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 劇：廬 璐 安 子

時 間 明嘉靖至萬歷年間

地 點 甘肅隴西及湖北蘄州

人 物 李時珍——字東璧，由青年到老年。

冬 青——女扮男裝，李時珍的伙伴、助手、 追隨者。比李略年輕。

老族長——男，中老年。

芪 芪——隴西鄉(xiāng)民，老族長的女兒，青年。

李鐵牛——男，隴西鄉(xiāng)民，芪芪的追求者， 青壯年。

李張氏——隴西鄉(xiāng)民，目盲，老年。

李果珍——李時珍兄，瓦屑壩里長，由青年到 老年。

小 寶——李果珍孫，青少年。

李氏宗親、鄉(xiāng)民等若干。

序幕

[幕前合唱：石棱棱里開花性子硬，

屋檐檐下滴水有恒心。

高山落石千個滾，

只為入海那一聲。

[幕啟。李時珍家屋外，竹籬茅舍，月朗星稀。

[李時珍背行囊悄悄出門，回身跪拜。

李時珍 父親大人在上，原諒時珍不孝，孩兒只有不辭而別了！

（唱）八股文章做不慣，

太平閑飯不忍餐。

碌碌庸官心生厭，

尋根追夢到天邊。

圖一個手腳伸展，

賺一個空氣新鮮。

[李時珍起身欲走，發(fā)現(xiàn)站在身后的李果珍。

李時珍 兄長……你……怎么也沒睡？

李果珍 誰能睡得著！真的非走不可嗎？

李時珍 去意已決。

李果珍 父親可是指望你一洗吾家三代“鈴醫(yī)”之辱呢！

李時珍 我愛醫(yī)，卻不愿做太醫(yī)，只為一人一家所用；我喜藥，也不想只照書開方，不識藥性藥理。我要走遍天下，把百草千花都親口嘗過。走自己想走未走之路；做自己想做沒做之事。

李果珍 嗨，我真不知是該勸你還是該挺你，在太醫(yī)院做事不是很好嗎？

李時珍 你和父親都以為安穩(wěn)就好，能做官更好。一輩子守著一份俸祿風雨無憂。李果珍 這可不就是好么？

李時珍 好是好，可我就是不愿硬生生把自己從動物活成了植物。

李果珍 啥動物植物，干啥不是一輩子？我這輩子就守著這個瓦屑壩里長了。

李時珍 多謝兄長。若無兄長守家，時珍恐怕哪里也去不成的。

李果珍 （遞上手中一直握著的三條錢串）這是爹讓我給你的。帶上吧，或許用得著。

李時珍 爹爹……“白頭翁牽牛耕熟地”……

李果珍 “蒼耳子遠志上景天”！也許你是對的?？熳甙?，家里有我。

李時珍 哎。兄長在上，受為弟一拜！

[冬青男裝上。

冬 青 兄長在上，受為弟一拜！

李時珍 誰？

李果珍 “為弟”？

李時珍 冬青，怎么是你？

冬 青 是我不行嗎？

李果珍 你咋還女扮男裝了呢？

冬 青 出門在外，男兒方便。

李時珍 你也要出門？你去哪？

冬 青 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果珍 你可要想好了！

冬 青 早想好了。

李時珍 我可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

冬 青 一輩子更好！

（唱） 我無牽無掛丹參（單身）一個，

在家在外都是獨活。

一人吃飽豆蔻（都可）不餓，

哪死哪埋一了百合。

李時珍 胡鬧?。◤街弊呦拢?/p>

冬 青 咋胡鬧嘛！我可一直是你的助手加“粉絲”呢！哎——哥，你別一個人走啊……你跑不了的?。ㄗ废拢?/p>

李果珍 （目送李時珍遠去）唉?。ㄒ鳎靶⊙嘧?，棲房梁，纏著爹，纏著娘。唧唧唧，長毛了，翅膀一扇飛跑了……”

