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市巫山第二中學(xué) 侯永炎

每次和學(xué)生一起學(xué)習(xí)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這篇文章時，總會被作者與大堰河純真的母子情感動著：大堰河勤勞善良、慈愛博大、忍辱負重、任勞任怨，艾青對大堰河懷念、感激、同情、歌頌。

感動之余，我總有無法釋懷之感，是什么呢？其實就是大家都忽略了的艾青的詩中，沒有像對大堰河般的對親生父母的情感表達。然而，事實是怎樣的呢？艾青對親生父母持什么態(tài)度呢？為此，我?guī)ьI(lǐng)學(xué)生對艾青的詩歌進行了整體的學(xué)習(xí)，從詩中感受他隱藏的對親生父母深似海的愛，從而正確看待大家對艾青跟他親生父母的感情認知的偏見。

關(guān)于這篇詩歌的創(chuàng)作背景一般都是這樣介紹的：艾青出生時難產(chǎn)，算命先生說他的命是“克父克母”的，因此他被送到一位貧苦農(nóng)民家里撫養(yǎng)。他的養(yǎng)母就是大堰河（浙江金華方言中“大葉荷”的諧音。他的養(yǎng)母是大葉荷村人，童養(yǎng)媳，沒有自己的名字，當(dāng)?shù)厝艘虼司徒兴按笕~荷”）。艾青5 歲被親生父母領(lǐng)回家中開始讀書，但依然受到冷落，不準(zhǔn)叫自己父母為爸爸、媽媽，只能叫叔叔、嬸嬸。正如他自己所說：“他是在被冷落、被歧視的環(huán)境中成長的。”相比之下，他的養(yǎng)母大堰河卻給了他溫暖的母愛，給了他幸福的家的感覺。

于是讀者或鑒賞者就定性為親生父母不愛他，他對親生父母沒有感情。

于此，我認為有一定的道理。誰愿意離開親生父母而活？誰愿意叫親生父母為叔叔嬸嬸？誰愿意在自己家里被冷落和歧視地成長？于是，很多人就認為他的親生父母對他一點都不好。可是，換一個角度想想，哪個父母愿意離開自己的骨肉？哪個父母不想自己的兒子叫爸爸媽媽？哪個父母又會不愛自己的兒子？

一、從生活細節(jié)中看父母對艾青深沉的愛

第一，決不拋棄，請人撫養(yǎng)。艾青出生時，因難產(chǎn)而被算命先生忽悠為克父克母的禍害。在封建思想根深蒂固的背景下，親生父母為了保全自己，完全可以將其丟到野外，或被野獸吃掉，或者凍死餓死；縱使送人，從此也會形同陌路。

然而，他的父母并沒有拋棄他，而是將他送到大堰河家里，付費請大堰河撫養(yǎng)他，試想，如果他的親生父母自己撫養(yǎng)他，而克父克母的封建迷信說法又是真的，那么即使是這樣，他的父母也被他克死了，那么艾青也會因為父母去世無人照顧而死去；出撫養(yǎng)費請大堰河撫養(yǎng)，其實，這本質(zhì)上是變相的撫養(yǎng)，仍然沒有擺脫被“克死”的風(fēng)險；不讓艾青叫他們爸爸媽媽，也只是求得表面的保全之策，血緣關(guān)系既存，豈會因稱呼而改變？

第二，沒有卸下培養(yǎng)的重任。艾青5 歲時，被親生父母接回家開始讀書。父母沒有因為其所謂“克父克母”的命運而放棄對他的教育和培養(yǎng)，5 歲時就開始讓他讀書。成人后，艾青出國留學(xué)深造，出發(fā)時父親給他1000 元大洋，母親又偷偷把自己的400 元大洋私房錢塞給他，后來母親又讓艾青的舅舅給艾青帶錢到法國（錢被舅舅私用了）。試想，如果沒有父母的愛和培養(yǎng)，艾青也許永遠只是一個名叫蔣海澄的人，成不了“詩壇泰斗”艾青。

