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玲
盂縣龍華河邊的肖家匯村至白泥水山之間的這條溝叫西溝,彎彎曲曲長十幾里。她生在溝里的劉家溝,十三歲嫁到溝底的趙家溝,一輩子蹚著河溝底的鵝卵石,在這溝溝岔岔里出出進進,奔奔波波,干著普通農(nóng)婦家里地里所有的事情。
一
我作為她的兒媳婦,上世紀(jì)60年代后期第一次見到她,她已經(jīng)五十開外。身材修長,清清爽爽。稍長的臉龐,細(xì)白展掛,高高的長長的鼻梁挺起,深嵌的黑眼睛顯得要強。盂縣農(nóng)村婦女人人皆有的白色帕帕蒙在頭上,分別從兩耳后掩住。我好像在哪里見過這比較特殊的面容,忽然想起她多么像一位維吾爾族女人。惋惜的是她黑衣黑褲下的那雙小腳,尖尖的細(xì)細(xì)的,東搖西擺地踩在這鵝卵石路上是多么的不協(xié)調(diào)。高挑的身體,讓這雙小腳支撐著,是多么的不合理。這雙小腳傷害了她近乎完美的形象。我猜想著仇猶國的祖先,大概是來自西域吧。
她挽著我的手,從村口走到山底趙家的大門外。這里有她的豬圈,她讓我看她那活潑可愛的小黑豬。小黑豬看見她,搖頭擺尾,哼哼不停,轉(zhuǎn)悠不休。愛人告訴我,母親根本沒有喂豬的條件。她生活負(fù)擔(dān)很重,白天參加生產(chǎn)隊勞動,一天掙四個工分養(yǎng)活自己;還要推碾、推磨、碾米,磨面;還要照顧在抗戰(zhàn)時期長期住地窖,因為潮濕落下多種疾病的父親;還要照看孫女。晚上還要在煤油燈下縫縫補補,有時候還要開會。她沒有時間去挖野菜,家里也沒有多少泔水,也就沒有什么豬食。可看見別人家都養(yǎng)豬,她也要養(yǎng),就買只豬仔喂著。她自己吃窩頭,也要給豬分一塊,喂點粗糠湯,喝點涮鍋水,小豬連草也吃不上幾根。結(jié)果,她的豬喂得就像油葫蘆,總也拉不長,長不大,賣不了。
二
大山深溝小村里的人們那年代沒有娛樂活動,生活平淡,抬頭就看見那藍(lán)藍(lán)的天,低頭就走那石頭鋪的彎彎曲曲的小路。誰家來個客人,總會驚動全村,特別是老太太、小媳婦、小孩子們會跑著喊著,來看這熱鬧。除了盯住來人上上下下看個夠外,還要盯著人家的包包,真想打開看看里面有什么稀罕物件。你不好意思,他們可不在乎。就像漁人進了桃花源,咸來問訊。那些大人們,有的說,你家三個兒子都在外工作,掙票子,又找了三個媳婦也掙票子,你家的票子多得能糊幔子了(頂棚);有的說,錢多得花不了,能糊好幾個笸籮了;有的說錢多得放哪呀……婆婆聽著只是抿嘴笑笑,她知道兒子們都掙的三十多元錢,在城里生活也是緊巴巴的。她很明白,兒子們在外工作總比在山上放羊、在地里刨食好。她當(dāng)年把兒子們一個一個“攆出去”就是為了讓孩子們生活得比她自己好。大兒子十七歲時,她托人在太原給兒子找了個學(xué)徒工作。大兒子覺得父親身體不好,兩個弟弟年齡又小,母親一人扛不住這全家的農(nóng)活兒家務(wù)活兒,心疼母親,不愿離家??善牌庞彩前岩粋€鋪蓋卷挎在他身上,逼他出走太原。送大兒子出了村,她返回家,眼淚汪汪。
