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離京

幾年前的一天，一位許久不見的親戚，帶著一個老鄉(xiāng)，找到了我家里。落座后顧不上寒暄，親戚就急切地對我說，跟他一起來的那個老鄉(xiāng)，最近家里攤上了事，想來找我?guī)兔忂^這道坎兒?！澳憧傻卯?dāng)個正事上心辦啊，這可是咱們?nèi)褷數(shù)膶O子！”開場白說罷之后，親戚又鄭重其事地對我如此強調(diào)。

親戚口中的“三姥爺”這個稱呼，勾起了我對于一些往事的回憶。這些往事對于我來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更不應(yīng)該被忘卻的。

一

爺爺在城市工作的時候，故鄉(xiāng)還保留著三間老屋。平時，就由大伯父一家居住。

那是一座有些年份的屋子了，墻體是土坯的，底座有幾層已經(jīng)朽蝕的青磚，屋頂鋪著變黑的麥草。走進屋里去，能嗅到一股經(jīng)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味道。這種味道,雖然透出一股陳年的朽舊氣息，但不失祥和溫馨。

在我的童年，幾乎每年夏天，爺爺或者奶奶都要帶我回故鄉(xiāng)住些日子。在老屋堂屋的檁條上，有一個不知啥時壘成的燕子窩。那泥土的顏色，跟它附著的檁條一樣老舊，已經(jīng)有了一種磚石般的質(zhì)感。

在燕子窩里面，年年都有一窩燕子前來居住。奶奶告訴我，它們是一家人，每年春暖花開的時候，老燕子就從南邊飛回來，在這里再生小燕子。天冷了，它們還要回到南邊去。常住咱們家的，是那對老燕子，它倆認識自己的家。小燕子們長大了，就會分出去單過的。造好自己的家以后，它們也要生自己的小燕子。

“似曾相識燕歸來”，是久為人們傳誦的名句?？砂凑漳棠痰恼f法，這一名句就有些不夠準(zhǔn)確了。對于年年來到家中的那對老燕子來說，應(yīng)該是“確曾相識燕歸來”才對。說實話，對于不停飛進飛出、清早黃昏都在窩里吱喳亂叫的那窩燕子，一開始我是沒啥好感的。當(dāng)有一天，一只燕子把一坨糞便，不偏不倚地拉在了我的頭頂正中的時候，我終于忍無可忍了。氣急敗壞之下，就找了根桿子，打算把那討厭的燕窩搗掉。

是奶奶的一番話，方使那燕窩免遭滅頂之災(zāi)。奶奶告訴我，燕子是專門吃害蟲的益物，地里的莊稼長得好，人們有飯吃，里邊有燕子們的功勞呢。所以，可不能輕易傷害它們。再說那兩只老燕子，年年都到咱們家來，跟咱們家那么親，已經(jīng)算是咱們家的人了。你要是把它們的家毀了，它們會很傷心的，以后再也不會到咱們家來了。

或許是因為奶奶的這番話，或許是由于日久生情，跟那窩燕子相處時間長了，它們慢慢變得可愛起來。那黑白分明的腹背，橘紅色的下頜，剪刀樣的尾巴，在我的眼中，便有了一些生動，有了一些靈性，也有了一些親切。燕窩中早晚的呢喃燕語，在我聽來，也成了美妙動聽的起床哨和催眠曲。此后，我便再也沒有了傷害它們的心思。每當(dāng)小燕子們離巢單飛之后，望著冷清下來的燕窩，我的心中還會有種隱隱的失落和傷感。

二

每次回故鄉(xiāng)的時候，一個胖胖的、慈眉善目的老頭兒，都會來看望爺爺奶奶。爺爺奶奶也常常會帶了我，到他家去串親戚。我管那老頭兒叫“三姥爺”，因為奶奶說這是她的娘家兄弟。我曾經(jīng)很是有些疑惑，奶奶明明姓郭啊，她的娘家兄弟怎么會姓馬呢？關(guān)于這個謎團，一直到我成年之后，方才得以解開。

有一年夏天，我跟奶奶又一次回到了故鄉(xiāng)。在這期間，三姥爺把奶奶和我接到他們家住了幾天。三姥爺家所在的那個村子，離我的故鄉(xiāng)大約有二十來里地的樣子。在他們村子的北邊，有一片很大的草灘洼地，其中河渠縱橫、蘆草叢生。草叢河水中，鳥飛燕翔、魚游蝦戲，野趣盎然。這樣的地方，如今是應(yīng)當(dāng)叫做濕地的。