[光收。

第一場

[幕間合唱：離家出走千里遠，

踏遍野嶺與寒川。

匆匆已是兩年過，

不期而遇到隴山。

[光啟。兩年后，隴西仁壽山。時逢廟會。

[鼓樂齊鳴，眾持云陽板舞唱——

四月八 四月八，

溝溝峁峁開鮮花。

云陽板兒可勁打，

大紅綢帶把腰扎。

仁壽山 人人夸，

鐘靈毓秀顯精華。

天邊地沿都在此，

想要云朵隨手抓。

云陽板 四塊瓦，

手打酸來嘴唱麻。

八方問祖來此地，

天下李姓是一家。

[舞唱畢。

老族長 （高聲） 嶺南李氏后人李思根攜家眷認祖——！

江東李氏后人李歸宗攜家眷認祖——！漠北

李氏后人李本源攜家眷認祖——！

[眾唱：認祖認祖 親情無價，

天南地北 海角天涯。

草鞋芒杖 輿轎車馬，

全都是——

同根樹 聯(lián)體花。

[老族長為李氏宗親佩綬帶，眾宗親虔誠祭拜。

[芪芪引李張氏上。

芪 芪 俺大，等下。

老族長 諸位宗親留步?。▽诬危﹦傔^去的那幾個男娃都辨認過了？

芪 芪 爐灶里的土坯——沒一個是（濕）。

老族長 這里的幾個男娃再讓她認下？

[芪芪領(lǐng)李張氏逐個辨識隊伍中的后生。

芪 芪 對不？是嗎？

[李張氏失望地搖頭。

老族長 還沒有？這就難了！

（唱）你說娃叫李狗蛋，我看是個口頭禪。

長大必把名字換，

刻舟求劍難上難。

如今已過二十載，

你眼睛哭瞎淚流干。

尋親后生你查遍，

李狗蛋或許不在人世間。

李張氏 不，不會的。我娃一定會回來的！

（唱）我娃鐵身板，

性命硬又堅。

從小知孝順，

不會忘祖源。

一朝母子散，

他日必回還。

蒼天不開眼，

等他一萬年！

今年不見，明年再來。

芪 芪 老媽媽勿急，但凡有上山的男娃我都領(lǐng)你來認。

[李鐵牛內(nèi)喊：“老族長——”背昏迷的李時珍上。冬青隨上。

李鐵牛 看，我又給你背來一個。

老族長 這是……

李鐵牛 說是打南邊來的。

（唱）適才上山砍茅草，

見這個后生昏迷在山腰。

這個南方娃跕形力氣小，

（夾白）中看不中用——

背著他東倒西歪西歪東倒一步三搖搖。

這其間俺鐵牛拍馬趕到，

隴西人急公好義兩肋插刀。

馱起了這后生一路小跑，

一聽說他姓李我興致更高。

芪 芪 得勁，到底辦了回靠譜的事兒！

李鐵牛 你可是夸我了，我再背他跑一圈！

芪 芪 行了行了，不敲梆子，誰還不知道你是賣油的。

老族長 （看李時珍）這娃是……

冬 青 回老伯，我們從南方而來，尋藥追夢至此。

不曾想這里不光有那么多的黃芪、紅芪、當歸、大黃，還讓我們意外見到了曼陀羅花……

老族長 曼陀羅花？那可是有毒的。

冬 青 是啊，我家兄長逢藥必嘗，一定要識其形，辨其味，知其性。他嘗了老多老多曼陀羅花……一醉不醒。

李張氏 這娃好品性，多年的炕土——犟氣得很。（上前撫摸）狗蛋？狗蛋，哈，他是狗蛋——我的娃！

芪 芪 咋？他就是李狗蛋？

冬 青 他不是李狗蛋，他是……

李張氏 狗蛋，狗蛋，娘可等到你了。走，跟娘回家去，跟娘回家去！

[眾人面面相覷，老族長示意李鐵牛背李時珍隨李張氏下。

冬 青 老伯，這可咋辦??？

老族長 沒啥，稍后她會明白過來的。

芪 芪 小哥勿憂，我有辦法讓她明白。

冬 青 你？

[光暗。

第二場

[幕間合唱：突如其來李狗蛋，

異地他鄉(xiāng)變故園。

情急之中難分辨，

一任風卷與浪掀。

[接前場，次日。李張氏家。

[光啟。冬青守在李時珍臥榻旁，觀察并作記錄。

冬 青 （唱）離開蘄州兩年整，

走過了多少高山與叢林。

李兄他身雖卑微志高遠，

不愿做混跡官場的庸碌人。

遍嘗百草尋根本，

勘誤糾偏辨?zhèn)握妗?/p>

昨日里巧遇曼陀羅花多興奮，

一時間他吞花嚼蕊竟忘形。

藥力發(fā)作一睡不醒，

被認作李狗蛋背進家門。

喜只喜風險渡過人安穩(wěn)，

憂只憂假戲真做難脫身。

[李時珍醒。

冬 青 我的哥，你可是醒了。

李時珍 這是何處？我怎么在這里？

冬 青 叫你少吃點少吃點，偏不聽，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李時珍 啊，真的么？快說說我是何種模樣？