兒子們都工作了,可公公因病提前離職了,因為所在單位是集體所有制,每月只發(fā)八元生活補助,公公患嚴(yán)重的胃潰瘍,需吃細(xì)糧,需要營養(yǎng)??伤龔奈磸埧谙騼鹤觽円环皱X,她把所有的累都扛在自己身上。堅持集體勞動,掙那一天的四工分。她每天給公公調(diào)著樣的吃細(xì)米細(xì)面,自己卻天天頓頓吃粗米剩飯。村里沒有井,挑水要到二里地外的井溝。她腳小腿痛,只能買水吃用,兒子們給他的錢,除了日常買水之外,她舍不得花一分錢。
她臨終之時,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包,里面層層包著的是七百元錢,這是兒子給她的,這是她省吃儉用攢下的。
三
她雖是大字不識幾個的農(nóng)村婦女,但她治家嚴(yán)明,教子有方。公公在上社衛(wèi)生院當(dāng)會計,她經(jīng)常敲邊鼓說,“你天天摸著公家的錢,你可不能拿一分錢?。≡蹅冊匐y,也不能犯那錯誤啊?!惫≡诩?,身體好一些,她總是催促快去上班,說公家的事不能耽誤。
有一次村里的街上坐著幾位長輩,才五歲的小兒子從他們面前走過?;丶液?,她語重心長地對兒子說:以后不要從長輩面前走,要繞到他們背后走,這是禮數(shù)。還說,有戚人來家,要站起來問好,要是長輩來了,要站起來讓座。因為是小村子,兒子過年時要一家一戶去磕頭拜年。農(nóng)村的婦女們,把拉家常說閑話作為一種娛樂活動??伤龔膩聿徽f東道西,說人閑話。他告訴兒子們,在大院里住著,不要聽到閑話就回家來說,嬸子大娘嫂子們的閑言碎語,她不愛聽。吃自己的飯,干自己的事兒。所以幾十年中婆婆和我們妯娌三個之間,從未有過半點矛盾。
等到我們有孩子了,有時候面對著她夸孩子,她竟然說“父不夸子”。我是當(dāng)老師的,對她的話有點不認(rèn)同,但看她老人家那嚴(yán)于律己的性格,那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精神,特別是她教育的三個兒子是那么優(yōu)秀,現(xiàn)實擺在面前,我不得不順從這位農(nóng)村老婆婆。
四
他的大兒子回憶說:
1942年秋季的一天,天陰沉沉,冷颼颼,蒙蒙細(xì)雨下到黃昏。趁著天還亮著,各家點燃了房檐下的灶火,準(zhǔn)備做晚飯(當(dāng)年這里全是燒柴)。忽然大街門外傳來叫喊聲,“消息樹倒了!消息樹倒了!日本兵來了,快跑??!”她熟練地端起鍋里的水潑到正燒得旺的柴火上,然后招呼院子里的孩子。她讓五歲大的大兒子領(lǐng)著三歲的小兒子,自己抱起鄰居家兩歲的孩子,連拖帶拉著六個孩子,靠著那雙小腳,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向村外梁桃嘴山上逃去。那里是她平日“偵查”到可以躲藏的地方。她讓孩子們躲在大核桃樹下,叫他們互相抱著靠著取暖,還不讓他們吭聲,怕日本兵聽見。自己站到亂草叢生的山梁上聽動靜又冷又怕。頭發(fā)濕得貼在臉上往下流水,衣服濕得冰涼透心,遠(yuǎn)處還有狼叫聲。直到第二天黎明,看到村東頭山坡上的消息樹又立起來,才領(lǐng)著孩子們回來。
