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學偉
(上海理工大學 出版印刷與藝術設計學院,上海 200093)
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發(fā)生了第三次科技革命,計算機技術得到發(fā)展與普及,計算機輔助設計成為當代設計師的必修課。一方面計算機系統(tǒng)的智能操作為設計師省去了傳統(tǒng)設計中笨拙的制圖過程,提高了制作效率;另一方面計算機的特效處理語言為視覺形象設計帶來更為豐富的視覺可能性。特別在2000 年以后,電影工業(yè)化的生產方式使得計算機輔助設計成為一種標配,因而影視特效技術在影片視覺形象中的應用成為一種必然。因此,這種由計算機特效語言應用而形成的數(shù)碼視覺美學成為時代美學的代表。
計算機特效美學最顯著的特點是對字體質感的渲染,通過添加材質及改變光線,實現(xiàn)字體的數(shù)碼藝術化。通過參數(shù)的調整,數(shù)碼特效渲染的質感可以接近于真實的材料,又可以根據字體的實際應用,改變字體與所處環(huán)境的關系。通過符合環(huán)境的材質的選擇,字體或是融入背景之中提升原有氣息或是與背景形成對比,從背景中凸顯出來。
視覺特效的應用同時也具有局限性,復雜的質感渲染使文字本身的識別性降低,同時由于材質渲染過后,字體的體積變重,使畫面變得沉重,沒能起到美化的作用,最終成為負擔,特效字體的設計走向了相反的一面。更簡單的、平面化的、純色彩的效果得到應用,代表影視特效渲染技術的還原真實的美學被推翻,被弱化的或減少的材質渲染成為一種特殊的特效處理方式。而這正好與后現(xiàn)代主義美學的“繼承”與“背叛”相吻合,反對的是數(shù)字特效技術追求精致質感的本質,而這種后現(xiàn)代主義藝術處理手法形成的藝術風格,也就是扁平化的藝術風格,對作品視覺形象結果的呈現(xiàn)起到了優(yōu)化的作用。
作為輔助工具,計算機內擁有龐大的字庫資源,字庫的規(guī)范化與體系化帶來了閱讀上的便利及視覺審美上的平衡。通過字體結構的統(tǒng)一,文字在應用時可獲得勻稱的文字面,通過字體的更換可以輕松改變文字面的基調。而有了計算機字庫,設計師可以快速獲得文字的基本形,在字庫字體基礎上設計視覺形象。借助[1]計算機字庫字體設計的優(yōu)勢體現(xiàn)在,筆畫進入電腦,只需要通過筆畫的取點方法設計就可以達到曲線光滑的標準,加上計算機修改、復制等方面的優(yōu)勢,提高了字體設計的速度。因此,這種結合字庫的視覺形象設計被廣泛應用,成了當代設計的一個標準。與此同時,人們通過互聯(lián)網及線下媒體平臺與影視的視覺形象有了廣泛的接觸,資源的共享使得人們對標準的字庫字體形成美學系統(tǒng)有較普遍的認識。
然而隨著影視產業(yè)的不斷發(fā)展,各種不同風格、類型,來自不同時期、地域,適合不同年齡、人群的影片體系逐漸建立,單調重復的標準字庫字體系統(tǒng)已不能滿足審美突破上的需求,雖然仍有不少新穎獨特的字體投入使用,但仍難以改變字體標準化所帶來的美學瓶頸。于是出現(xiàn)了偏離時代主流的設計方式,設計師尋求新的設計思路與方法,一方面往另類搞怪的設計思路變化,另一方面重新回到傳統(tǒng)的、過去的文字書寫記錄方式來尋找創(chuàng)意。
從人類文明的發(fā)展史中,可以得到大量的字形資源及書寫風格。從年代及創(chuàng)作工具方面來看,字形系統(tǒng)可分為古代的傳統(tǒng)書法雕刻體系,以及近代的工業(yè)革命以來所建立的工藝美術字體體系。
在書法體系中,又以東方的毛筆書法與西方的硬筆書法最為常見。在藝術表現(xiàn)力上,東西方書法家都進行過廣泛的探索,兩種書寫工具代表著不一樣的藝術氣質,或是東方的流暢飄逸,或是西方的硬氣典雅;而兩種書寫工具又形成了與自身特質相異的字形,草體、楷體用軟筆表現(xiàn)出了力量,與硬筆字中的哥特手寫體相呼應,西文花體字在柔性上與篆體、隸書相類似。到了近代,由于航運的便利帶來了文化的交流,書寫工具因此得到交換流通,硬筆中文字及軟筆外文字通過跨文化交流所形成的藝術風格也形成了一種特色形式。
文字的篆刻與書寫長期以來是并存的,并且相互影響,人們通過書法確立篆刻字形,又通過字碑學習書法。相較于手寫體,篆刻字體轉摹更加注重工整嚴謹。從甲骨、木頭、石頭到金屬等不同材質或陰或陽的雕刻,經歷了漫長的歷史變遷,形成了龐大的具有記錄作用的實用性字形,包括碑文字體及印刷字體,其中以西方的羅馬體及東方的宋體字最具影響力。兩者異曲同工,字體筆劃平直而富于變化,在保證了文字識別性的基礎上,又體現(xiàn)了裝飾元素在其中的穩(wěn)定作用,字體整體端莊大方,適合文字的連續(xù)排版,多應用于古代建筑外部裝飾及書籍的文字排版,在今天看來,頗具人文氣息。