冬 青 人事不知，如死一般。

李時珍 啊，太奇妙了，曼陀羅花的麻醉之功果然名不虛傳。都記下了嗎？

冬 青 你舍命嘗藥，我豈有不記之理。喏。（示記錄）

李時珍 （讀）“曼陀羅，高四五尺，似茄葉、開白花，狀如牽牛。早開夜合，果裂四瓣”。嗯，甚是周詳。

冬 青 誰要你夸獎。

李時珍 （讀）“初食，令人笑……”我還笑了？

冬 青 大笑不止。

李時珍 （讀）“再食，令人舞……”我還舞過？

冬 青 手舞足蹈。

李時珍 哈哈，獻丑了。（再讀）“三食，沉睡如痹，諸事不知也?！比绱诉@般，我就睡在這里了？

冬 青 還成了李狗蛋。

李時珍 什么李狗蛋？（冬青對他耳語）這卻如何是好？

冬 青 得讓他們知道你不是李狗蛋，或可脫身。

李時珍 那就實話實說吧。

冬 青 不行，老人家可是認準你了。

李時珍 這……

冬 青 叫芪芪的那姑娘說她有辦法，也不知道是個啥辦法。

李時珍 由他。我們離家，本也是走哪是哪，信馬由韁。此地群山綿延，良物甚多，多住些時日倒也無妨。

李張氏 （內(nèi)喊）狗蛋，狗蛋——

[李時珍猶豫，冬青推他上前。

李時珍 呃……老媽媽。

李張氏 你可醒了。（端醪糟碗上）看，娘給你做了你幼時最愛吃的……

李時珍 （接）我幼時最愛吃的？謝老媽媽。

李張氏 一口一個“老媽媽”，該把那個“老”字去掉！

冬 青 大娘，他大醉初醒，諸事不知，你不要怪他。

李張氏 不怪他不怪他！

李時珍 方才的記錄上還要再加上一句：“割瘡灸火，宜先服此花，則不覺苦痛也?！?/p>

冬 青 是。你心里只有這些草藥！

李張氏 你們說甚呢？

李時珍 草藥，治病的草藥。

李張氏 嗬，我兒出門一趟，回來就成瞧病先生了。

[眾內(nèi)喊：“瞧病先生？我們來瞧瞧瞧病先生是啥樣的！”芪芪與眾鄉(xiāng)親涌上。

李張氏 啥樣的？還不是兩個肩膀一個腦袋。

芪 芪 那不一定，也許有三頭六臂也未可知。

眾 是啊，要不狗蛋咋成了先生呢？

李張氏 就你們事兒多！狗蛋可不是你們叫的。

眾 那叫啥？

李張氏 叫哥、叫先生。

芪 芪 那也得原來是狗蛋才成。

李張氏 這還能假？

芪 芪 那我們考考他？

李張氏 考他啥？

芪 芪 這你就不用管了，答對了，他就是狗蛋。

李時珍 答錯了呢？

芪 芪 那就——狗蛋變滾蛋。

李張氏 就你花花腸子多！

芪 芪 得勁！（與冬青互看一眼，端過醪糟碗）就是它了！

（唱） 隴西人天生會治飯，

一個面能做出花樣千般。

這一碗不是面米麥參半，

眾 （齊唱）聞著香入口綿酸酸甜甜。

芪 芪 （唱） 請說說這個吃食叫什么？

眾 （齊唱）好吃好看還省錢。

李時珍 這——

（唱）看上去——只熟不爛，

戳上去——又軟又綿。

聞上去——曲香悠遠，

呷上去——唇齒怡然。

這尤物酸也飽滿甜也飽滿，

應(yīng)喚作酒釀才把神傳。

芪 芪 錯！

（唱）酒釀或許別處見，

隴西只把醪糟傳。

眾 對！

（接唱）兒時的美味都錯亂，

你這個狗蛋不完全。

李張氏 （唱）休怪他酒釀醪糟無分辨，

大醉初醒尚暈眩。

芪 芪 好，就依你。我再說一個。（抓過一人頭上白帽）

（唱）六盤山南渭水畔，

造就了多少代美女俊男。

女娃們著長衫身形好看，

眾 （齊唱）男娃們戴小帽自在悠閑。

芪 芪 （唱） 請說說這個帽兒叫什么？

眾 （齊唱）好穿好戴還好玩。

李時珍 （唱）論質(zhì)地——細膩柔軟，

論顏色——潔白天然。

論形制——不深不淺，

論功用——不溫不寒。

這物件戴也方便取也方便，

該稱作帽襯子才算周全。

芪 芪 啥帽襯子？

李時珍 戴它在里邊，不使真帽弄臟。

芪 芪 錯！

（唱）帽襯子怎能單獨戴，

哪有肚兜外邊穿？

眾 對！

（接唱）此物名叫白帽頂，

風光盡在寧陜甘。

李張氏 （唱）莫嫌他內(nèi)穿外戴兩相串，

離鄉(xiāng)日久記憶殘。

芪 芪 好好好，不說這些了。我們再來個簡單的。

（唱）十月懷胎一朝娩，

好一團小肉肉擺在面前。

當娘的一夜夜強睜睏眼，

眾 （齊唱）哼小曲哄孩兒靜靜入眠。

芪 芪 （唱） 請再把搖籃曲兒唱一遍，

眾 （齊唱）一字一句來還原。

李時珍 這……

冬 青 （提示）“小燕子……”

李時珍 對，“小燕子，棲房梁，纏著爹，纏著娘。唧唧唧，長毛了，翅膀一扇飛跑了……”

（唱）說起來——平平淡淡，

唱起來——纏纏綿綿。

聽起來——悠悠遠遠，

憶起來——澀澀酸酸。

這曲兒說近不近說遠不遠，

三聲長兩聲短如夢似煙。

芪 芪 哈哈哈……你這是江南的調(diào)調(diào)，我們隴西人不是這樣唱的。

（唱）搖籃曲也有急與緩，

江南塞北不一般。

眾 就是嘛！

（接唱）張冠李戴失板眼，

胡言亂語顛倒顛。

（白）你這個狗蛋是假的！李張氏 真的假的，你們說的不算！

（唱）他就是千真萬確李狗蛋，

有意說錯逗你們玩。

芪 芪 老媽媽，你可真會護短。來，我們唱給他聽聽——

眾 “小老鴰，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

芪 芪 來，轟這個假狗蛋滾蛋！

冬 青 好好好，我們走，我們走。

李張氏 慢！誰說他是假的？誰說他不是李狗蛋？我說是就是！世上只有孩子認錯娘，還沒有娘認錯孩子的。狗蛋他打小就去了南方，要的就是這個回來后的不一樣。都跟你們似的，那還走這一趟干甚？他就是我的娃，我的狗蛋?。▽顣r珍）孩子啊，別委屈，我知道你心里想啥哩。你可能沒想到會在仁壽山遇見我這個娘，可我心里一直有狗蛋。我等狗蛋、盼狗蛋，二十年?。⊙巯沽?，人也老了。我害怕再等了，不想再等了，不想等著等著就沒這口氣了……孩子啊，能叫我一聲娘嗎？能叫一聲讓他們聽聽嗎？我想聽……

李時珍 我……

李張氏 你看看咱這隴西，多好的地界。天下李姓人根都在這里，你要給人瞧病，這里可什么藥材都有啊！

芪 芪 老人家，對不起，我們錯了……

李時珍 老媽媽，別說了。我……就是你的狗蛋，你就是我娘！娘——

李張氏 （滿足地）哎！我的狗蛋回來了……（光暗）

[眾齊聲：“小燕子，棲房梁，纏著爹，纏著娘。唧唧唧，長毛了，翅膀一扇飛跑了……”