第三，欲委以承擔(dān)家庭的重任。在艾青與父親的往來書信中，經(jīng)?？梢钥匆姼赣H要求他要教導(dǎo)弟弟妹妹，幫助他們成長。

去年春天他給我?guī)状涡牛?/p>

用哀懇的情感希望我回去，

他要囑咐我一些重要的話語，

一些關(guān)于土地和財產(chǎn)的話語。

但是我怫逆了他的愿望，

并沒有動身回到家鄉(xiāng)，

我害怕一個家庭交給我的責(zé)任，

會毀壞我年輕的生命。

——《我的父親》

作為家中的長子，在父親病危時，要把身后的重擔(dān)，關(guān)于土地和財產(chǎn)的處置，還有關(guān)于妻子兒女等托付給艾青處理。我認為，艾青沒有回去接受父母的安排，其實是作為新青年的他，不想因為封建家庭而束縛自己的遠大理想。

二、從艾青的詩中體味他對父母的愛

評論家馮雪峰這樣評價艾青：“艾青的根是深深地植在土地上，是根本上就正和中國現(xiàn)代大眾的精神結(jié)合著的、本質(zhì)上的詩人?！卑嘣姼璧闹行囊庀笫峭恋睾吞?，“土地”的意象里，凝聚著詩人對祖國——大地母親最深沉的愛。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著紅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著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紋，

我呆呆地看著檐頭的我不認得的“天倫敘樂”的匾，

我摸著新?lián)Q上的衣服的絲的和貝殼的紐扣，

我看著母親懷里的不熟識的妹妹，

我坐著油漆過的安了火缽的炕凳，

我吃著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飯，

但，我是這般忸怩不安！因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如把這理解為對親生父母的不滿，是否就是對艾青的錯誤解讀呢？可以想象，當(dāng)時的艾青只有5 歲，一個5 歲的孩子，剛進入一個陌生的環(huán)境，與家人不熟，甚至還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家，就算他們是自己的親人，起初產(chǎn)生忸怩不安的感覺是否也是常理？

翻閱相關(guān)資料我們發(fā)現(xiàn)，艾青曾說自己“是在被冷落、被歧視的環(huán)境中成長的”，實則隱含著一個封建社會中地主階級的叛逆兒子與封建統(tǒng)治階級的決裂，是對不公平社會的批判。

一個“吹蘆笛的詩人”怎么會是一個心胸狹隘之人？愛國主義是艾青作品里永遠唱不盡的主題，他在以此詩思索著人民的命運、民族的命運。

因此，艾青是一個如此大愛的人，豈會不理解父母的苦心？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我愛這土地》

即使是面對這樣一片浸透著苦難的土地，艾青也要無條件地去愛，要永遠不知疲倦、竭盡全力地去為這片土地而歌唱！這首詩表達了艾青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最偉大、最深沉的愛國主義感情。他有這份大愛的胸懷，豈能不理解父母的權(quán)宜之計？豈能不懂父母大愛之理？

它的臉上和身上

像刀砍過的一樣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

含著微笑，看著海洋……

——《礁石》

當(dāng)代詩人、作家伍學(xué)寅在《詩道》里說：“艾青的‘礁石’，代表著一個詩人，一位戰(zhàn)士，永遠堅持真理，傲然屹立于風(fēng)風(fēng)雨雨中的形象?！睙o論遇到多大的困難與挫折，艾青總是以微笑的方式生活。所以，小時候被送養(yǎng)的事情怎么能影響他陽光般的心靈呢？何況他在大堰河那里也得到了真正的母愛。如他心胸很是狹窄，豈不與大堰河的言傳身教和偉大相違了？

我愛你像人們愛他們的母親，

你用光熱哺育我的觀念和思想——

使我熱情地生活，為理想而痛苦，

直到我的生命被死亡帶走。

——《給太陽》

詩人把對太陽的愛與人們對母親的愛做了類比，他是認同人們對母親的愛是熱烈而根深蒂固的。

總之，以艾青的詩歌和經(jīng)歷為基石，深度解讀和思考后，我得出一個結(jié)論：詩人艾青與親生父母，都以自己的方式愛著彼此，此愛，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