1]222荻生徂徠將“義”的另一個意思定義為“禮之義”，意指先王所以制禮的原因、禮的含義等，所謂“經禮三百，威儀三千”皆有其所以成立的意義所在。荻生徂徠對“義”的解釋說明，“義”失去了道德普遍性，主要指代規(guī)范人的外在行為和處理重大事件的標準以及“禮”的內涵，而非內在的修為。因此他說“禮以制心，義以制事”[1]220。所以與“義利”并稱相比，荻生徂徠更傾向“以禮義對言”。因為“禮義皆道也，非德也?！盵1]222即“禮與義”二者屬性相同，都是具體的“道”之名。

關于“利”的定義，荻生徂徠同樣認為有數(shù)個意思?！熬佑饔诹x，小人喻于利”也好，“放于利而行”也好，“見利思義”也罷，徂徠認為其“皆謂營生而有所得，是財利之利”[1]234，即是為了生存的必須所得。其次還有“銳利之利”;“作其事有成功，是吉利之利也”;“利益之利”等意思。

三、“義利”關系

關于“義利”二者的關系，首先看荻生徂徠在《論語征》中對“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的解釋。他將小人看作小民、平常百姓，認同《易·系辭下》所言：理財正辭，禁民為非者謂之為義。荻生徂徠認為小民以營生為心，誰不希望獲利呢？而君子是奉天職之人，所以要理財使民安生，此乃先王之道的意義所在[2]167-168。雖然言義者必言利，“義利”常常對照出現(xiàn)，但荻生徂徠認為“義”是先王“通天地之道，盡人物之性。故所立以為義者，千差萬別，各合其宜。是豈人人所能哉！且不知義以安民為本”，所以義是君子之務，利是小民之務，君子、小人因為身份角色不同，所以各有所專[2]168。他在《辨名》中也強調：“民以營生為務。故以財利為心者，民之業(yè)為而。”[1]222這說明荻生徂徠從人的生存本能出發(fā)，對逐利本身并不反對。最后，徂徠總結了“義”“利”“仁”的關系。

“利物”者，利益萬物，是仁也。必以義濟之，而后物可得而利益。故曰“利物足以和義”。和者如五味相和之和，謂以異濟同也。仁大矣。茍非義以差別之。則仁不可成焉。[1]234

以上可知，荻生徂徠既沒有講義與利孰先孰后，也沒有論及輕重，亦不以義利區(qū)分道德意義上的君子小人，而是主張二者的關系應該“和順、通融”。君子要使人和事物各得其宜，不相妨害。義與利的價值在荻生徂徠看來是統(tǒng)一、圓融的，而不應過分強調哪一方，以致使二者對立。在他建構的義利理論框架中，君子承擔著“義”的重任，實現(xiàn)“義”也就是踐行了“道”。具體而言，要“理財正辭，禁民為非”。在此基礎上讓萬事萬物充分發(fā)揮各自特長，保證普通百姓的生計，權衡、融合各方利益，最終共同實現(xiàn)“安民”這個最大的利。而安民的實質為“仁”，也即實現(xiàn)了“仁”的目標。所以，義與利在徂徠學中不是互相憎惡而是和諧相處的。

荻生徂徠在經世論著《政談》中言：“世道變得人人都把追求利益放在首位?！盵3]321值得注意的是，他認為是“世道”，也就是社會大環(huán)境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這句話也說明當時人們非常注重個人利益的獲得，追求金錢之利益已然成為一種不可阻擋的社會潮流。在荻生徂徠的思想認知中，經濟發(fā)展帶來的人人逐利行為不是金錢與道德的矛盾，而是金錢與制度的齟齬。因為沒有制度約束，社會外部環(huán)境導致人們瘋狂追求金錢利益，從而造成了偷盜搶劫成災、人心浮躁、人際關系變質等惡劣影響。荻生徂徠承認人要生存，要營生，必定追求“利”。但如果把利放在了首位而不顧其他，造成社會無序時，必須用“義”來“禁民為非”。也就是說，用外在的制度來規(guī)范民眾過分追求利益之心，使得義利二者處于平衡狀態(tài)，如此才能實現(xiàn)“安民”這個更大的利。用現(xiàn)代的話來解釋，就是個人利益與社會、國家利益是一致的。國家須使物盡其用，保證個人利益，消除損人利己之行為，使各方的合理利益都能無害、和諧地相處，最終達到國家長治久安、人民安居樂業(yè)的目標。

