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緒勇 向宏理 汪方超 李雪燕

林子成，本名林朝登，鶴峰、五峰等縣志史料中又稱林紫宸、子臣、志成。廣東省香山縣南屏村（今珠海市香洲區(qū)南屏鎮(zhèn)）人，生卒年月不詳。他早年在英國專修礦業(yè)，學成歸國，經(jīng)同鄉(xiāng)、晚清“四大買辦”之一的徐潤介紹，在英國人辦的寶順洋行充當掮客，后升任買辦①。

清光緒丙子年（1876），以林子成為首的廣東幫來到鄂西武陵山茶區(qū)，在宜昌府管轄的鶴峰、五峰和長陽等縣茶區(qū)傳授紅茶初制技術，掛“泰和合”“謙慎安”和“英商寶順合茶莊”等招牌，“辦運紅茶，載至漢口兌易，洋人稱為高品。州中瘠土，賴此為生計焉”［1］（《物產(chǎn)志·紅茶》，P79）。自此，鄂西茶葉生產(chǎn)在中國近代迎來了一個快速發(fā)展時期。

為采購、運銷紅茶，林子成從1880年開始，陸續(xù)捐資分年改建了留鴐司—鶴峰城—南村—三路口—南北鎮(zhèn)—泥沙［2］（卷十一《交通·道路》，P229—239），五峰莫家溪—灣潭—南北鎮(zhèn)［3］（卷九《交通·大道》，P203）等600多公里的騾馬馱運大道，并在湖南省石門縣泥沙設置轉(zhuǎn)運站，籌辦紅茶集并和水運漢口等事宜。林子成在鶴峰、五峰、石門等地修路建橋，極大地地改善了湘鄂邊山區(qū)的交通狀況，促進了以茶葉為主體的商品流通。

光緒年間，英國等歐美國家雖然對中國紅茶的需求量日益增加，但同時對質(zhì)量要求也很苛刻，林子成在鄂西改制販運紅茶走上正軌后，一度放松了對茶葉品質(zhì)的嚴格管控，有一年經(jīng)辦的一批紅茶，因出現(xiàn)霉變等質(zhì)量問題，使英國公司遭受了損失，于是洋行老板借機撤銷了林子成的買辦之職。

林子成在販運紅茶受到了重大挫折的情況下，他打聽到鶴峰州與湖南交界的九臺香（也稱九臺山）地區(qū)，早在土司時期，就有開采銅礦的歷史，他謀劃利用自己在英國學習過開礦冶煉的經(jīng)歷，從事銅礦的開采來緩解當時的困局。于是他利用販運紅茶聚集的人脈和財富，很快獲得了湖南地方官府的首肯，光緒十年（1884），九臺山銅礦正式開工，“開采引苗鬯旺，已有成效，磽確之區(qū)，亦成利藪”［4］（《物產(chǎn)志·礦》，P70）。

九臺山銅礦質(zhì)量好，但礦層薄，開采難度大，成本高，銅礦“旋挖旋?！?，產(chǎn)量不高。林子成為了獲得更大的利益，竟然私自鑄造日本“寬永通寶”銅錢，雖然其中的大多數(shù)利用徐潤的關系走私出口日本［5］（《上篇·家世、經(jīng)商、買辦》，P13—14），但也有相當數(shù)量流入到鄂西湘北交界的山區(qū)一帶，這種銅錢當?shù)厝朔Q“砂皮子”，由此造成了許多地方官府、土民的矛盾糾紛［6］（《第一章·泥沙·穿越時空的邊城絕唱》，P5）。

光緒十二年（1886）十月，江蘇試用同知李朝覲“奉北洋大臣（即李鴻章）批準接辦鶴峰州礦務”，“在州境九臺香地方設局開礦”。林子成得到信息后，通過活動，使李朝覲自回上海，諭令他“充當董事，坐局督辦”。于是林子成聘請廣東同鄉(xiāng)盧次倫為司賬，招募曠工千人，在湖北鶴峰、五峰和湖南石門，兩省三縣交界的九臺香（今湖北省鶴峰縣鐵爐白族鄉(xiāng)細杉村十三組，即萬寺坪組九臺山）、大嶺（今五峰土家族自治縣灣潭鎮(zhèn)九門村三組銅礦洞）、金山（今湖南省石門縣壺瓶山鎮(zhèn)金鈑山村一組礦洞灣）等地大規(guī)模開采銅礦，設爐煉銅。

