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

四年了，我如約而至，可你又隨大海漂泊到了哪里？

我在大海里撒下花瓣，作別我遠(yuǎn)去的青春和遠(yuǎn)去的你。

昨天我辦理了煙臺一中英語教師入職手續(xù)，現(xiàn)在我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了。昨天是你的生日，原諒我沒來為你慶祝，因為四年前的今天，你選擇告別自己的生命，從容、沉著。

很抱歉，你當(dāng)初叫我逃，逃得越遠(yuǎn)越好，再也不要回來;可我還是回來了，因為這個城市有你我的約定?；蛟S你不屬于任何一座城市，你只屬于大海，至死不渝。你對我說，大海，不僅要看，更要聽，要去觸摸;聆聽她的哭聲，觸碰她的溫度。我聽見了，回憶的聲音，深沉、遼闊。那這大海的聲音里，有你嗎？

一

我的父母住在煙臺，而我生長在鄉(xiāng)村，由爺爺奶奶撫養(yǎng)大。爸爸媽媽每年回來兩次，給弟弟帶一些有圖案的衣服。我7歲那年，爸爸媽媽帶弟弟去城里讀書。我問爺爺為什么我不能去。爺爺說，婧兒只要好好讀書，一樣可以去城里的。于是我就很開心。

小學(xué)畢業(yè)我考得很好，爸爸媽媽的戶口也早就遷到了城里。于是爺爺打電話將爸爸媽媽叫了過來，那天晚上他們展開了一次極為正式的談話。我端茶的時候，媽媽時不時向我瞥過眼來，我想從她的表情里讀到一點(diǎn)自己企盼的內(nèi)容，卻一無所獲。

可我又在企盼什么呢？我只是十分謙卑地倒水、泡茶，然后把茶端到桌上，離開。

最后我還是來城里讀書了。我繼續(xù)給他們端茶，每天晚上把垃圾放到門口，從不撒嬌要衣服、裙子。我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不是嗎？可我越想做好就越做不好，就像我們越是想討好一個人，他越是不在乎你的好。經(jīng)常我做完作業(yè)，會忘了垃圾袋還沒扔。有時媽媽一回來就扭開我的房門，問我為什么沒有收拾鞋架、擦抽油煙機(jī)？每次我都說下次不會忘了，可我還是會忘。于是媽媽每次都有發(fā)火的理由。媽媽責(zé)罵我的時候，爸爸就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有時嗑著瓜子。

其實我早該明白，在爸爸給弟弟買棉襖的時候就該明白。主人對于寵物，是唯一的，寵物對于主人不是。寵物死了，主人會買第二只;寵物沒死，他也可以買第二只。他可以選擇自己喜歡哪一只，我是不被喜歡的那一只。我像是一只不停搖著尾巴，吐著舌頭，跳著踢踏舞的小狗。我可以接飛盤，可以陪主人跳繩，我可以是牧羊犬，可以是看門狗，只要主人能夠說一聲喜歡我。可他偏偏喜歡的是貓。它扭動著婀娜的身軀，舔一舔自己的小掌，歪躺在高墻之上，偶爾輕蔑地朝人類瞥來一眼，可主人就是喜歡它。

吃過晚飯，我回到自己的狹小空間，就像蝸牛鉆進(jìn)了軀殼。我輾轉(zhuǎn)反側(cè)，成績出來一個多星期了還沒收到通知書。突然聽見客廳里爸爸在說話：“還是讓她去。讀大學(xué)出來，工資也高些?！?/p>

“讀大學(xué)不要錢？”媽媽聲音很大，似乎并不覺得女兒聽到了有什么不妥。畢竟誰會去在乎附屬物的感受？

“花錢也就四年，以后工資多了，給我們的錢也多些?！毕袷钦驹谖疫@邊。

“總歸是要嫁人的，結(jié)婚了有自己的娃兒了，到時候還不是哄我們說沒錢沒錢的?！?/p>

“結(jié)婚了，養(yǎng)孩子也是花男人的錢啊，自己的工資還不是給我們?！?/p>

“咱們家什么條件嘛，哪供得起兩個孩子讀大學(xué)哦。婧也成年了，法律規(guī)定的義務(wù)，我們算是盡了，她正好可以出去工作，補(bǔ)貼家用，也供她弟弟今后讀大學(xué)嘛?！?/p>

“考都考上了……難道不告訴她？”

“你去說吧。”

好久，爸爸回了一句：“好嘛，我想想怎么跟她說。”

爸爸進(jìn)來了，看我還沒睡，直接坐上了我的床沿：“婧，你18歲了，也到了該找個男人的年紀(jì)了。這女人哪，書讀得好不如嫁得好，你看你又長得水靈……”

“爸，我不上大學(xué)?！闭f完，我竟對自己吐出的第一個字感到惶恐和悲哀。父親大概準(zhǔn)備了一堆的話來說服我，見我這么快就繳械投降，似乎意猶未盡，就像日本侵略中國的時候，他們氣憤中國守軍撤退太快，自己沒能舒舒服服地打一仗。父親丟下一句“我們不是不讓你上大學(xué)，是教你怎樣把自己的人生過好?！秉c(diǎn)頭離開了。

