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桂芹

對孔子的印象一貫停留在圣人的層面。所謂圣人，便超越了凡人的境界，會仰視敬重卻不愿太靠近，概因偉大便常意味著不再可親可愛。照此推想，端坐圣壇的孔子若尚有常人的情感需求，想必也是高處不勝寒，孤獨得很。

在《論語》中，穿過那張臉譜化的正統(tǒng)孔子像，我卻感悟到一個真實、生動甚至很是活潑的孔子的模樣。

一

顏回是孔子的得意高徒，深得老師真?zhèn)?，可惜如此?yōu)秀的人始終擺脫不了窮困潦倒的局面，后來他的英年早逝估計跟貧寒侵蝕到健康不無關(guān)系。顏回的至仁不壽讓孔子傷心欲絕：“老天爺，你這是想要我的命啊?！比绱吮磿r刻，又發(fā)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我也因此喜歡上了孔子。

顏回死后，父親顏路登門孔府，話說顏路也是孔子的學生，只是為人處事和兒子有著天壤之別，他此次前來是想讓孔子賣掉馬車，給顏回買口套小棺材的外槨。至此，觀劇的我有些蒙，這個要求未免太幽默。

孔子斷然拒絕了他，“不管有沒有才能，也總歸是自己的兒子。我兒孔鯉死了，也沒有外槨，我不會賣了馬車給顏回買外槨，我還得用它代步呢，自從我做過大夫后，我出門就不步行了”。（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吾不徒行以為之。以吾從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

孔子的果敢回復讓我頓時對孔子路轉(zhuǎn)粉，做人真實有原則，不被道德綁架：休想拿我偏愛顏回這事脅迫我。

思履在《論語》題解里說，孔子拒絕顏路是認為此舉不合乎“禮”。我卻不以為然，或者說，他指的“禮”不是那些秩序規(guī)范，而是正常倫理?？梢钥闯隹鬃邮莻€通透澄澈之人，此事從情理上他便認為講不通，誰家兒子誰負責，縱使我很喜歡你兒，也沒越俎代庖替你去盡為父責任的道理。

試想孔子其時的心理陰影：我兒死了都沒外槨，讓我給你兒買??？倫理上完全講不通。何況助人為樂也要量力而行，家境拮據(jù)還要賣掉自家馬車去給別人家兒子買棺材純屬腦回路清奇。

二

葉公向孔子夸耀他們家鄉(xiāng)有個很正直的人，他的父親偷了人家的羊，他便親自去告發(fā)?？鬃訁s說，“我們這兒正直的人不這樣，父親會幫兒子隱瞞，兒子也會幫父親隱瞞，正道的品德就在這里了”。（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笨鬃釉唬骸拔狳h之直異于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保?/p>

魯迅曾批評中國兩千年的禮教寫滿兩個字：吃人。對此我很認同，只是這個“禮教”是后人借孔子之名打造出來的精神桎梏，實非孔子之本意。有《論語》為證，孔子不僅不虛偽，不迂腐，還言辭犀利，世事洞明，慧眼獨具。

對于虛偽的人，孔子是深惡痛絕的。一句“鄉(xiāng)愿，德之賊也”，毫不客氣地揭開了那些看似忠厚卻沒有一點原則的老好人的虛偽面紗。一個“賊”字用詞之狠，可見他的嫉惡如仇。

他也恥于和虛偽的兩面派為伍，“把怨恨藏心里，表面卻裝出友好的樣子跟你交朋友，左丘明認為這種人可恥，我也認為可恥”。

（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孔子講大節(jié)不拘泥于小節(jié)。齊桓公殺了管仲跟隨的公子糾，管仲不僅沒像紹忽那樣殉主還去輔佐桓公，子貢、子路對此輪番進行批判?？鬃訁s認為，管仲雖不守小信，換來的是國家的太平和百姓的安寧，這才是真正的仁人。君子胸懷為生民立命的大理想，小節(jié)小信可以忽略不計，這是何等的通達！

孔子識人也是相當?shù)谩胺€(wěn)準狠”。他說：“交朋友如果找不到奉行中庸之道的，就和狂者、狷者交往。因為狂者敢作敢為有進取心,狷者做事有原則有所為有所不為”。

（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 也，狂者進取， 者有所不為也。）對他這份玲瓏剔透，我等只有大大的“服”字。

看完這些，你還會說孔子迂腐嗎？或許孔子從來就沒扮演過道德衛(wèi)士。

三

每看到子路舉手質(zhì)疑老師，我便會揣摩，孔子此刻是否很后悔將子路收為弟子。子路一刻不停地給孔子各種糾錯提意見，活脫脫一形影不離的紀檢委員。

孔子路過衛(wèi)國時，去見了一下衛(wèi)靈公的夫人南子，此女姿容艷美名聲卻很糟糕，于是孔子回來后，剛正的子路便老大不高興，甩臉子給老師看。（子見南子，子路不說。）試想，如果平日師生關(guān)系不民主不開明，弟子斷不敢如此，這分明是逾禮犯上啊。

面對學生的質(zhì)疑，孔子居然對天發(fā)誓，“我沒有做任何不該做的事，否則老天都會討厭我”?。鬃邮钢唬骸坝杷裾?，天厭之！天厭之！”）當然，對這句誓言的翻譯存有爭議，南懷瑾認為孔子的誓言是：“你們看法和我看法不一樣，我所否定的人，一定是罪大惡極。不但人討厭他，就是天也討厭他，那么這種人便不需要與他來往。”他的解釋從維護孔子的正統(tǒng)形象上講得通，從整個行為看卻有些突兀，因為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犯不著發(fā)誓。

