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福君 王黨飛
(1.石河子大學 師范學院,新疆 石河子 832000;2.石河子大學 文學藝術學院,新疆 石河子 832000)
“西域”在中國古代是對西部疆域的泛指?!稘h書·西域傳》中記載:“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后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東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東則接漢,厄以玉門、陽關,西則限以蔥嶺。”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平定大小和卓叛亂,從此天山南北統(tǒng)一,西域又納入中國版圖,乾隆一改歷代王朝所沿用的西域為新疆。文化書寫的現實中,西域主要包含了玉門關以西的廣袤新疆區(qū)域,也涉及地貌文化相近的甘肅、青海以及西藏部分地區(qū)。值得注意的是:大量的影像作品并非按照行政區(qū)域的劃分進行分類,而是按照文化特征在表意。因此,對于影像文本,與其按照現有的行政區(qū)域進行研究,不如與相近的文化區(qū)域來研究。
1928年中瑞(中國和瑞典)“西北科學考察團”在新疆攝制了一部紀錄片,德籍電影員勒迪爾負責拍攝,從此拉開了西域影像的序幕。之后1928年英國人也在新疆拍攝了他們的電影,時任喀什噶爾提督馬福興日常生活的一些鏡頭,還有時任喀什噶爾行政長馬紹武和自己豢養(yǎng)的老虎玩耍的鏡頭。這些電影現存于倫敦國家電影檔案館。1933年后,盛世才統(tǒng)治時期,蘇聯為其拍攝婚禮紀錄片。20世紀初葉還拍攝了《新疆風光》《天山之歌》等片。新疆在新中國成立前二三十年拍攝的影片僅相當于如20世紀90年代天山電影制片廠三個月的產量。這些影片大多是記錄新疆秀麗景色、新疆建設和風土人情、新疆少數民族歌舞等。記錄的意義大于敘事的意義。
新中國成立后,由于特殊的歷史背景使新疆少數民族題材電影在全國得到了廣泛熱映,這個時期的電影主要是像《冰山上的來客》《山間鈴響馬幫來》《邊寨烽火》《草原上的人們》《景頗姑娘》等,基本上都是革命性的主題和敘事,主要是為宣傳黨的政策、加強漢族和少數民族相互的溝通和了解、構建少數民族形象。20世紀80年代,鐘惦棐在《面向大西北,開拓新型的“西部片”》中首次提出中國“西部片”概念,電影同時期也繁榮發(fā)展,但涉及新疆的很少。在20世紀50年代,香港、臺灣地區(qū)開始掀起了武俠小說熱讀的風潮,金庸和梁羽生的作品最受追捧,武俠小說的熱銷給中國武俠電影的再次流行提供了文學基礎。如金庸作品中出現的昆侖派、天山靈鷲宮、大雪山大輪寺、西域昆侖白駝山和雪山派等都指涉新疆。90年代,香港《大話西游》《東邪西毒》等涉及西部元素的武俠電影流行,內地也出現了首部涉及西部武俠電影《雙旗鎮(zhèn)客?!?,之后又有《臥虎藏龍》《英雄》《天地英雄》等。不論是新中國成立初期還是八九十年代以及新世紀的非新疆籍的主創(chuàng)人員拍攝的影片中總少不了大漠、草原等新疆特殊的地貌風光,外貌性格怪異人物形象或是充滿異域情調民俗風情等。
電影中的西域最具代表性的鏡頭是沙漠?!缎慢堥T客?!贰洱堥T飛甲》《大話西游》《臥虎藏龍》《無人區(qū)》《九層妖塔》和《天地英雄》中都有沙漠的鏡頭,沙漠中騎著駱駝、馬等在沙漠中行走的畫面。這種鏡頭都會采用大遠景,廣闊的沙漠中沒有方向,整個畫面都是沙漠,駱駝隊或馬隊只占畫面的一小部分。沙漠中只有黃沙一種單調的顏色,并且光照強烈,天空、沙漠和光照一個顏色,更顯空曠單調。鐘惦棐將這種單一的顏色形象地概括為“駝色”。在這種一眼望不到邊際的,并且“天地光”一色的沙漠中,人們沒有方向感,并且很容易形成海市蜃樓的幻象,《九層妖塔》中的人闖入的油田小鎮(zhèn)就是在沙漠中突然出現的?!杜P虎藏龍》中,玉嬌龍試圖騎馬逃走,站在高處向周圍看地形,放眼四周找不到方向,并且她騎馬跑了很久,把馬累倒了,最后自己也累倒了,還是沒有走出那片沙漠。