一天，三姥爺說要帶我去那洼地玩。出門的時候，他拿了一卷像漁網(wǎng)一樣的東西，提了一只鳥籠子，里面關(guān)著幾只燕子。在一片平坦的草灘上，三姥爺支起了那卷網(wǎng)，大約有四五米長、一米來高的樣子。然后，三姥爺把帶來的那幾只燕子拴在了網(wǎng)上。在網(wǎng)的兩端，分別有根繩子，一端拴在一根木棍上，另一端抓在三姥爺手中。拴在網(wǎng)上的幾只燕子，不停地掙扎著飛上飛下。掙扎累了，它們就只能落在地上歇著。大約燕子有湊幫的習(xí)性，見有同伴落在那里，便不時有燕子飛過來湊熱鬧。此時，三姥爺手中的繩子往下一扣，飛來的燕子便被扣在了網(wǎng)中。一天下來，大約有幾十只燕子被三姥爺活捉。

小孩子對新鮮的事情，總是充滿好奇。我以為三姥爺捉燕子，是為了給我玩，所以也很起勁地幫他拿這拿那。在捉燕子期間，發(fā)生了這樣一件事情。一次網(wǎng)住幾只燕子之后，三姥爺因為要小解，就沒顧上及時去捉。一個正在割草的孩子，便悄悄湊過去，想把它們竊為己有。三姥爺見狀，暴吼一聲，連褲帶都沒來得及系好，提著褲子就朝那孩子飛奔過去，嚇得那孩子趕緊落荒而逃。我不免有些納悶兒，一向如彌勒佛一般和善的三姥爺，怎么會變得這般兇神惡煞。

那天晚上在三姥爺家，看著籠子里那些燕子有些驚恐、有些可憐的眼神，我很天真地對三姥爺說：“咱們給這些燕子做個窩，就讓它們住在你們家吧。”三姥爺說，“燕子只會住自己做的窩，人給它們做的窩，它們是不會住的?！庇谑俏矣终f：“那我明天把它們帶回奶奶家吧，那兒有燕子做的窩?！比褷斅犃耍皇切α诵]言語。

第二天同三姥爺告別的時候，他拿著一個荷葉包，樂呵呵地對奶奶說，“咱家里窮，沒啥拿得出手的好東西，只好弄了點兒雀肉，這東西包餃子吃很香的，帶回去給孩子和他爺爺嘗嘗鮮吧?！庇行┖闷娴奈遥蛽屩舆^了荷葉包。打開之后，看到的是一堆已經(jīng)掏空了內(nèi)臟、像是還沒長毛的麻雀一樣的東西。我就問三姥爺，這是些什么鳥的肉。三姥爺告訴我，這就是捉的那些燕子的肉。一聽這話，我觸電一般扔了那包肉，扯著嗓子嚷了起來：“奶奶說了，燕子是益物!你弄死這么多燕子，真是個大壞蛋！”

被我這么一嚷，三姥爺很是尷尬，臉上堆著的笑容立時就僵在了那里。一向很慈祥、對我又比較嬌寵的奶奶，伸手就給了我一巴掌：“不許這樣說你三姥爺！小小孩子懂個啥？你三姥爺可是個大好人！”感覺受了委屈的我，連聲再見都不愿意跟三姥爺說，就抹著眼淚離開了他家。

回到奶奶家的當(dāng)天晚上，老屋里那窩燕子吱吱喳喳地叫了半宿。叫聲里，仿佛透著焦急、透著傷心。我問奶奶，它們?yōu)樯恫凰X光亂叫，奶奶說是因為有只小燕子晚上沒有回窩，怕是遭了難了。我就想當(dāng)然地認為，那只小燕子是死在了三姥爺?shù)木W(wǎng)下。于是，便又抱怨咒罵起他來：“這個三姥爺真壞，為啥那么狠心去捉燕子、殺燕子，就不怕傷天理嗎？”我對奶奶如是說?！皞炖怼?，是奶奶使用頻率很高的一個詞兒。耳濡目染之下，我難免無師自通。