第三場

[幕間合唱：誤打誤撞李狗蛋，

鄉(xiāng)音鄉(xiāng)情重如山。

大恩大愛春風暖，

難舍難分竟流連。

[兩年后。

[二幕前。冬青尋上。

冬 青 芪芪，芪芪——

芪 芪 （猛然躍出）嘿！

冬 青 干嘛？嚇我一跳。

芪 芪 喲，還男娃呢，膽子這么小。

冬 青 說吧，找我干啥？

芪 芪 把你腰上的那個包包讓我看看。

冬 青 不，這個包包誰都不給看。

芪 芪 有啥精貴的嘛！

冬 青 就是精貴。

芪 芪 好好，不看就不看。張嘴——

冬 青 又干啥？

芪 芪 叫你張嘴。（塞食物到她口中）好吃不？

冬 青 （嚼）好香啊！

芪 芪 這可是鼎鼎有名的隴西臘肉。我大給我買的，我給你留了一塊。

冬 青 你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芪 芪 咋的了嘛！

冬 青 我們留在隴西可不是吃喝玩樂的，還有好多種藥草沒找到呢。

芪 芪 早說呀，我?guī)銈兩纤庝伾剑?/p>

冬 青 還有藥鋪山？

芪 芪 可有了，就像藥鋪一樣，一般人找不到。

冬 青 真的？太好了！拿來——

芪 芪 啥？

冬 青 隴西臘肉啊！

芪 芪 你不是叫我留著自己吃嘛！

冬 青 不給就算！（走）

芪 芪 沒說不給，給給給……（追下）

[二幕啟。藥鋪山。

李時珍 （內(nèi)唱）攀藥山踏花海神清氣爽——

[冬青背藥簍與芪芪相協(xié)攀山，上。

冬/芪 （向內(nèi)）李兄/大哥，快點！

李時珍 （內(nèi)應(yīng)）來了——?。ㄒ啾乘幒t、持藥鋤上。作攀山舞蹈）

（接唱）隴西地群山連綿氣候溫涼少雨多霜處處寶藏，

果然是一座天然藥房！

兩年來居此地四處尋訪，

讀不完山和水大塊文章。

六盤山讀到了威武雄壯，

祁連山讀到了歲月滄桑。

渭河水讀到了一如既往，

涇河水讀到了自立自強。

兩條水分清濁各自流淌，

守初衷不含混地久天長。

村民中讀到了胸懷浩蕩，

一個個情如火質(zhì)樸善良。

尋藥草 根莖花果不重樣，

獻藥方 殘箋舊紙皆成行。

時珍我不虛此行走一趟，

體認了大千見識了藥理找到了前方。

今日再把藥鋪山上，

又一番收獲 實實在在滿滿當當。

芪 芪 看看，這山上的藥草多不多？

李時珍 豈是一個多字可了！

冬 青 這是黃芪、紅芪、黨參、鎖陽。

芪 芪 這是甘草、白芍、當歸、大黃。

冬 青 還有天麻、石斛、肉蓯蓉。

芪 芪 還有呢——

李時珍 這些是獨活、枸杞與藿香。

芪 芪 你全認識?。?/p>

李時珍 看多了就不陌生了。一千多年前，南朝藥師陶弘景就說“獨活生隴西者質(zhì)佳”。還說“黃芪第一出隴西，色黃白，味甜美，亦難得”。你們看，這里的黃芪、紅芪多么碩壯喜人。

冬 青 （記）“色黃白，味甘美……”

李時珍 （品嘗）“性溫，益氣，為補藥之長也”。

芪 芪 大哥，你太厲害了。不光認識，還能品出藥性、悟出功用來。

李時珍 這可都是治病的東西，弄好了救命，弄不好要命。再看這枸杞，古書上只載藥名，未言用法。且各書所載，苗、葉、根、子混為一談。應(yīng)為“苗、葉，味苦甘而氣涼；根，味淡而氣寒；子，味甘而氣平。氣味既殊，則功用當別”。

冬 青 記下了。這還真是座名不虛傳的藥鋪山！

李時珍 天然藥倉，舉世無雙。

芪 芪 （對冬青）如何謝我？

冬 青 （轉(zhuǎn)對李時珍）如何謝我？

李時珍 由你。

冬 青 （轉(zhuǎn)對芪芪）由你。

芪 芪 那……叫我疼一個。

冬 青 （對李時珍）那……叫我疼一個。

李時珍 哎，臊得慌，這是不懂事的娃娃家做的游戲。

冬 青 （對芪芪）哎，臊得慌，這是不懂事的娃娃家做的游戲。

芪 芪 這有啥嘛！大人就不能做游戲了？

冬 青 （對李時珍） 這有啥嘛！大人就不能做游戲了？

李時珍 大人就是大人！

冬 青 （對芪芪）大人就是大人！

芪 芪 要不換過來？（對冬青）你疼我也行。

冬 青 要不換過來？（對李時珍）你疼我也……

李時珍 打??！沒完了？再胡鬧都給我下山去！

李/冬/芪 （疊唱）一時間發(fā)了吼/一時間失了 口/一時間丟了丑， 滿山的歡笑頓時休。

冬/芪 （重唱）他應(yīng)（怎）知我喜他由來久，

李/冬 （重唱）她應(yīng)（怎）知我實無權(quán)接繡球。

芪/冬 （重唱）連日（多年）來我的心早已隨他走，

李/冬 （重唱）我只能把愧怍深深埋心頭。

芪/冬 （重唱）罷罷罷 不疼也足夠，

這一生你休想把我丟。

李/冬 （重唱）來來來 不疼亦好友，

相護佑 春到夏夏到秋。

芪 芪 嗨，南邊人真沒勁。心里想啥，嘴上偏不說啥。

李時珍 倒也不盡然。人情重似債，急了拔鍋賣。

芪 芪 這話你也會呀！

李時珍 這份情……

冬 青 （接，學李口吻）我可都記著呢！

芪 芪 哼，就算本姑娘鞋旮旯里起火——腳（覺）著了。走了！（跳下斜坡）哎喲！

李時珍 咋了？

芪 芪 腳……腳崴了……

李時珍 我看看。（看）冬青，快采蒲草來！

冬 青 哎。

[冬青采來蒲草，李時珍迅速在石上搗爛，敷于芪芪腳上。

芪 芪 哎，怪，咋說不疼就不疼了。

李時珍 這個蒲草，又稱毛蠟，搗爛外敷，止血祛疼。

芪 芪 哎呀，你還真神?。ㄒ灾馀龆啵┌ィ愀鐚W著點。看他，又有本事又會疼人。

冬 青 我學不了！

芪 芪 你……木頭人！

冬 青 這倒是跟我哥學的呢！

[李時珍欲言又止。內(nèi)喊：“不好了，李張氏 病倒了——”

李時珍 什么？

冬 青 像是說老媽媽病倒了。

李時珍 ??？快，立刻回村！

芪 芪 哎喲——

李時珍 你……（欲背）

冬 青 還是我來吧。

芪 芪 （興奮）哎，還真的是“人情重似債，急了拔鍋賣”??！

冬 青 走不走啊你？

芪 芪 咋不走?。。ㄒ卉S撲到冬青背上）要的就是這！

[光暗。

第四場

[幕間合唱：當娘的聽不得兒嚎啕，

行醫(yī)的見不得人病倒。

疫起方知醫(yī)責重，

有為豈在年資高。

[接前場。李張氏家。

[老族長率眾祈祝。李鐵牛等鄉(xiāng)民環(huán)伺其側(cè)。

老族長 （念）天靈靈 地靈靈，

我祖下凡塵。

皋陶五刑除妖孽，

鬼蜮湮滅玉宇清。

眾 （合）太平！

老族長 （念）天靈靈 地靈靈，

老聃下凡塵。

西出函谷求大道，

保佑人間眾蒼生。

眾 （合）豐稔！

老族長 （念）天靈靈 地靈靈，

純陽祖師下凡塵。

妙手回春醫(yī)百病，

佛光普照李姓人。

眾 （合）康寧！

[李鐵牛察看李張氏，搖頭。人聲：“李大哥回來了！”