新疆在影視敘事中,似乎除了走不出去的沙漠,就是一望無盡的雪山?!毒艑友分械奶诫U隊來到昆侖山調查的時候,爬到山頂發(fā)現昆侖山腹地連綿雪山,一眼望不到頭,且每座山海拔很高,直插云霄,就像來到找不到盡頭的雪地荒漠。雪山上還有冰川形成的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淵,鬼斧神工的天然景觀。《臥虎藏龍》中,玉嬌龍的家人找了她好幾年都沒有找到,而她跟羅小虎就在草原的高處看著他們騎馬奔走,也并沒有被家人發(fā)現?!短斓赜⑿邸分械鸟勱犨M入空曠的連綿起伏的山地草原,駝隊走很遠才發(fā)現住戶。
由于新疆地域太過廣袤,并且環(huán)境惡劣不易探知,人們對這些地方充滿好奇又無法了解這些“未知的文明”,只好用想象來彌補未知。電影中,沙漠底下往往埋藏著巨大的宮殿、寶藏或是古墓之類的龐大建筑群?!毒艑友分刑岬皆谖鞅崩錾礁沟匕l(fā)現巨大古墓,古墓內空間很大,讓人驚嘆,仿佛人力不可為。新疆確實有大面積的沙漠、雪山和草原,但這些地貌只是新疆的一部分自然景觀。新疆還有河流、湖泊,有大面積除了草地覆蓋的各種植被的其他景觀,另外還有與內地并無差別的建筑等基礎設施、農田、工廠等人文景觀,而這些在電影中并沒有提及。不了解新疆的非新疆籍的主創(chuàng)人員對新疆的印象只是停留在這些片面的刻板的刻畫中,而電影一味片面選取這些景觀,更加深了人們對新疆的刻板印象。
新疆地廣人稀,但新疆并不是沒有人口密集的城市。而電影中選取的是沙漠、草原和雪山等人跡罕至的并沒有人居住的地方,即使有人居住,為凸顯新疆的荒涼特色,會選取邊遠小鎮(zhèn)、邊遠公路等人煙稀少的地方?!稛o人區(qū)》開場就在有意塑造這樣一個隱喻——“這是一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新疆多沙漠地帶,水源和植被稀少,往往有水的地方才有人,走很久才能找到水,同樣很遠才能找到人?!短斓赜⑿邸分械娜【半m然不同于其他幾部影片,來到新疆旅游過的人會發(fā)現,《天地英雄》中的草原只不過是旅游景區(qū)中的草原。新疆是少數民族聚居的地方,草原上多居住著以放牧為生的游牧民族,偌大的草原上只住著一戶或幾戶人,整片草域都屬于這幾戶人家?!稛o人區(qū)》中更為明顯,500公里沒有人居住,只有一條公路。
電影中人物的出現方式也是很特別的,大漠中往往隨著駝鈴聲出現“匹馬”(駱駝、騾子或驢)。電影中的新疆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但這些也是以“孤城”的形式出現的,像《大話西游》的火焰山小鎮(zhèn),《九層妖塔》中的石油小鎮(zhèn),《天地英雄》中的西域重鎮(zhèn),《無人區(qū)》中潘肖去打官司的小鎮(zhèn),《新龍門客?!泛汀洱堥T飛甲》中的龍門客棧,都是沙漠中的“孤城”。沒有其他城市與小鎮(zhèn)相連,周邊都是沙漠,不同于內地的城市間隔都很近,并且無人居住的地方都有植被包圍,不會出現“孤城”的現象。事實上電影中選取的這些地方都是人跡罕至的,不適宜人居住的地方。自古以來,人們對邊疆的想象都是野蠻荒蕪之地。為迎合人們的這種刻板印象,讓人一眼就能辨認出電影所指向的地域是邊疆,電影情節(jié)取景也往往選取這些空曠地帶。
《九層妖塔》中所有人在挖掘古墓的時候,白天是烈日,晚上就下起了雪,白天和夜晚溫差很大。當探險隊來到昆侖山腹地的時候,整個昆侖山都是冰雪,終年不化。巨大的冰川形成天然景觀,所有人跌進冰川的時候發(fā)現了很深的冰川縫隙。并且在山上很容易發(fā)生雪崩,人在雪崩的時候,力量是渺小的?!稛o人區(qū)》中潘肖的車前玻璃壞了,加油站的老板對他說,如果不把玻璃裝上,晚上潘肖會凍死的,可見晚上很冷。