無論如何，學生敢給孔子臉色看，孔子對此也很在意，會用賭咒的方式去給學生解釋，這些都說明孔子是位不端著、不立人設(shè)、可愛無比的老師。退一步講，即便他的誓言是第一種解釋，抑或真對南子動了心，也無非一個生理正常男人的本能反應，絲毫無損他那些智慧思想放射的光芒。如果你認可唯物主義世界觀，便得承認孔子是人不是神。白玉微瑕仍是白玉，完美無缺的通靈寶玉多半是騙人的假貨。

在學生面前，孔子絕非一個高高在上、不可挑戰(zhàn)的權(quán)威。他說過“當仁，不讓于師”，弟子們即大膽踐行。比如，子路會當面嘲弄老師迂腐，孔子也回敬說他粗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 其正？”子曰：“野哉，由也！”）這開放式的課堂氣氛和360度無障礙的溝通模式著實讓人嘆為觀止。

原壤是和孔子從小一起長大的老朋友，原壤的母親死了，孔子特地送去外槨，別忘孔鯉和子路都沒有這待遇，可見孔子和原壤的關(guān)系非同一般。

這天，原壤岔開腿坐地上等孔子，孔子看見后拿著手杖敲他的小腿，“你這個家伙，從小不孝順父母不尊敬兄長，長大了又一事無成，老了還不死，真是個害人蟲”。（原壤夷 。子曰：“幼而不遜 ，長而無述，老而不死是為賊?！币哉?其 。）

看了編者對這段話一本正經(jīng)的解讀，我實在無法茍同。很多老朋友間的關(guān)愛都是以謔罵的方式進行。聽朋友講過一個段子，長假多日不見，多年的老同事路上相遇打招呼，每句話開頭必帶國罵，那種默契的親切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情感表達?？鬃恿R原壤的這段話，讓人感覺他就是你我身邊詼諧可愛的鄰家大叔。

四

危難時刻，孔子傾向于積極進取，敢于作為，勇于擔當。季氏將要討伐顓臾，冉有、季路跑去告知孔子，孔子批評冉有，“這是你的過錯啊?”冉有不服：是上司要去攻打，怎么成我的責任了呢？孔子接下來的那段話簡直令人拍案叫絕。

他說，“冉求啊，周任有句話說：有能力你就站到那個位置，實在做不了就辭職。眼看盲人站不住了不去扶，摔倒了也不去攙，那還要你這個引導盲人走路的人做什么呢？而且老虎、犀牛從籠子里跑出來，龜甲、玉器在匣子里毀壞了，你說是誰的過錯呢”?（求，周人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焉，且爾言過矣，虎 出于 ，龜玉毀于 中，是誰之過與？）

孔子思想最偉大之處也正是這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儒士精神，這也是中華民族能夠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根源。

孔子在世的時候，可沒得到過“圣人”的待遇，社會賜予他更多的是不解的嘲諷。“子路問津”便是這樣一段辛酸故事。

孔子讓子路去打聽一下去渡口怎么走。子路看到前面有兩個人在耕種，先問那個叫長沮的，當長沮知道讓他來問路的那個執(zhí)轡駕車的人是魯國的孔丘時，居然說，“那他知道渡口在哪”。（長沮、桀溺 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zhí)輿者為誰？”子路曰：“為孔丘?！痹唬骸笆囚斂浊鹋c？”曰：“是也。”曰：“是知津矣?！保┻@是什么鬼答案？

碰一鼻子灰的子路忍著氣又向另一個叫桀溺的打聽。桀溺問出他是魯國孔丘的徒弟子路時，說了一通潑冷水和挖墻腳的話：“大水奔流動蕩不安，天下都這樣，你和誰來改變現(xiàn)狀呢？況且你與其跟隨避開惡人的志士，還不如跟隨避開亂世的隱士呢？”說完，繼續(xù)平土不再理子路了”。（問于桀溺。桀溺曰：“子為誰？”曰：“為仲由?！痹唬骸笆囚斂浊鹬脚c？”對曰：“然?！痹唬骸疤咸险咛煜陆允且玻l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 。）

看完有沒有想罵人的感覺，向你們問個路而已，又是譏諷，又是查戶口，還想順帶把學生拐走，一通嘲弄之后，渡口在哪仍守口如瓶，實在過分！

孔子近乎魔怔的執(zhí)著連守城門的都要打趣。守城門的問子路從哪里來，子路說從孔子那里來，守門人笑了，“就是那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人吧”。（子路宿于石門， 自，自孔氏，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與。）此刻我在想，遭遇世人諸多冷言冷語之后，子路有沒有過懷疑孔子、棄師而去的想法。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紅樓夢》里曹雪芹的這幾句自我評價放在孔子身上也頗為貼切。沒有慧眼識人的君王，沒有志同道合的朋友，2500年前的孔子是孤獨的，寂寥的，或者只有老天才能明了他那顆熾熱逐夢卻被骨感現(xiàn)實百般虐待的無可奈何的心。他無比落寞地對子貢說：“沒有人了解我啊，能了解我的只有蒼天吧!”（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

即便此生持續(xù)受挫，孔子依然不改初心，無怨無悔：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是怎樣一種悲壯情懷、慷慨氣概，他的屢戰(zhàn)屢敗仍然積極進取、四處碰壁依舊癡心不改的一生，也恰似一首蕩氣回腸、壯懷激烈的英雄之歌。僅此，孔子即值得現(xiàn)代的人類向他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