聽了我的話，奶奶雖然有些生氣，卻沒有再斥責(zé)我，只是不讓我再說三姥爺?shù)膲脑?。那天晚上，奶奶有些動情，對我說了很多話，大都是關(guān)于三姥爺?shù)摹５且驗槟挲g還小，她具體說了些什么事情，我已經(jīng)記不太全了。我只記得奶奶對我說，如果沒有三姥爺，也就沒有了我爸爸，更不會有我。所以，要好好尊重孝敬他老人家。至于這其中的具體緣由，奶奶沒有細說。以我當(dāng)時的年齡而言，即使說了，我也未必能聽得懂。

盡管奶奶一再替三姥爺說好話，我還是對三姥爺有了很大的成見。我不明白，看上去那么厚道的一個老頭兒，怎么能做出這樣殘忍的事情來呢？因而，他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變得不再慈祥和善。而他那張用普通麻繩織就的網(wǎng)，在我看來，也就有了比較濃重的血腥感，帶有了一些暴戾氣。

如今很多的鳥類，已經(jīng)成為了國家明令保護的物種。有時在電視新聞中，我看到被警方查獲的不法分子偷捕鳥類的器具中，就有三姥爺用過的那種捕網(wǎng)。上面橫七豎八地掛著很多鳥兒的尸骸，看上去慘不忍睹。想想三姥爺那么善良和藹的一個老頭兒，曾經(jīng)也用過這樣的網(wǎng)，做過這樣的事，我還會不由自主地脊背發(fā)麻。

三

直到回故鄉(xiāng)插隊以后，我才從奶奶口中，知道了更多關(guān)于三姥爺?shù)氖虑?。原來，三姥爺是爺爺?shù)那捌?，也就是我大奶奶的兄弟。我大奶奶病故以后，爺爺又續(xù)娶了奶奶?？箲?zhàn)爆發(fā)初期，爺爺帶著我的一個伯父，參加了抗日游擊隊。奶奶一人帶著另外五個孩子，在家苦熬時光。

有段時間，為了躲避鬼子漢奸抓抗屬，奶奶帶著孩子們跑到了自己的娘家?？赡苁遣幌朐鎏砩钬摀?dān)，更可能是怕受牽連，奶奶的親兄弟姐妹們，竟然沒人愿意收留他們母子。無奈之下，奶奶又轉(zhuǎn)投了三姥爺。厚道的三姥爺，二話沒說就讓他們住下了。這一住，就是將近一年。那可是大小六張嘴啊，這給原本就很拮據(jù)的三姥爺家，增加了多么沉重的負擔(dān)，可想而知。

奶奶說，三姥爺是個比較“木”的人。在故鄉(xiāng)的方言中，這個字的含義，跟心靈手巧是相對的。比方說，三姥爺家那一帶，很多人都有捉燕子的習(xí)慣，但他從前卻并不會織網(wǎng)，也不會捉燕子。為了掌握這門技巧，三姥爺跟別人學(xué)了好些日子。而他學(xué)捉燕子的初衷，是為了給奶奶母子，特別是我父親補充營養(yǎng)。當(dāng)時父親只有十一二歲，得了很重的“黃病”，幾近奄奄一息。故鄉(xiāng)人把肝炎、嚴重營養(yǎng)不良等病癥，一般都稱之為“黃病”。

為了能讓父親吃上一些葷腥之物，以三姥爺當(dāng)時的條件而言，怕是也只有捉燕子這一個辦法了。至于捉來的燕子，三姥爺自己是從不舍得嘗一口的?！叭绻麤]有你三姥爺?shù)难嘧尤?，你爸爸能不能活過那段日子，都還得兩說呢。要是沒有你爸爸，哪里能有你啊?！蹦棠淘?jīng)很感慨地對我如此說。

聽了奶奶的這些話，我無法不對三姥爺改變看法乃至肅然起敬。在常人眼里，他和奶奶之間這種鄉(xiāng)親們俗稱“前窩”“后窩”之間的關(guān)系，是不太好相處的。對于很多人來說，在危難之際，對這種關(guān)系更是唯恐避之不及。即使是至親之間，因為利益反目成仇的例子，也并不鮮見。但是跟奶奶母子并沒有血脈聯(lián)系的三姥爺，卻在他們走投無路之際，義無反顧地收留了他們，并且無怨無悔地養(yǎng)活了他們那么多日子。這樣的行為，恐怕就不能僅僅用仗義、熱心之類的詞匯來形容評價了。血緣親情，是人們最為看重的關(guān)系。而三姥爺?shù)乃魉鶠檎f明，善良這種人格的力量，往往大過血緣親情。