李時珍 （上唱，單句頭）急煎煎趕回村一路狂奔?。ㄉ锨霸\查）呀！

（唱）老人家雙目緊閉喉音悶，

脈沉氣弱痰攻心。

額頭高熱意渾沌，

敢是兇疫已上身。

老族長 兇疫？

李時珍 此疫雖非絕癥，卻來勢兇猛。一人發(fā)病，殃及全村。

老族長 這可如何是好啊！

李時珍 老族長勿憂，吾家世代懸壺，閱病無數(shù)。家父亦曾治過此疫。處置得當，可保無虞。

老族長 如何處置？

李時珍 依我三樁。

老族長 哪三樁？

李時珍 （唱）祈祝禱告皆休止，

除病消災(zāi)不靠神。

李鐵牛 你胡說，你這是褻瀆神靈！

老族長 （以手勢制止）這二呢？

李時珍 （唱）所有鄉(xiāng)鄰都退避，

謹防疫毒人傳人。

李鐵牛 還要攆走鄉(xiāng)親四鄰？你安的什么心？

老族長 （再次以手勢制止）第三樁呢？

李時珍 （唱）授權(quán)晚生來作主，

一人說話眾人聽。

李鐵牛 你還想代老族長發(fā)號施令，謀權(quán)篡位？

老族長 這……

芪 芪 鐵牛！你就是個渾球！

李鐵牛 你……

芪 芪 大，就依了李大哥吧。他本事可大了。你們看，

（伸腳）日間我的腳崴了，就是他抓一把野草，這么一砸，這么一敷，立馬就不疼了。（跳腳）

老族長 哦？

李鐵牛 什么什么？他……他還摸了你的腳？

冬 青 不是摸腳，是敷藥。

芪 芪 就是摸腳！摸了，你能咋？

老族長 罷了?。▽顣r珍）時珍呀，治病救人，你就做主吧。

李時珍 謝老族長！

李鐵牛 要弄砸了，莫怨鐵牛翻臉無情！

李時珍 任憑發(fā)落！各位聽了——

（唱）疫毒突發(fā)來勢兇，

萬眾一心力無窮。

冬青你快去配藥供急用，（寫方）

冬 青 是?。ǔ址脚芟拢?/p>

芪 芪 哎，我領(lǐng)你去?。ㄗ废拢?/p>

李時珍 （接唱）鐵牛你遍燃青蒿做火攻。

李鐵牛 哼！（下）

李時珍 （接唱）眾鄰里各歸其家莫走動，

勤使米醋潤喉嚨。

眾 唉?。ㄏ拢?/p>

李時珍 （唱）老族長你對鄉(xiāng)親情意重，

老族長 （接唱）但愿你一戰(zhàn)告捷馬到成功。

[老族長與李時珍對坐。光壓。

[幕后合唱：一時間安排妥貼，

只等著花開時節(jié)。

老人服藥 煙籠四野，

眾鄉(xiāng)民（也）各自安歇。

[合唱聲中冬青、芪芪配藥回。李時珍給李張氏喂藥。

[光升。李張氏呻吟、劇咳。

冬 青 哎呀，老人家額頭仿佛更熱了。

老族長 咋？這咳喘竟然更兇了？

李時珍 （察看）奇怪，怎么不見其輕，反見其重了？

冬 青 老人家在發(fā)抖。

李時珍 這是高熱引起的抽搐?？欤?，膈腧穴！

冬 青 哎。

[李時珍為李張氏扎針。李鐵牛沖上。

李鐵牛 好你個李時珍，是你害了老人家！

老族長 孩子啊，你到底是真懂還是假懂??？

李時珍 我……

老族長 我可把人命都交給你了！

李時珍 讓我想想。

李鐵牛 想個球！你就是個騙子！

李時珍 冬青，藥是你看著配的？

冬 青 絕無半點差池。

老族長 天啊，都說“嘴上無毛，辦事不牢”。我咋就把這茬給忘了呢！

李鐵牛 看我怎么收拾他！（抄起棍棒）

芪 芪 鐵牛！

李鐵牛 我要他知道李氏家法的厲害！

（唱）自命不凡夸海口，

不知深淺強出頭。

真以為回天本事握在手，

原來是徒有其表的繡花枕頭。（欲打，芪攔）

老人家身染重病多難受，

反被他越治越糟雪上加霜三魂裊裊七魄

悠悠。（仍欲打）

老族長 夠了！是打是罰還輪不著你！把棍放下。

李鐵牛 叔，不，老族長，是他害了我們大家??！

老族長 他……他還是個年輕人。罷了，讓他走吧，他的良心會懲罰他的。

芪 芪 不，不能攆走他。這不公平，他原本也是要治病救人的。

李時珍 老媽媽尚未脫險，我哪也不去。

老族長 你……你要等著挨板子嗎！

李時珍 時珍愿受。

冬 青 我也愿受！

芪 芪 還有我！

老族長 放肆！還有沒有族規(guī)家法？都給我滾，滾，滾！

李時珍 好，我走，可我還會再回來的。（向李張氏跪倒）老媽媽，等著我，我一定要把你救過來?。ㄆ鹕?，奔下。冬青隨下）

芪 芪 （對老族長）大，我恨你！（跺腳，跑下）

老族長 老人家有救了……（光收）

[歌聲起：石棱棱里開花性子硬，

屋檐檐下滴水有恒心。

高山落石千個滾，

只為入海那一聲。

第五場

[光起。

李時珍 （內(nèi)唱）含悲憤忍羞辱出了村莊——

[李時珍與冬青相攜上，行路舞蹈。

冬 青 哥，我們這是往那里走?。?/p>