新疆晝夜溫差的確高于內地,但新疆氣候也屬于溫帶大陸性氣候,有明顯的四季之分,只是冬季氣溫較低,并且隨著現代化的城市發(fā)展,新疆城市中的供暖比內地要好,平均供暖溫度比內地要高,更舒適。電影中選取的拍攝情節(jié)要么選在惡劣的無人地帶,要么刻意選在冬季,都屬于新疆的極端惡劣氣候,并不是常態(tài)下的新疆,讓人誤以為新疆就是這樣的寒冷會“凍死人”的地方。
電影中的新疆人被人形容為野蠻,性情不定難以捉摸。幾部影片中都提到新疆有的人以打劫、敲詐為生,從他們身上暴露出人在惡劣環(huán)境下最本質的動物本性?!杜P虎藏龍》中的新疆人服裝相貌怪異,有戴面紗的,袒胸的特別像胡人的,還有卷發(fā)長胡子,帶有明顯波斯血統(tǒng)的,都是西部地區(qū)少數民族服飾外貌的標志特征,他們來者不善,以搶劫為生。
《無人區(qū)》中潘肖遇到的每個人都很怪,都能與他發(fā)生一些故事,讓他“認識”新疆人。殘忍的殺手“老大”,對誰感到不滿就要殺掉。他自己作案,自己報警,將自己抓起來,然后找律師潘肖把自己救出來。潘肖因為堅持向他要尾款開走了他的車,老大就執(zhí)意要殺他。就連馬車上的熊孩子也很“壞”,壞壞的眼神瞪潘肖,還用果殼吐他。潘肖在按照正常的邏輯與老大對話的時候,老大打破對話邏輯,直截了當地省略掉中間過程,只要最后結果。潘肖與老大談話總是試圖用他慣常的思維來為自己爭取利益,老大總是不接話。潘肖向加油站的小伙子問路的時候,小伙子白了他一眼,不說話,懶得搭理他。路上拉著草垛的車,開車的人野蠻不講理,開車很慢擋道,潘肖多次按喇叭那人并不搭理,潘肖超車,司機吐痰吐到潘肖車窗上。潘肖下車找他們理論,兩人直接在潘肖車上撒尿,還一路擋著潘肖的車。加油站老板存心敲詐,潘肖拿錢直接加油不看節(jié)目表演,老板不同意??傊诵た吹降男陆硕己芄之?,都是用正常的思維邏輯無法理解的。
金庸小說中的各派人物都身懷絕技,西域各個門派自成一格。如六大門派之一西域大派昆侖派善用乾元功和奇門卦掌。天山靈鷲宮的天山童姥以生死符節(jié)制服三山五岳的草莽豪杰。大雪山大輪寺的吐蕃國國師鳩摩智主持,擅長火焰刀、小無相內功。西域白駝山山主西毒歐陽峰,善使毒物,以蛤蟆功與天下高手比肩。這些武功和絕技單聽名稱就很怪異,不同于中原所謂各個正派所修煉的?!洱堥T飛甲》中就提到“關外人”用毒高超,能識破別人用毒,“關內人”本來想給他們下毒,反而毒到自己。《新龍門客?!分械晷《慕^技是遁地術,并且在別人未察覺的情況下就能吞噬掉他的血肉,只剩骨頭。
武俠小說中對西域人的這種怪異的刻板印象在電影中一直延續(xù)著,西域人所使用的絕技以及西域人使用的兵器都很怪異,與中原人平時看到的不同,其實就是以中原人眼光所想象到的西域人的形象。
西部少數民族多被描繪成愚昧無知的野蠻部落,人們多愛飲酒吃肉,十分野蠻,敘事中多是被中原人擊敗嘲笑的一類?!稛o人區(qū)》中不管是老大、老二、兩個司機、嬌嬌等潘肖遇到的人都很耿直,與他們講道理都講不通,他們的做事風格都很單一,說什么就是什么,看起來很傻,而且蠻不講理。夜巴黎加油的黑店中直接有一個傻子的形象,做事只用蠻力,只剩下動物本能。還有自以為很聰明的加油站老板娘,她在對付潘肖一個外地人時,對他敲詐勒索,潘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但是面對老大時也是用同樣的招數,她不知道老大跟她一樣也是個不講理的人,說出了老大的秘密,自作聰明地要替老大保密,結果反而送上了性命。《臥虎藏龍》中的強盜在搶到東西后就拿著東西慶祝,他們的外貌特征也大都是沒有腦子的彪形大漢。在看到玉嬌龍后,以為她好欺負,結果一群男人打不過一個女子。