1943年日軍要在上社村北面的據(jù)點——金坡山上修碉堡,命令每戶人家出一個男勞力,當(dāng)時父親在外地抗日貿(mào)易局工作,對外我們就說在河北做生意。家里只有她和一個六歲、一個四歲兩個小孩子。當(dāng)時的趙家溝是老區(qū),村里有許多人參加了共產(chǎn)黨。父親在抗日貿(mào)易局工作,1939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母親受父親的影響,也加入了共產(chǎn)黨,我家大爺、大娘也是共產(chǎn)黨員,他們當(dāng)時還沒有兒子。母親怕大爺去修碉堡暴露了身份,思來想去,只能讓六歲的大兒子去替大爺扛苦役。
跟著村里的大人們到了那里,看見的是幾個日本兵,背著帶明晃晃刺刀的槍,一個個兇神惡煞,喊著聽不懂的話。有的日本兵還牽著狼狗,那狼狗吐著紅色的舌頭,“汪汪汪”的叫聲嚇得兒子眼不敢看、腿只打哆嗦?,F(xiàn)在想起來,還不寒而栗。日本兵,看見孩子這么小,就讓他去背磚,偌大的青磚,兒子一次只能背一塊。背上背著筐子,筐子里盛著一塊大磚,從趙家溝到金坡山,來回二十六里地。金坡山又高又陡,北面是懸崖峭壁,看一眼毛骨悚然,南面是一條羊腸小道,蜿蜒曲折。兒子跟著大人們跌跌撞撞,磕磕碰碰地爬坡上梁,不敢停下一步。
沒有干糧給兒子帶,當(dāng)娘的只能給兒子每天在小筐子里放上一穗煮玉茭。兒子餓了,啃一口嚼嚼,常常連玉茭棒子也嚼上就吃了。晚上回到村,兒子累得沒等跨進門檻就睡著了。她抱起兒子,用手抹去流出來的淚水,第二天照樣打發(fā)兒子去背磚。
五
我和大娘聊家常,大娘不無敬佩地對我說:
你那個婆婆呀,不但針線活兒做得好,飯也做得好吃,特別是膽子比男人還大。那年夏天的一個后晌,我們幾個女人在院子里各干各家的活兒。我在捏窩窩,你婆婆在洗衣裳。這時候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跑進咱院子,悄聲說:“日本兵追我,救我!”我們幾個女人光害怕,不知道咋辦。你婆婆站起來說:“跟我來?!彼涯侨丝焖兕I(lǐng)進角門子(西小院),掀起蘿卜窖蓋子,讓男人藏進去,又蓋好蓋子,然后跑出來,端上我家的火盆子放到蘿卜窖蓋子上,那火盆子上還熬著湯呢,她還真不嫌燙。又端起洗衣盆子坐在蘿卜窖旁洗起來。很快有兩個扛槍的日本兵跑進來,喊“八路的,八路的?”你婆婆不緊不慢地指著東小院(那里有個后門)說:“從后門跑了?!比毡颈妨顺鋈ィ瑳]有再回來。被救的男人,從窖里出來,直謝我們這伙老婆們,說他是游擊隊員,去店上村送信,讓日本兵發(fā)現(xiàn)了,才跑到這溝里來的。
大娘還說,你這個婆婆呀,是個倔巴頭,前些年,有人說,你們這些老黨員,又是女人,參加不了黨的活動了,退了黨吧。有的人覺得說的也對,就退了,可你婆婆說,“我是死活不退。鬼子在的時候,殺共產(chǎn)黨的頭,我還頂一個呢。現(xiàn)在和平了,讓我退,我不退,我還想光榮光榮呢。”把勸說的人說的臉紅脖子粗的。
這件事我聽了覺得很有意思,就問婆婆。她正兒八經(jīng)地說:“共產(chǎn)黨員就光榮嘛!娃子們填表的時候,填上媽媽是共產(chǎn)黨員,是不是很光榮?”