到了近代,工藝美術運動的到來一方面促進了標準印刷字體的發(fā)展,另一方面改良了字體設計的方式。結構主義的觀念興起,使人們掌握了科學合理的字體設計方法。先是解構,將字體的結構拆分,保留文字中最關鍵的筆畫,舍棄不必要的細節(jié)后形成了最簡潔等線體字體,它同時是哥特字體的延續(xù),與東方的黑體字相對應,理性冷峻,醒目穩(wěn)重。等線體可進行豐富的變化,可根據實際的需求直接改變字體的粗細、大小、斜度形成理性嚴謹?shù)娘L格。以等線體為原型,根據藝術效果需求,將裝飾元素與原型相融合。又或者對字體進行筆劃及細節(jié)的剪缺或置換,從而形成具有特色的美術字,作為標題或裝飾圖形使用。雖然距離今天時間不算太長,但在藝術呈現(xiàn)上卻相去甚遠,這一時期的字體應用多為單色的印刷或繪制,藝術效果單一,常搭配有裝飾性符號、線框或背景圖形,多為工匠手工制作完成,往往體現(xiàn)著現(xiàn)代主義初期嚴肅、古樸的美感,與數(shù)碼特效藝術興起后的視覺體驗形成鮮明對比。
影片《一點就到家》于2020 年最后一季度在中國內地上映,講述了三個青年合伙創(chuàng)業(yè)所經歷的點滴。影片故事情節(jié)跌宕起伏,從相識、相知到合作,三個主人公迎接著各種人生的挑戰(zhàn),并實現(xiàn)了逆轉最終收獲了各自的成功,在克服了挫折、誘惑、分裂等命運的考驗之后,三個青年收獲了成長。影片讓人回想起因新冠疫情而擱置半年的中國電影市場,在《八佰》《金剛川》《奪冠》等主旋律色彩的影片開篇后,《一點就到家》似乎昭示了萬物復蘇的迫切。影片的主體宣傳海報采用了陽光、藍天、綠園等元素,象征著生機與活力,而具有繪畫性的標題字的使用,打破了影視視覺形象的常規(guī)印象,處處顯示著新意。
影片視覺形象所顯示出的手繪的隨意感與字體設計所追求的平衡、勻稱感相背離,用繪畫的理論來進行解釋或許更為恰當。塊面組合的文字形象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俄羅斯現(xiàn)代主義畫家馬列維奇的抽象繪畫,具有構成的意味,通過字形的簡化與重新排列,形成一股橫空飛出的具有力量的碎片效果,并且定格在畫面中,這種力量感也容易讓人聯(lián)系到杰克遜·波洛克的行動繪畫,與影片的主題相呼應;而視覺形象中的大小不一的、輪廓扭曲的或者是缺損的筆畫顯示了一種表現(xiàn)主義情結,猶如馬克·羅斯科的繪畫中毛糙的色塊邊緣的處理。當然字體中把這些毛糙塊面化了,而形成了歪扭晃動的不穩(wěn)定形態(tài),帶給人一種笨拙的、粗糙的視覺效果感受,似乎象征著影片中年輕人們創(chuàng)業(yè)時的不修邊幅,在奮進成長中的磕磕碰碰,同時象征了年輕生命成長的姿態(tài)不為形態(tài)所困,是肆意向上的。
如果引用馬歇爾·杜尚的現(xiàn)成品藝術觀點,影片的視覺形象又可以看成選用了剪紙拼貼這種途徑進行創(chuàng)作,文字是用剪紙碎片進行組建的,而且應該是更接近于少年兒童感的剪紙創(chuàng)作,其中所蘊含的勇敢朝氣及不受拘束的情感同樣是強烈的。同時在這些剪紙碎片中,我們能清晰地分辨出箭頭符號,象征著力量與前進,為視覺形象的整體效果增加趣味。而在字體的特效的選用上,扁平化的二維特效手法,使字體宛如白色的紙片,挺直、簡單、清新,與背景相互補,同時又與影片的歡快主題氛圍相呼應;又使人聯(lián)想到二次元漫畫中浮動的白色云霧,象征著青春的夢幻與浪漫。
受后現(xiàn)代主義對本質反思的啟發(fā),藝術從固有的創(chuàng)作模式中分離出來,藝術成為觀念表述的途徑,因而在賞析字體設計時是可以有各種不同的解讀的,但是作為影片視覺形象的標題字是不應該脫離影片而獨立存在的。否則按照魔幻或者科幻的視角來解釋,影片的主體字符說是中了魔法或是被輻射光線照過也能解釋。值得思考的是,隨著技術的更新,人文藝術應該能夠應對其中的變化,并做出相應判斷,字體設計也應該能順應時代發(fā)展而探索相應的時代價值。
從人性的角度出發(fā),總會讓人聯(lián)想到歷史中的種種變革。百年前的歐洲,在工業(yè)化、標準化的推進中,人的生存空間被壓抑,從藝術形態(tài)的變化中我們看到了人們是如何應對這場歷史運動的,而這種如兒童般天真笨拙的筆觸最體現(xiàn)著人性的力量。在科學技術的不斷發(fā)展與普及之下,藝術創(chuàng)作應該保有人性,為文明延續(xù)保駕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