人過中年之后，每當(dāng)回想起這些陳年舊事，我總是百感交集。在生活這張大網(wǎng)之中，人類與自然、道德與生存、動機與結(jié)果、親情與離棄，如此等等的各種交纏糾結(jié)，幾乎無處不在。對于有些人和事，真的很難用對與錯、善與惡、美與丑、好與壞之類的詞匯，簡單地進行評判概括。比如三姥爺，比如三姥爺?shù)木W(wǎng)。又或者說，在不同的時期，對于某些事情的評判標(biāo)準(zhǔn)，也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四

跟親戚一起來的三姥爺那個孫子，有個弟弟也像三姥爺一樣，很喜歡并且很善于捉燕子鳥兒。他的這種愛好與技能，很可能是得了三姥爺?shù)募覀鳌．?dāng)然了，他捉燕子鳥兒，除了滿足口腹之欲，也會偷偷拿去換點錢花。很不幸，在他捉的那些鳥兒中，有一些是國家明令保護的品種，于是就被警察抓了。

我在政法系統(tǒng)供職多年，出了這樣的事，他們認為以我的人脈關(guān)系，應(yīng)該可以為之說項疏通，從而使三姥爺被抓的那個孫子能夠免除牢獄之災(zāi)。聽了他們的訴求，我感到很為難。這種事情別說我沒權(quán)力進行干預(yù)，即使有，我也不能去干預(yù)，畢竟涉法了??！但是三姥爺對我們家是有大恩的，如果簡單生硬地予以拒絕，又很可能會傷了三姥爺家人的感情。從做人的良心層面講，我也不能那么做，雖說三姥爺早已不在人世。不是有個說法，叫人在做天在看么？

為難之下，我只好采取迂回戰(zhàn)術(shù)，先張羅他們?nèi)ワ埖瓿燥?。在飯桌上，三姥爺?shù)膶O子依然很委屈地不停向我嘮叨抱怨。意思不外就是，在他們家鄉(xiāng)那一帶，捉鳥是老輩里傳下來的習(xí)慣，很多人多年來都這么干，怎么趕到自己弟弟這里就成了犯法呢？再說弟弟那么老實厚道，根本不是壞人，怎么就成了犯罪分子呢？

對于他的抱怨不解，我所能做的，只能是勸他積極配合公安機關(guān)的調(diào)查，捎信讓弟弟有個好的態(tài)度，主動認錯，為自己爭取一個比較好的處理結(jié)果。同時，我也會咨詢有關(guān)方面，看看有沒有其它從輕處理的可能。當(dāng)然，后面的這種說法，基本就是一種善意的謊言。最后，我鄭重給了他一個承諾，如果他家遇上什么困難，只要是在我的能力范圍之內(nèi)，我一定會竭盡所能。這層意思，其實是我從心底對三姥爺?shù)脑谔熘`說的。

短短的一餐飯，我真的不能只是冠冕堂皇地對三姥爺?shù)膶O子進行一番普法教育。自然，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文化和見識水平。但是這件注定不會有一個完滿結(jié)局的事情，卻讓我感慨萬千，心情久久難以平復(fù)。真是造化弄人啊，三姥爺那張有些殘忍血腥的網(wǎng)，不僅救了我父親一命，也間接成全了我們一家。這同樣的一張網(wǎng)，如今卻被一張更大的網(wǎng)罩了進去。從本質(zhì)上講，三姥爺毫無疑問是個好人。他那個被抓的孫子，也不能簡單地歸為壞人之列。但是很多人未必清楚，隨著時代的發(fā)展，社會的進步，法律已經(jīng)不僅僅只是針對壞人的了。當(dāng)今時代，法律這張無形的大網(wǎng)，幾乎無處不在。人們要想安享太平，就應(yīng)該也必須學(xué)會與法律相伴而行。

光陰荏苒，世事變遷。爺爺奶奶、父親和三姥爺，早已去往了天國。在那里，應(yīng)該不會再有戰(zhàn)亂、災(zāi)荒、饑餓、牢獄之類的困擾。那些可愛的燕子、美麗的鳥兒，也不會再成為他們的盤中之物。

惟愿充滿溫情的呢喃燕語，永遠與他們愉快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