六
她的小兒子回憶說:我出生在1945年,那一年日本投降了。我不知道母親抗戰(zhàn)時的事情,只是目睹了母親的一些瑣事。
上世紀(jì)50年代初期,家里種著八畝土地。趙家溝的土地全在山坡上,好多地窄得就像腰帶,只有一綹綹寬,一條一條地纏在山腰上。村里人常對臉長的人開玩笑說:“誰誰的臉長得像趙家溝的地?!本瓦@薄地,全憑十幾歲的大兒子耕種。大哥上午到十三里外的上社學(xué)校念書,下午趕回來種地。缺肥少糞,秋后是打不下多少糧食的。我小時候和母親一個炕頭睡覺,她常常去村里開會,會經(jīng)常開到半夜三更。貓叫我害怕,刮風(fēng)更害怕,因為墻外的山梁上有狼有豹子,那凄厲的叫聲隨風(fēng)傳來,很是嚇人。我一直藏在被窩里打哆嗦,眼都不敢睜開。終于等到母親散會回來,我哭著求她再不要去開會了。母親一邊撫摸著我的頭,一邊解釋說:“白天忙干活,黑夜才顧上開會,是黨號召交公糧,我是黨員,怎能不去呢。媽媽還要帶頭交公糧,才能動員別人家也交呀。俺娃子是明白人,要懂這道理啊?!?/p>
她把糧食里最飽滿最色澤的玉茭、谷子交了公糧,自家吃差點的。有時候剩下的糧食不夠吃,她就先讓父親和兒子們吃米面,自己吃摻著細(xì)糠的窩頭和餅子。等到地里有了瓜菜,她就燜上一鍋,一天三頓主要吃菜。因而早早就患上胃下垂、胃潰瘍等病。
她是個鑿死理的人。
七十年代,村里把原屬于我家的一塊宅基地,批給了別人家。母親親自栽的幾棵花椒樹還長在里面。白露時節(jié),母親去摘花椒,竟然被別人拒絕,鬧得兩家不相往來。這成了母親的心病,常常埋怨村干部辦事不講理。兒子們一回家,她總要叨叨不停,讓給她找人評評理,把宅地要回來。兒子們說,一年你吃不了一斤花椒,要那么多干什么,不要費心了。但她一直說,不是那回事,不公道么。
七
二大娘還告訴我:
她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上世紀(jì)60年代,小兒子長大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大舅家的唯一女兒也長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高鼻梁大眼睛,兩條大辮子甩來甩去,很是盈人。里里外外一把手,還有文化。提親的人絡(luò)繹不絕。當(dāng)了一輩子村支書的大舅就是相中了小兒子,五次三番和母親說,咱家倆娃子很般配,咱們親上加親,這可是天下頭等好事??伤枚ㄖ饕?,堅決不同意。她認(rèn)為,娘家人是她最親的人,祖祖輩輩相處得都很好,可不能節(jié)外生枝。當(dāng)時農(nóng)村,婆媳關(guān)系十家有八九家處得不好。如果自家處理不好,就會與娘家兄弟們產(chǎn)生矛盾,那親戚也就不親了,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咋處呢。結(jié)果這事就作罷了。
她還是個很講究的人。
肖家匯公社黨委,經(jīng)常組織黨員學(xué)習(xí)、開會、培訓(xùn)等。她不管家里多么忙,是一定要去參加的。來回十六里河溝路,坑坑洼洼,大石頭小石頭滿地。她每次去開會,凌晨早早起來,干完家務(wù)活,就梳頭,就很認(rèn)真地梳她那烏黑油亮的頭發(fā)。偶爾發(fā)現(xiàn)一根白發(fā),她便滿臉高興地對兒子說,這不能揪了,有了白發(fā),這對娃子們好。她把平時舍不得穿的好衣服穿上,把最好的布鞋放在小包袱里。那鞋是她自己親手做的,很有特色。鞋底邊和鞋幫底邊都用槐溜溜汁擦得明幾幾的,不只是圖好看,主要是增強鞋幫的堅韌,減少石頭對鞋的磨損。包袱里還放著中午吃的干糧,有時是玉茭面窩窩,有時是玉茭面餅子。雖然有好幾家親戚在肖家匯村,但她從不去叨擾人家。
她每次都把自己打扮得齊齊整整,利利索索,然后興沖沖地去開會。顫巍巍地掂著一雙小腳,踏在西溝里那數(shù)不清的鵝卵石上??斓叫ぜ覅R村口時,她便坐在路邊大石頭上,換上那雙新鞋,拍打拍打舊鞋,放進小包袱,這才光榮地體面地去開她那黨員會。
八
盂縣北鄉(xiāng)的大山溝里,曾經(jīng)踮著小腳,踩著鵝卵石,一搖一擺,踉踉蹌蹌,出出進進的這位農(nóng)家婦女,就是我的婆婆——劉春荷。她的一生就像這山溝里的鵝卵石一樣普普通通,普通得隨處可見;卻又無比地堅強,堅強得使我們心里面都裝滿堅強。
子孫后輩們?yōu)榱肆糇∷凉u行漸遠(yuǎn)的身影,會代代相傳她的聲音和行蹤。她的稟性將陪伴我們——永遠(yuǎn)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