鐘惦棐將西部人的這種性情概括為“倔強”,其實就是固執(zhí)倔強,在關內人看來還有些傻,新疆人把這種性情稱為“勺”。陳建斌用《一個勺子》詮釋了這個“勺”。發(fā)達地區(qū)對欠發(fā)達地區(qū)的凝視,總是能看到落后地域的人仍用自己早已淘汰的技術方法或是思想做事或思考問題,會以為他們頑固不化,十分愚昧。新疆相對于內地的各個方面都要落后,但并非內地人眼中的那樣愚昧。電影中呈現出的新疆人物只是以內地人的角度刻意選取的他們眼中的新疆人,讓人誤以為所有的新疆人都是野蠻無知的。這種倔強被無限放大。
《九層妖塔》是一部探險片,本身充滿奇幻色彩。影片中開頭就提到了在昆侖山腹地發(fā)現“精絕”古墓,當探險隊進入古墓后離奇的事情不斷發(fā)生,古墓中發(fā)現巨大不明生物骨架,后又看到巨大的三座與古墓山洞一樣高的佛像。古墓中并沒有人,但佛像旁的蠟燭卻一直亮著,非常離奇。影片中當探險隊來到雪山之后又遭遇像蝙蝠一樣的并且發(fā)著藍光的不明生物的襲擊,被襲擊到的人像煙一樣消失,并且在雪山中他們又發(fā)現了巨大的不明生物的腳印。當他們來到沙漠逃離龍卷風的時候,之前消失的小鎮(zhèn)突然出現,他們來到小鎮(zhèn)發(fā)現小鎮(zhèn)上所有的人都離奇死亡?!短斓赜⑿邸分猩崂映霈F時也是發(fā)生了奇妙的現象,舍利子光芒四射,當舍利子光芒照射的地方可以懲處邪惡。影片中還提到沙漠中新疆的某個油田小鎮(zhèn)離奇消失,當探險隊來到沙漠的時候遇上了龍卷風,駱駝把一部分人帶出了龍卷風,消失的油田小鎮(zhèn)突然出現。另外一部分人在沙漠中找不到方向了,突然看到了油田鉆井的機器,當他們來到機器附近后看到了活著的不明生物,騎自行車離開的時候油田小鎮(zhèn)又突然出現。
在影片《新龍門客?!泛汀洱堥T飛甲》中,聚集到龍門客棧的大多都是江湖大俠,在這兒,他們解決自己的恩恩怨怨??煲饨緛砭褪且粋€幻想中的自由世界,在這個世界里是非恩怨分明,仿佛可以為所欲為,做自己想做的事。在文學影視作品中,江湖中人可以懲惡揚善,總是比在官場的人做人要清白,并且自由很多,為官的不能做的事他們可以做,當官的不能懲罰的人他們懲罰。《臥虎藏龍》中玉嬌龍就向往江湖,希望在江湖中獲得自由。在新疆遇到羅小虎的時候,她的家人一直在找她,而她認為新疆自由,并不想離開。最后在她闖蕩過江湖后,并沒有覺得自己得到真正的自由,她問羅小虎一句話,問他最想去哪兒,羅小虎告訴她是新疆,玉嬌龍按照羅小虎之前告訴她的傳說,縱身跳下了懸崖,傳說中說到只要心誠就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就是新疆。新疆遠離內地,在內地人的想象中新疆是一個不受控制和約束的自由的“江湖”,是內心向往的無拘無束的容身之地,是俠客可以仗劍遠游的地方。
在西部電影中,英雄形象是西部電影影像的重要組成部分,英堆情結是電影中一個涵蓋面最廣的審美特征,是西部電影藝術氣質和美學風格最重要的特點之一,英雄情結是西部電影輝煌歷史中不可或缺的一個重要部分,也是西部電影類型中最重要的形象類型之一,可以說沒有英雄就沒有西部電影。《大話西游》《臥虎藏龍》《天地英雄》《無人區(qū)》中都有英雄形象和英雄情懷?!洞笤捨饔巍分械膶O悟空就是一個英雄形象,紫霞仙子說她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說的就是孫悟空,另外孫悟空的經典走路動作也表現的是一個英雄形象和某種英雄情懷?!杜P虎藏龍》中不管是羅小虎、玉嬌龍和李慕白等都是對英雄的崇拜,《天地英雄》則是對英雄生活的向往,《無人區(qū)》中的潘肖最后塑造的也是一個英雄的形象。
大量華語電影中呈現的具有“大”“空”“冷”特色的新疆風景,“怪”“異”“勺”的新疆人物,“奇”“幻”“俠”的敘事都是電影對新疆奇觀化的呈現,是自古以來形成的對新疆的刻板印象,所有的刻板印象都指向新疆的“荒涼”的特征,不只是荒涼的自然景觀,還有荒涼的精神文明,把一個空曠的物質世界,變成一個荒涼的精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