李時珍 我何嘗知道！

（接唱）此時節(jié)頭空空眼茫茫心亂亂意惶惶不知所向，

咱只管信馬由韁。

原以為治病救人胸懷敞亮，

未曾想剛出手就馬陷泥塘。

原以為治疫毒一炮打響，

未曾想一劑藥竟雪上加霜。

原以為防兇疫人心所向，

未曾想反惹來怨語湯湯。

原以為蒼天有路任來往，

未曾想一朝夢斷路拋荒。

身受枷杖我不怕，

治不了疫毒倍受傷。

李時珍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

冬 青 前面就是隴水河了，那邊有座隴河橋。

李時珍 （接唱）隴水河波光粼粼把歌唱，

全不察失意的人兒在身旁。

（白）為什么，為什么??！

（接唱）那石橋正襟危坐軒然氣象，

也不憐傷心的人兒意凄惶。

（白）為什么，為什么??！

（接唱）驀然間身如飄萍空蕩蕩，

一種愁緒 萬般悲涼。

冬 青 啊，來此已是仁壽山了！

李時珍 仁壽山？

（接唱）但只見仁壽山明月朗朗，

莫非它愿與我同此悲傷。

且在這草地花叢和衣躺，

將身心盡付與云影山光。（倒地）

冬 青 （唱）但見他倏然撲倒人沮喪，

恰好似解纜的舟船失帆檣。

他那里憂愁悵惘，

我這里心痛神傷。

他那里吼聲山響，

我這里淚眼迷茫。

此時節(jié)滿腹的冤屈對誰講，

不思量家在何處 路在何方。

冬 青 李兄。

李時珍 喚我作甚？

冬 青 我在想，此山我們來過的。

李時珍 來過的？何時來過？

冬 青 當年，你嘗曼陀羅花大醉不醒，我又馱你不動，是李鐵牛把你背來的。

李時珍 就在這里，我被認作了李狗蛋。

冬 青 如果沒有那一天，我們也不知道會走到哪山哪嶺。

李時珍 那或許又會是另一番經(jīng)歷。

冬 青 你悔了嗎？

李時珍 悔什么？

冬 青 離家出走。

李時珍 沒想過，倒是有些……想家了。

冬 青 那……我們何不就此回頭？

李時珍 此刻回鄉(xiāng)，那叫鎩羽而歸，我丟不起那人！

冬 青 你真這么想？

李時珍 不過你大可不必陪著我一同受苦。我們就此作別，你回蘄州去吧。

冬 青 攆我??？沒肝沒肺！你的路是自己走的，我的路也是自己走的。你不悔，我何曾悔？

李時珍 你的苦已經(jīng)吃得夠多的了。

冬 青 倒也是，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著實沒什么

“人”讓我“丟”。

李時珍 你這樣我心里不好受。

冬 青 知道不好受就對我好點。

李時珍 嗨，你這是何苦呢！

冬 青 你說呢？來，抱抱我。

李時珍 我……

冬 青 哥哥抱弟弟。

李時珍 （一把攬過）弟……弟！

冬 青 我知道，這輩子你都不可能真正地抱我。

李時珍 我何曾不想，我已經(jīng)沒這個權(quán)利了。

冬 青 我也從沒想過要真的嫁給你，只要能天天跟你在一起，看著你嘗藥，看著你寫方，看著你哭，看著你笑，看著你做事認真的樣子就夠了。

李時珍 是我把你耽誤了。

冬 青 非也，我之所以要女扮男裝跟你出來，就沒打算再以女人的身份出現(xiàn)在你面前。

李時珍 我如此失敗，真的不值得你這么追隨。

冬 青 不，你的挫折和成功一樣讓我動心。你是在尋找生命的坐標，就讓我和你一起尋找吧。

李時珍 這會兒我仿佛有些明白我是為什么出來的了。

冬 青 哥，你知道這仁壽山的來歷嗎？聽芪芪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叫仁壽的年輕人，凡事總要尋個究竟。

李時珍 這倒與我有些相似。

冬 青 他聽人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決心要找到“天邊”。他打了很多很多雙鐵鞋，朝著太陽下沉的方向不停地走啊走啊走！一雙雙的鐵鞋都磨穿了，他也從青年變成了白發(fā)老翁。終于有一天就在這座山上，他看見了徐徐下落的夕陽，光芒與山巒融為一體。于是他大叫一聲：“我找到天邊了！”隨即便力竭而亡。后來人們?yōu)榱思o念他，就把這座山叫作“仁壽山”了。

李時珍 找“天邊”，這個想法太偉大了。我們出來不也是要找天邊的么？

冬 青 你相信天有邊嗎？

李時珍 我相信。天邊就是事物的本真。尋找天邊，就是窮盡物理，認識本源，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啊，對呀！識藥辨性知功用就是我的“天邊”呀！