“湖北鶴峰州礦局”開張之后，各類矛盾很快顯現(xiàn)：一是湖南、湖北兩省地方因為礦藏權(quán)屬爭界；二是鶴峰州山羊司所轄的白果坪、走馬坪、官倉坪一帶大量農(nóng)民進山采礦，延誤農(nóng)時，影響了糧食收成；三是光緒壬午年（1882）大旱災以來災害連年，當?shù)仫L傳是林子成開銅礦，挖斷了地脈，才使災害雪上加霜。因開礦“究之有益于商，無裨于民，尚非地方之美利也”［4］（《物產(chǎn)志·礦》，P70）。在地方官吏的默許下，當?shù)孛袢藦堈槭祝遂窳?、戴文衛(wèi)、王振友、殷恒文、徐子清等人，于光緒十二年十一月十七日徒手匯集于九臺山礦局，阻撓銅礦開采，林子成不允，斥罵中發(fā)生爭鬧，礦局砂丁各執(zhí)刀矛砍戳致傷，張正福、潘祚林在打斗中受傷致死。戴文衛(wèi)等亦各受傷逃散，王振友、殷恒文、徐子清行走落后，被局丁捉住關禁。林子成等考慮，開礦伊始，山羊司巡檢劉禮仁（譜名劉現(xiàn)典，字厚庵）就不支持，估計是其蠱惑百姓圍攻礦局鬧事，此次出了命案，定有大的報復行動，遂將局內(nèi)銀錢衣物搬寄鄰人陶承科家，林子成與其他隨從及砂丁人等，均即逃避。十九日，白果坪關外一十九保半，共數(shù)百鄉(xiāng)民聚集礦局，混亂中，局屋被焚毀并連累陶家。林子成遂將圍攻九臺山銅礦的“搶匪”，一紙訴狀告上官府：“撞門入局搶去銀錢衣物”，“是夜被匪等將局屋燒毀，并燒搶鄰居陶承科，家開具失”。還開列搶匪謝加貴等28人犯名單。

湖北官廳“先經(jīng)該州訪聞，札飭山羊隘巡檢劉禮仁，會同衛(wèi)昌營白果坪外委陳先明，馳至彈壓解散”，并捕監(jiān)生戴文衛(wèi)，民人謝加貴、王振友、殷恒文、黎占元、嚴其昌、林長寬等，飭發(fā)武昌府審辦。因林子成逃避一直未歸案，官司持續(xù)一年多時間。其間山羊司巡檢劉禮仁積極應訴，呈述林子成私挖礦脈，致使災害連年，百姓無法生存，殺死鄉(xiāng)民兩人等事實，還借用走馬坪、白果坪一帶民謠“天見林子成日月不明；地見林子成草木不生；人見林子成九死一生，皇帝見林子成位都坐不穩(wěn)”，使官府感到事態(tài)嚴重。由于劉禮仁多次與處理該案的官員溝通，應訴得力，官司終于有了新的變化，湖廣提督裕祿和湖北巡撫奎斌聯(lián)名上書朝廷：“著令速將林朝登（林子成）及滋事砂丁人等一并交出，解鄂歸案審辦。至此案無干之人應請先行省釋，其應行候質(zhì)，各被證亦飭發(fā)回鶴峰州，取具的保，俟林朝登等到案，再行提集質(zhì)訊，分別定擬，以昭核實，而免拖累。余分咨查，照外，謹合詞恭摺具?！惫饩w皇帝于十三年（1887）十二月初十日御批準奏。最后礦局封閉，林朝登及滋事砂丁被通緝；所捕之人均釋放回家，跨越三個年頭的九臺山銅礦官司落下帷幕②。

