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林
快到年根兒了,辛苦一年的鄉(xiāng)下人也想樂呵一把。
但凡事總得有人抻個頭兒,這事就落在了老吳頭身上:排“鄉(xiāng)戲”。
老吳頭,大名吳振有。五十多歲,敦實的個頭,寬臉盤,一副大嗓門。因熱心好客,是個愛張羅的主兒。誰家娶媳婦嫁閨女,殺個豬宰個牛,村里村外大事小情總是少不了他。
這事兒,要追溯到上世紀50年代。
那是冬至過后的一天上午。雪后的村子里,晶瑩的雪花在陽光照耀下直刺人們的眼睛。男人有的撂下手中的閑活,婦女有的懷抱著喂奶的孩子,三三兩兩地都朝著吳家方向聚集。更多的還是一群放了寒假和沒上學的孩子們。他們吆喝著,相約一起去看熱鬧。當?shù)厝藢Υ罂诼渥樱ㄟ|西評劇)多少能哼上幾句,但排“鄉(xiāng)戲”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自然,引來人們極大的興趣和好奇。
老吳頭有個兒子,新中國成立前離家出走,多年沒有音訊。家里就他們老兩口,住著5間裝著玻璃窗的大瓦房,寬敞明亮。這樣的條件當時全村也沒幾戶,大部分人家還是住的糊著黑乎乎窗戶紙的土坯房。他原配老伴死得早,這個后老伴是他在外面做生意時碰上的,不久前剛續(xù)弦。據(jù)說從營口那邊來,曾在一個縣里的小劇團唱過戲。這老兩口一個愛張羅,一個愛熱鬧,一拍即合。他們把自家的大炕騰出來讓村里來捧場的人坐,“演員”就在屋地上一邊背臺詞一邊走場。老吳頭和老伴一個示范動作,一個幫著調(diào)兵遣將,儼然成了大導演。
人越聚越多,屋子里裝不下,窗外、院子里也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老吳頭在眾人的贊許和鼓勵下,更加興致勃勃。不但把火炕燒得熱乎乎的,給大家備了茶和水,還自掏腰包買了些糖果犒勞辛苦排練的“演員”們。
排練的第一出“鄉(xiāng)戲”是《西廂記》。是講古代男女愛情故事的。戲中男女主角都是本村的青年。飾演張生的劉海鵬,唱的還行,就是動作、表情太生硬了。老吳頭的老伴扭動著腰肢,眉飛色舞地一遍又一遍地教,逗得大家不斷哈哈大笑……“滾!愿看就給我消停點,不看,走人!”老吳頭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扯開大嗓門吼道。大家都了解他的脾氣屬性啥樣子,他話音剛落,便又引來一陣笑聲,弄得“演員”也笑了場……
劇本,是請外鄉(xiāng)幾位小學老師參照縣里演出本改寫的。因為怕演員忘詞兒演砸鍋,情節(jié)和臺詞兒都省略簡化了許多。鄉(xiāng)下人很樸實,但也有個壞毛病,就是愛攀比愛咬扯。這不,剛排練幾天,就有人放風說:“劉秀云咋不參加,她不來咱也撤?!狈棚L人點名的就是我的二姐。當時二姐是村干部,正在大搞“三類組”、合作社,一天到晚地動員、開會,忙得腳打后腦勺。但既然是村干部,就得處處事事帶頭。既倔強又要強的姐姐,聽了后說:“不必攀,我去我演!”其實大家知道,我的二姐在村里論針線活,莊稼地活,不說“大拿”,也是一把好手。但論文藝,就少了點天賦和細胞,不那么活分。既然事情僵到這兒,就只好硬著頭皮上。好在村里明事理的人,體諒理解姐姐,給她派了個臺詞唱段很少的小配角。她忙起來不能常去,就由我頂著。記得那簡單的對白和唱段還是我一句一句教姐姐的呢!
大約經(jīng)過半個多月的“打磨”,這出“鄉(xiāng)戲”基本成形了,就待擇日登臺試演。
劇場,就坐落在北村的一個大土坡上。那個年代,莊稼人錢不多但不缺力氣。秋末農(nóng)閑時,周邊幾個村聽說要排“鄉(xiāng)戲”,熱情極高,自發(fā)地組織一批青壯勞力,在高高的土坡上硬是挖出了一個百十平米的地窨子。大家很快想辦法湊好了木料和蓬草。一個簡易、暖和、實用的“劇場舞臺”就這樣搭好了。在舞臺正面的橫桿上,還掛上了一排燒煤油的大馬燈,好不氣派!因為舞臺設在高坡上,像西藏的“布達拉宮”,居高臨下。在地面上坐著或站著看戲的人,不必設置臺階,置備座椅,大家互不影響,都能觀看。
在這偏僻的鄉(xiāng)下,除了幾年前來過在戶外掛上一塊白布免費放電影的,好久沒有這樣熱鬧的聚會了。開戲那天,周邊知道信兒的幾個村,人們早早吃過晚飯,像螞蟻搬家一樣出發(fā)了。有提小木凳的,有拿磚頭的,也有抱著棉被的,三五成群地向“劇場方向”聚攏。年輕的情侶們,在父老鄉(xiāng)親面前羞于牽手、相擁,便并排走著說著悄悄話。淘氣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們則在月光下的雪地里,跑前跑后,相互追逐著,打鬧著……精明的小販們,可撈到了做生意的好機會。提前蘸了糖葫蘆,烤了地瓜,炒了花生、玉米,早早在劇場周邊占上有利位置,擺好了攤兒。
臺上演得很認真。演員們盡管從未演過戲,但一板一眼地唱、念、做還挺像回事。時間一長,臉和手凍得發(fā)僵,就利用換場的空當,跑到后臺角落烤把火。臺下,看的也很投入。演到高潮處,會響起陣陣掌聲和叫好聲。但畢竟是沒有頂棚沒有圍墻的露天劇場,又在寒冷的冬夜。時間長了,小孩子熬不了夜。有的要出去尿尿,有的便躺在大人懷里睡著了。大人們怕孩子凍著,不得不喚醒他們,帶到場外遛上一圈。順便,也活動活動自己坐麻了的腿。偌大的劇場,除了偶爾可以聽到兜售零食小吃的低聲吆喝外,秩序井然,很少有吵鬧打架的。
一連幾年,這“鄉(xiāng)戲”因倍受歡迎,先后還演出了《白蛇傳》《劉巧兒》等好幾部大戲呢!
后來,扮演過張生和許仙的男主角因被招工去了凌源,女主角也隨著年齡的增長遠嫁他鄉(xiāng)。劇組的人員接續(xù)不上,加之置備行頭花費負擔太大,漸漸散了。
再后來,周邊村子陸續(xù)通了電。縣里劇團下鄉(xiāng),電影放映隊來村,逐步多起來,人們的欣賞口味和文化要求也高了。隨著時代發(fā)展,人們家里陸續(xù)有了收音機、電視機,足不出戶就可知天下,也能欣賞各種文藝、戲曲了。當年火熱一時的“鄉(xiāng)戲”停演和消失,便是很自然的事了。
但村民們,對往日自排自演的“鄉(xiāng)戲”,并沒有忘記,也不會忘記。他們在田頭地腦還常常念叨著。因為,它畢竟曾經(jīng)給文化匱乏的鄉(xiāng)下人,帶來過期盼,帶來過想往,帶來過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