（唱）好一座仁壽山醍醐灌頂，

卻原來找天邊已有先行。

凡人只知眼前光景，

不知道光景背后淵源深。

時珍我離家出走就是要向天地討學問，

追根尋源親歷親察辨本真。

今日事尚有疑點待窮盡，

前因后果未弄清。

倘若就此退了陣，

豈不貽害后來人。

藥方藥名和藥性，

必有一錯是前因。

小錯誤病 大錯奪命，

醫(yī)家于此見仁心。

蛛絲馬跡不放過，

一分教訓值萬金。

迎難而上除疫病，

要讓蒼生享太平。

叫冬青重抖精神我們再把村進——

冬 青 （接唱）就知你不達目的不甘心！

[光暗。

第六場

[幕間合唱：一時間猛醒，

一時間沸騰，

猛可里找到路徑，

不由得一路狂奔。

[兩日后。李張氏家。

[李張氏微咳兩聲由床上坐起。

李張氏 啊——，這身子到底是豎著了。

（唱）自那日感風寒一臥不起，

仿佛是斷陽壽駕鶴奔西。

到陰間見到了神荼郁壘,

都說我在陽間還有壽期。

無奈何魂靈兒復歸故體，

霎那間一身熱汗又來了鼻息。

大病初愈人乏力，

來一碗臊子面才對心思。

[冬青上。

冬 青 老人家，你怎么坐起來了？

李張氏 我覺著睡的時候不短了。

冬 青 再把這碗藥喝了你也許就能下地了。

李張氏 哎，我喝。娃呀，跟你商量點事，別笑話我。

冬 青 啥事嘛。

李張氏 我想吃臊子面。

冬 青 ??？你都想吃臊子面了？真的么？

李張氏 一喘過氣來就想它了。

冬 青 這么說，你已經(jīng)完全好了？太好了！哥，哥，老人家想吃臊子面了！

[李時珍與芪芪同上。

芪 芪 真的奇了，我去告訴我大?。ㄏ拢?/p>

冬 青 （唱）哥哥哥哥你快看，

老人家此時已平安。

李時珍 （唱）果然是藥到病除奇跡現(xiàn)，

多日的黑云壓城變晴天。

看起來草藥本無良與善，

錯投誤用惹禍端。

冬 青 （唱）一朝投準情勢轉(zhuǎn)，

恭喜你妙手回春挽狂瀾。

李時珍 （唱）這一回風波可作殷鑒，

清除暗礁好行船。

[老族長、芪芪、李鐵牛等上。

老族長 （唱）一聽說老人無恙，

芪 芪 （唱）好一片天歡地歡。

冬 青 （唱）你我去做臊子面，

老族長 （唱）老人家好運道洪福齊天。

[冬青、芪芪推李張氏臥榻入內(nèi)，同下。

老族長 時珍啊，我就知道你不是等閑之輩。

李時珍 還要感謝老族長信任，使晚輩得以及時糾錯。

老族長 果真出錯？

李時珍 （拿出兩塊藥渣）你看，這是虎掌，這是鉤吻，藥家把它們與漏藍子和黃精弄混了。

老族長 你從哪里找到的？

李時珍 我仔細翻揀了前次的藥渣。

老族長 這還了得！人命關(guān)天啊，鐵牛，帶兩個人去把這個藥鋪掌柜給我綁了送官！

李時珍 別，這可不該是他的錯。

李鐵牛 不該是他的錯？難道是還我們的錯？

冬 青 （上）是我的錯。藥是我去抓的。

芪 芪 （上）是我的錯。藥鋪是我領(lǐng)他去的。

李時珍 都別爭了，這是藥書上的錯?！度杖A本草》把它們混為一談了。

老族長 還有這事？

李時珍 古人也會犯錯。我輩在享用前輩成果的同時，也該懂得去偽存真，詳勘正誤。用藥前，我未盡辨識之責，實屬過錯。

老族長 這……算了，不說了。畢竟你自己糾正了，李張氏的病也好了。

李時珍 不。冬青，把我寫的那個方子給我。

冬 青 干嗎？

李時珍 我要把它貼到李氏宗祠里去，要讓后人記住這個照搬書本的教訓。

冬 青 不，這不行，你會身敗名裂的！

李時珍 拿來！

冬 青 不給！

李時珍 哥說話你也不聽了？

冬 青 不聽。

李時珍 你還是我……兄弟么？

冬 青 正因是“兄弟”，我才不給。

李時珍 那就不是兄弟好了！

冬 青 你……你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不是就不是！

（摘下腰包）拿去！這里都是你寫的方子。

李時珍 我只要那一份。

冬 青 自己找。

李時珍 （翻）怎么會有這么多？

冬 青 這都是你這些年寫的藥方，我把它們一份一份都收藏在這里，從未離身。

芪 芪 原來你這包包里裝的就是這些藥方?。?/p>

李時珍 那就全都扯了它?。ㄋ核幏剑?/p>

冬 青 （猛地推開李時珍）你干什么呀?。〒炱鹌扑榈乃幏剑┠銘{什么撕壞我的東西？

李時珍 難保正確的藥方留它何用?。ㄔ偎海?/p>

冬 青 就是白紙我也要留著它！你憑什么撕我的東西？（看著撕碎的紙片）李東璧，我恨你！

芪 芪 我也恨你！

李鐵牛 你這個沒良心的

，看打！（一棒打下）

冬 青 當心?。ㄍ崎_李時珍，自己被擊中）??！

李時珍 冬青！

李鐵牛 （驚）啊？

芪 芪 （推李鐵牛）撒什么野！

李鐵牛 是你說恨他的。

芪 芪 我說恨你就打？看，都流血了。冬青哥哥……冬青哥哥……

李時珍 快，讓我給你包裹一下。都是我不好。

冬 青 哥，你知道嗎？我把這些方子看得比我的性命還重要。天下人心儀方子上的藥，我心儀寫方子的人……

（唱）追著你 此一生不為名份，

粘著你 此一生不為聯(lián)姻。

能與你江湖出沒同形影，

能與你餐風宿露共寒溫。

能與你迷路之時齊發(fā)愣，

能與你嘗罷新藥互交心。

這便是 生命之途好風景，

你是一座山 我做一片云。

李時珍 （唱）說什么一座山來一片云，

這情義天樣高來海樣深。

一生的追隨早已是同根同本，

兩個人合擎著一付精神。

這腰包裝著你的憧憬與信任，

一張張藥方都是你少女之心。

你惜我名聲如同惜性命，

我愛真理更勝過愛自身。

藥方上記下我此生教訓，

背湯頭絕不可只看藥名。

貼祠堂原只為自我匡正，

有殷鑒才能夠警示后人。

你的阻攔倒讓我幡然猛醒，

錯藥典不更正遺患非輕。

原諒我將它們碎作齏粉——

冬 青 你……

[李時珍固執(zhí)地從冬青手上拿過藥方，撕碎。繼而，冬青也幫他一起撕。

李時珍 好兄弟！我發(fā)誓——

（接唱）重修本草去偽存真，

還杏林一個水澈天清！

冬 青 你要重修本草？

李時珍 我要為蒼生修一部可靠的藥書，讓悲劇不再重演。

老族長 這可是萬里長城?。?/p>

李時珍 那就拼盡余生。

冬 青 還有我的余生。

芪 芪 也算我一個！

李鐵牛 有你啥事嘛！

芪 芪 就有，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

冬 青 （對芪芪）鐵牛他這是真的喜歡你。（取帽，現(xiàn)女容）你就叫我一聲冬青姐吧……

芪 芪 （驚）你……你還真是個女娃！

李鐵牛 這……李大哥，冬青兄弟……不，冬青妹子，給，你們打我吧，是我小心眼，不識好歹。我該受罰?。ü颍?/p>

芪 芪 不，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哭）

[光暗。

第七場

[一年后，仁壽山。又一年廟會。

[眾舞唱：四月八 四月八，溝溝峁峁開鮮花。

云陽板兒可勁打，

大紅綢帶把腰扎。

仁壽山 人人夸，

鐘靈毓秀顯精華。

天邊地沿都在此，

想要云朵隨手抓。

云陽板 四塊瓦，

手打酸來嘴唱麻。

八方問祖來此地，

天下李姓是一家。

[舞唱中，眾認祖歸宗的李氏后人燃香叩拜。老族長為他們披綬帶。

[李時珍與冬青（恢復女裝）荷行囊上。

老族長 這就要走嗎？

李時珍 是。

老族長 不能等到秋涼？

李時珍 時不我待。

冬 青 我哥既然已決心要重修本草，心眼兒里就再也容不下別的事了。

老族長 嘿，我咋忘了，這就叫后生可畏?。『脴拥?！

李時珍 這幾年，我們走遍了隴西的山山嶺嶺，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幼稚和不足，也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李氏家族那些輝煌的名字，讓我感到了肩頭重任。