由于林子成因銅礦官司而避隱，隨同林子成開銅礦的盧次倫毅然留在了湖南省石門縣泥沙（即宜沙，也稱宜市，今為壺瓶山鎮(zhèn)），走上了引領湘北鄂西紅茶生產(chǎn)的前臺。盧次倫，譜名盧有庸，字萬彝，號次倫，1842年生于廣東香山縣上柵村（今屬珠海市唐家灣鎮(zhèn)）③，他于1888年開始連續(xù)兩年在石門縣宜市當?shù)馗闹萍t茶，賣毛茶于漢口，獲利頗豐；1890年春，他在宜市的松柏坪建成“泰和合”紅茶號加工廠，在鶴峰、五峰、長陽、石門四縣廣設分莊，大量收購毛紅茶，開啟了鄂西湘北武陵山茶區(qū)紅茶的精制加工，孕育出了“宜紅茶”區(qū)域公共品牌［7］（一—三，P1—132）、［8］第五編《人物·盧次倫》，P619）。

1886年冬，林子成因銅礦事端，“身隱魚墣”深山茶區(qū)，從此他專心改制、收購、販運毛紅茶。他還捐巨資，由當?shù)丶澥客鯘櫶?、褚銘三等在長陽縣星巖坪（今屬五峰采花鄉(xiāng)管轄）的泗洋河上領修了裕安橋。橋頭1890年所立貢生雷煥勛撰寫碑文載：“廣東林君，材長利濟，身隱魚墣……嘆世途之太險，倡議維殷；恨樂輸之無人，傾囊不吝?？芍a天地之缺陷，削人間之不平，其素志也……度兩岸之虹腰斷者忽續(xù)，辟積年之鳥道險者頓夷……以及四方之行人莫不合手加額曰：此林君之功與德也?！雹?/p>

民國十五年（1926）胡清濂《重修縣志四區(qū)采訪冊》也載：“星巖坪產(chǎn)茶最多。前清道咸以前，茶只銷行于附近無茶之鄉(xiāng)，極遠運出資丘、宜都而已。咸同而后中外通商，始有廣東紅茶客來五峰、長陽茶山辦茶。首先來星巖坪者林君子成，首先招待林子成者，王君潤堂。廣東茶商號牌名太和合，林君為太和合總經(jīng)理，出莊于王潤堂處，年盛一年，雖逐年添來別號茶商，出莊各處，而來林子成處賣茶者獨多。只以星巖坪王潤堂宅前不遠有溪河一條……林子成君既目擊滅頂之慘，復虞商務妨礙，心焉惕之；爰商之王潤堂、褚銘三、褚克恭、褚輔臣諸紳首，愿捐巨金，建修大橋，以利行人而垂久遠。潤堂君等喜，飭材鳩工，擇兩岸相距較狹、生成巖腳之處，監(jiān)督建修，不數(shù)月，橋功成……橋落成，林王諸君互相道賀稱謝，命名曰裕安橋。遠近交通，其利甚溥，民到于今稱之。橋成之年月日，邑貢生雷煥勛有記。”［9］（第二章《州縣志摘錄·長陽舊志摘錄》P33—34）

林子成在鄂西宜昌府所轄的鶴峰、五峰、長陽等地傳授紅茶制作技藝，設莊販運紅茶，開啟了武陵山區(qū)紅茶生產(chǎn)的先河；引領盧次倫，創(chuàng)建“泰和合”紅茶號工廠，進行毛紅茶的精制加工，孕育出“宜紅茶”品牌，讓大山深處的茶葉變成了土家兒女的巨大財富；他出資修筑了武陵山茶區(qū)大量的騾馬馱運大道，捐修裕安屋橋等，改善了當?shù)氐慕煌顩r，方便了百姓；他開礦煉銅，對鄂西礦產(chǎn)資源的開發(fā)和利用起到了促進作用。林子成在武陵山茶區(qū)經(jīng)辦的件件實事及功績清晰明了地展現(xiàn)了一位民族資本家的形象，無愧于茶界業(yè)內(nèi)人士所稱：林子成是宜紅茶之父。

注釋:

①據(jù)廣東省珠海市姓氏家譜文化學者、珠海市歷史名人研究會會員、徐潤博物館研究員鄭少交介紹。

②參見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收藏的《御批“湖北鶴峰州銅礦”官司奏折》。

③參見廣東省珠海市唐家灣鎮(zhèn)上柵村村史館收藏的2009年續(xù)修的《江門（新會）潮連盧鞭盧氏族譜》第九、十、十六冊中的相關內(nèi)容。

④今保存在五峰土家族自治縣采花鄉(xiāng)星巖坪村裕安橋頭，此為1890年所立“并壽河山”碑的部分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