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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 姨

        2021-11-05 17:23:06馬一平
        意林·作文素材 2021年19期

        馬一平

        我是在南京出生的。父母工作繁忙,便雇了位阿姨照料我的飲食起居。阿姨姓李,叫李小桂,是父親朋友的同鄉(xiāng),她就是我的桂姨。

        桂姨剛來那會兒,我還小,記事起,桂姨就陪在我身邊。印象最深的是她的那件藏藍(lán)色的闊衫,南京夏季天熱,這衣料不透氣,但她總愛穿,背著我的時候麻麻的衣料觸感扎扎的,太陽一曬,闊衫就開始發(fā)燙,不知是被曬的還是被她的汗浸的,密密的熱從她的身上傳來,我就鬧著不要她背,但自己下來走兩步吧,又很快就累了,于是拍開她的手,一溜煙兒跑到樹蔭下賴著不愿走了。桂姨這時只好放下手里的東西來哄我,剛就地放下又擔(dān)心菜曬著,再提著過來哄我。

        她頭發(fā)不多,額前的幾根濕乎乎地貼在腦門上,大顆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流過她的抬頭紋與淡淡的眉,再經(jīng)過眼角的細(xì)紋被分得細(xì)細(xì)的,順著糙而黃的臉頰流下,墜在平平的下巴處。我有些嫌棄地別開眼,她耐著性子哄我,最終我同意讓她抱著我回家,坐在她的手上,還時刻警惕著她濕濕的臉湊上來。

        “桂姨,你多大了啊?”

        “三十七八了吧,我也記不清了?!?/p>

        “???爸爸媽媽也才三十幾啊,我以為你比我媽大好多呢?!?/p>

        她每穿一次這件闊衫,我就這么鬧上幾次,但她總是不換,也從沒因此兇過我,總是無奈又溫和地哄我,只說我重。

        “我才不重呢,你們不都比我重嗎?桂姨最重了!”我嘟著嘴不滿道。

        后來,一天晚上,我們靠在小區(qū)的長椅上看月亮,她依舊穿著她的麻布闊衫,我問起來,她于是就著月光給我講她和闊衫的故事。她說,她雖然是個北方妞,長得五大三粗的,年輕時卻有一份南方才情。她喜歡念詩,喜歡記名人說的話,還喜歡寫點(diǎn)小文章,這闊衫就是她在北方寫的一篇小文章登了報(bào),用稿費(fèi)去買的。她講著,月光灑在她臉上,我好像看見桂姨年輕時的模樣。

        我似懂非懂,她也就接著講下去。

        她那時起了勁兒,穿著這件闊衫離開家鄉(xiāng)來南方闖蕩,想憑借寫的一手文章當(dāng)個作家,卻處處碰壁,除了因?yàn)槲恼虏粔蚝枚痪芙^的,也有因?yàn)樗捏w格外貌而以貌取人拒絕的。她只好回了家,蹉跎了一兩年眼看著要剩下,急急忙忙地嫁了人,又生了孩子,然后照顧孩子。這些年孩子大些了,她就想出來找點(diǎn)活兒干,卻只有給人整理家務(wù)的命。干了一陣子做得不錯,聽聞這邊有同鄉(xiāng)恰好在找人,大抵是少年時期對江南的傾仰作祟,鬼使神差地遠(yuǎn)遠(yuǎn)跑來了。家人起初表示很不理解,但見她在這邊賺得比在鄉(xiāng)下多,也就沒再說什么,只是她的兩個孩子時刻掛念著,但偶有節(jié)假日或是過年,她也是會找機(jī)會回的。

        她有陣子精神一直不大好,母親說偶爾撞見過幾次她在房里打著電話擦著眼淚,好像是孩子出了什么事兒。我這才意識到,她不僅是我的桂姨,是個曾擁有作家夢的少女,還是一位兒媳,一位妻子,一位母親。

        她終是回去了。

        多年后,我仍能在周遭許多人的身上看見她的影子?,F(xiàn)在回想,我當(dāng)年坐在單元樓下晃著小腿等她買菜回來,斜斜的夕陽散在她身上,在她那被拉長的影子里,重重層層地疊著多少人的模樣。(指導(dǎo)教師 徐曉花)

        點(diǎn)評

        本文以“重”為中心,包含多重含義,以“我”的視角,圍繞桂姨這個人物,揭示了農(nóng)村女性追求人生的沉重負(fù)擔(dān),筆法細(xì)膩流暢,結(jié)構(gòu)精巧,構(gòu)思新穎,立意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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