老族長 你也是李氏家族光彩的一員哪！我相信你會讓李氏家族因你而自豪的。

李時珍 時珍會努力的。老族長，行前晚生還有個小請求……

老族長 但說無妨。

李時珍 老族長！

（唱）五年前離家出走莫名所往，

顛沛間撞入了李氏祠堂。

李張氏思兒心切情難抵擋，

將時珍認作了她的兒郎。

雖然是相寬慰假戲真唱，

卻也想認祖歸宗搓土燃香。

老族長 好事兒啊！

（接唱）水流千里歸大海，

認祖歸宗禮應(yīng)當。

李時珍 謝老族長！

（接唱）隴西大地讓我明白了心的方向，

修本草就是我此生擔當。

將癡情播撒在山川之上，

稱心事值得用生命張揚。

往圣先賢作榜樣，

李時珍根在隴西志在四方。

老族長 （接唱）如此心愿實堪賞，

李氏根脈萬年長。

來來來 我這就替你把名號寫，

一輩新人 一輩榮光。

[老族長為李時珍入譜，李時珍拈香叩拜。

老族長 愿先人庇佑于你，早成本草重修之業(yè)。

李時珍 謝謝老族長，謝謝隴西。此生無論我走到哪里，我都會銘記隴西，銘記我是李氏后人！

芪 芪 慢著！等等我們！

[芪芪（男裝）、李鐵牛負行囊上。李張氏及眾鄉(xiāng)親隨上。

冬 青 芪芪？

李時珍 鐵牛，你們這是？

冬 青 咋還女扮男裝了呢？

芪 芪 出門在外，男兒方便。

李時珍 你們……去哪？

李鐵牛 你們?nèi)ツ奈覀兙腿ツ摹?/p>

冬 青 你們可要想好了。

芪 芪 我們早想好了。

李時珍 我們可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

李鐵牛 一輩子更好！

芪 芪 一來，我們給你們尋醫(yī)問藥修本草當個助手；二來，也見識見識隴西以外的天下是個什么樣子。我大也支持呢！

老族長 大當然支持。我們李姓人的根在隴西，志在天下嘛！

李張氏 娃啊，把這個拿回去?。ㄟf上那三條錢串）重修本草干大事，用得著的。

冬 青 老媽媽，這是我哥特意留給你的，你咋又拿回來了呢？

李時珍 是啊，娘，打擾您這么多時日，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李張氏 打住，我知道你不是李狗蛋，你是李時珍。你在我最需要狗蛋的時候成了狗蛋，給了我這么多的快樂時光。如今我也想明白了，狗蛋回來不回來不打緊，男兒就該四海為家。只要他能做一個有出息的李氏后人我就心滿意足了。

李時珍 娘，我就是你的孩子，我就是李狗蛋。

冬 青 我也是你的孩子，我也是李狗蛋。

眾 我們都是你的孩子，我們都是李狗蛋！

李張氏 這感情好！我老婆子有福了！

老族長 好，孩子們，李氏祠堂的后人們，愿你們肩負使命，向著新生，感恩天下所有的母親，攜手同行，出發(fā)?。ㄗ岔戠娐暎?/p>

眾 出——發(fā)！

[光暗。鐘聲裊裊。

[歌起：石棱棱里開花性子硬，

屋檐檐下滴水有恒心。

高山落石千個滾，

只為入海那一聲。

[畫外音：“李時珍由隴西再出發(fā)，跨越兩江十三省，歷時近三十年，嘗百草千花，考古證今，窮究物理，終于明萬歷十八年公元1590年修成多達五十二卷之巨的《本草綱目》。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譽其為‘《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而下，集本草者無過于此……’”

尾聲

[光啟。李時珍家。景同序幕，只是更為破舊。老年李果珍靠在躺椅上把玩著一頂破舊的紗帽。老年李時珍端藥碗上。

李時珍 成天擺弄這破紗帽，想啥呢？來，把它喝了，這是我給你配的清心補氣湯。

李果珍 唉——，為兄這心清不了了，氣也補不齊了，晚了！

李時珍 喲，還來勁了！這可不是老李家長子我的果珍兄當年的氣派。夜來小寶可又說夢話了，喊著要去武昌參加府試呢！

李果珍 唉，你說這小小的烏紗，就這么大個口兒，咋就能把個大活人的一生都吞吃了呢？

李時珍 知足吧，就這個小烏紗，就這么大個口兒，供了你一輩子的吃穿，還娶妻生子，更重要的還上奉老、下?lián)嵝?，風雨無憂。爹給你選的這條路沒錯，謝恩吧你。

李果珍 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扔了太醫(yī)院的烏紗，照樣沒光著、餓著。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修成了《本草綱目》，這要抵多少頂烏紗啊！百年之后，老李家……不對，該是天下；對，天下！天下必定只知有你李時珍，不知有我李果珍。

李時珍 可我不也失去了對父母、妻兒、朋友的責任嘛！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他們了。想想這，我也不比你好受多少。

李果珍 矯情！要不，咱倆換換？

李時珍 換不了了，甘蔗沒有兩頭甜。

果/時 （齊）攤著哪頭是哪頭！哈哈哈……

[小寶上。

小 寶 爺爺，思來想去，我還是要去武昌應(yīng)試。你到底準不準??？

李果珍 問你叔爺爺。

小 寶 叔……

李時珍 問你自己。世上的路千條，一雙腿只能走在一條路上。姜辣鹽咸，自挑自揀。

小 寶 哦，懂了，我這就去武昌。

李果珍 回來?。ㄓ缮砗竺浅鋈~錢）這是你太爺爺當年給你叔爺爺?shù)模谷灰粋€子兒也沒用。都磨出包漿了。

李時珍 帶上吧，能辟邪！

[小寶接過錢串，給兩位長輩磕頭，起身下。兩位長輩相視而笑。

果/時 “白頭翁牽牛耕熟地”——

小 寶 （內(nèi)應(yīng)）“蒼耳子遠志上景天”！

[兄弟倆相視大笑：“哈哈哈……”（定格）

[歌聲起：石棱棱里開花性子硬，

屋檐檐下滴水有恒心。

高山落石千個滾，

只為入海那一聲。

[幕落。全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