四、義利觀的內涵

荻生徂徠的義利觀是多維度的，其內涵可以分為幾個層次來探究。在這里，筆者不揣淺陋，僅列出一點初步的不成熟的想法，以求教于方家。

如果人的社會活動可分為政治、經濟、文化三個方面的話，筆者認為可以結合公私觀從這三個層面更加詳細地考察荻生徂徠的義利觀。首先，徂徠學的義利觀主要體現(xiàn)在經濟活動方面。由從上述分析可知，荻生徂徠強調“義利”要和順、圓融，表現(xiàn)出統(tǒng)一、和諧的義利觀。他建議統(tǒng)治者不能僅讓某個階層富裕，而是要看到“上下貧困”的社會現(xiàn)實，努力做到“上下俱富”。這種兼顧個人和社會整體利益的“共同富?！崩砟?，對于促進社會公平正義是有借鑒意義的。但同時也應該注意到，這種義利觀是建立在農本商末、貴谷賤金的觀念之上的。義利之辨的高潮之所以出現(xiàn)在社會轉型期，是因為社會經歷著深刻變革，新生事物不斷涌現(xiàn)引發(fā)人心思變。十八世紀的日本江戶中期，社會出現(xiàn)了新事物——金錢以及新的利益階層——町人，故而引發(fā)人們對義利價值的重新判斷和選擇。商品經濟本身的特點在于競爭和逐利，商人的行為必須建立在有利可圖的基礎之上。在這股潮流下，帶動了江戶社會整體的“向錢看”。在全社會還沒有形成對“金錢”的統(tǒng)一、正確認識之前，處在新舊經濟交替下的人們的價值觀是較為復雜的。在傳統(tǒng)價值觀影響下，大多數(shù)人對致富行為，或是“無知”，或是“羞羞答答”，或是鄙視。與之相對，社會上也不乏主張町人權益的新型價值觀。他們或倡導町人應有的身份價值，或強調獲取商業(yè)利潤的合理性，或主張商人亦有“商人之道”，試圖融入到幕府將軍統(tǒng)轄下的“圣人之道”中。他們的義利觀表現(xiàn)為“正直取利”“以義取利”，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是合法致富、勤勞致富是合乎道義的。荻生徂徠的義利觀屬于較為保守的前者，這也是其理論的局限之處。

在政治含義方面，徂徠學的義利觀可以聯(lián)系他的公私觀來理解。他對“公”的定義為：“公者，私之反。眾所同共，謂之公。己所獨尊，謂之私?！盵1]230且人君之道“有與眾共焉者，有獨專焉者?！奔慈司酪嘤泄絻蓚€面向。那么，如何處理二者關系呢？徂徠言：“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八議有義親，皆私也。是公私各有其所。雖君子豈無私哉！祇治天下國家貴公者，為人上之道也。故孔子曰：奉三無私以勞天下。”這段話的對象明顯是掌握日本實質統(tǒng)治權的將軍。荻生徂徠提出人君與普通百姓一樣具有私心，但不能以一己之私謀一己之利。統(tǒng)治者要以大局為重，既要在經濟上“均天下”，不能讓百姓“患不均”;又要公平、公正地處理政治事務，做到“平天下”，讓整個社會“強不凌弱，眾不暴寡”[1]230。概括之，個體利益的實現(xiàn)需要“公”權力的庇護。荻生徂徠認為，個體的利益是“私”，君王的權力是“公”，私不可害公。同樣，“公”有保護“私”的義務，這一行為也等同于君子踐行“義”?？梢?，徂徠的義利觀是被含括在公私觀內的，而徂徠的公私觀又有“公私分離、先公后私”的傾向。因此，荻生徂徠的義利觀學亦表現(xiàn)出“義”大于“利”的一面。

最后，在對待文化生活、日常生活方面，徂徠學的義利公私觀也表現(xiàn)出了兩面性：一方面，他說：《詩》《書》為義之府，即禮義的真諦蘊含在《詩》《書》之中，主張把個人的內心生活從朱子學嚴格與刻板的作風中解放出來，“夫古之詩，猶今之詩也。其言主人情。豈有義理之可言哉！后儒以為勸善懲惡之設者，皆不得其解者之言已?！盵1]222文學的主旨不在“言志”，不在于強壓給人們道德說教，而在于抒發(fā)情懷、感人悲物。這說明徂徠學承認私人感情之個體利益，反對其與道德說教混為一談。另一方面，不強調道德價值的徂徠學同樣陷入另一個極端：他的言說中多處明確指出，如果私人感情和利益影響到社會秩序和社會整體之“利”的實現(xiàn)時，也應被無情地限制。因此，歷史上以經世之入世精神為追求的日本儒者活用中國傳統(tǒng)儒學思想以解決社會困惑的現(xiàn)象無疑值得我們思考和借鑒，但同時也必須審慎、理性地辨明一種觀念的復雜表現(xiàn)。

五、結語

十八世紀的日本江戶時代，商品經濟帶來的逐利行為已然成風，具有經世之入世精神的荻生徂徠用儒家傳統(tǒng)的義利公私觀念提出了解決辦法。通過分析徂徠學義利關系的三重含義，可以發(fā)現(xiàn)在每一重含義中，義利觀都有各自的邏輯體系。但總體而言，與中國傳統(tǒng)社會緊張的義利關系不同，義與利在徂徠學中并不嚴重對立，二者只有在超過一定限度時才發(fā)生矛盾，向一方傾斜。他的義利公私觀強調了人們要服從強大的政治權威、相互扶持、與國家步調一致。權威一方則要“合眾德”，即合眾人之力，積蓄財力、蓄養(yǎng)人民，同時有義務用“義禮”來“禁民為非”，共同實現(xiàn)國治民安之最高“利”。在這個框架內，人的合理利益得到部分承認，對權威一方的要求則更嚴格一些。由于荻生徂徠更注重社會是否有序，因此他強調的重點依舊是寄希望于“君子”以調和義利關系，人們要絕對服從封建權威。故而，具有一定啟蒙意義的徂徠學也不可避免地受到時代之局限。因此，荻生徂徠雖然反對朱子學嚴格的道德主義，提出了自己的主張，但是其與傳統(tǒng)儒家理念也有一致之處，或可以說是“理一分殊”之一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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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楊立影（1977—），女，漢族，天津寧河區(qū)人，歷史學博士，天津外國語大學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日本近世史。

（責任編輯：朱希良）

基金項目：本文系天津市2018年度哲學社科規(guī)劃課題“東亞視域下日本江戶古學派經世思想及其啟示”（編號：TJSL18-00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