好久好久，夜已深，我估摸著客廳已經(jīng)沒人，這才起身，去給早就口渴不已的自己倒杯水。

媽媽還躺在客廳的沙發(fā)上看手機(jī)，手機(jī)的光亮照在她臉上，蒼白、冰冷。

我假裝鎮(zhèn)定地倒著水，掩飾內(nèi)心的恐懼和不安。

“婧，既然你不想讀大學(xué)，總不能一直賴在家里要爸媽養(yǎng)你一輩子呀。”眼睛依舊盯著手機(jī)里的抖音短視頻。

我喝完水，嗯了一聲，回到房間，把頭埋在枕頭底下，不讓自己哭得太大聲，以免吵擾別人的清閑。

哭完了，我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我沒有錢，這個屋子里的一切都不屬于我，包括我自己。

我打開自己的房門，來到大門口，穿上鞋，回頭望了望，我又在留念什么、期盼什么？沙發(fā)上，媽媽早已睡去，手機(jī)還在手里，垂在空氣里，只有平穩(wěn)的呼吸聲回應(yīng)著我心底的沉默。她真的睡著了嗎？還是我的離開不足以令她醒來？為什么到這一刻，我還是沒有勇氣離開？我就要成為沒有家的孩子了。為了有一個家，得付出怎樣的代價啊！

我緩慢地開門，我不知道我是為了媽媽不能發(fā)現(xiàn)我的離開，還是為了媽媽能發(fā)現(xiàn)我的離開。然后我站在門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地方，漆黑、寂靜，沒有光亮、沒有歡笑。六年前被冠以家的名字，便再沒有人看清它本來的顏色。

我思索著該往哪里去，然后發(fā)現(xiàn)我還是亦步亦趨地行走在平常上學(xué)的那條路。可我已經(jīng)不屬于那里。于是我往反方向走，走過了鬧市，走過了郊區(qū)，走過了人世繁華。建筑物越來越少，我好害怕?？晌也桓艺乙粦袅林鵁艄獾娜思?，說可不可以讓我留宿一晚，我沒那個面子沒那個膽量。唯一可以緩解我恐懼的方法是繼續(xù)走，不停地走。

果不其然，我摔了一跤，然后我?guī)缀跏沁€沒有倒地就聽到一個孩子的大笑。我最終沒有倒下，我的手支撐著身體，像個趴在地上的蛤蟆。那個男孩抱著一大捧零食，一直摞到他脖子高度，身后左邊是孩子的父親，也抱著好多包零食。他是個魁梧大漢，看著我，笑了下，沒有笑出聲，或者是很小聲。右邊是孩子的母親，兩手都抓著好幾包零食?？礃幼?，這家人是才從24小時超市給兒子買零嘴回來。

我剛站起，還沒來得及站穩(wěn)，就聽到小男孩夾雜在笑聲里的話：“走路都能摔倒，哈哈哈?！?/p>

我發(fā)現(xiàn)我腳崴了，不是很嚴(yán)重，但走起來有點(diǎn)疼?？晌疫€是繼續(xù)走，不然像個傻子一樣愣在原地看著嘲諷我、傷了我自尊的人大搖大擺地離開嗎？誰會在乎誰的感受？生活在這樣一個世界，我們必須學(xué)會樂觀，不是因為生活充滿希望，只是因為那樣不招人討厭。生活在社會底層，你就得學(xué)會忘記，學(xué)會舍得，學(xué)會把不幸當(dāng)作財富，學(xué)會原諒傷害你的人，畢竟傷害你的人你傷害不了。

然后我遇見了你，舒桁，你明知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界，為什么還要去在乎一個與你無關(guān)的人，在臨死前留給這個冰冷的世界最后一絲溫暖？

“你腳受傷了？”你跟個孩子似的，笑容是，心也是，可笑至極。

我沒有說話，一步一停地繼續(xù)走。

“你家住前面是吧？要不我去叫你家人來接你？”前面的人家不多了，也就十來間平房，如果我真住那里，我甚至可以用手指給你看我住的地方。

你卻追上來，打開了手機(jī)上的手電筒功能：“我手機(jī)你拿著照亮，萬一又摔倒可就不好了。”

我看了看你遞過來的手機(jī)，沒有鎖屏?！澳阍趺茨茈S便把手機(jī)給別人？”

“沒關(guān)系的，你拿去吧。”

看來是個闊少爺啊。

“不用，謝謝?！比缓笈ゎ^就走。突然，我意識到我跟我所鄙棄的人沒什么不同。我突然對你感到很抱歉，于是回轉(zhuǎn)身：“你也往這邊走嗎？”

你先是一愣，然后青澀地點(diǎn)點(diǎn)頭。

“一起走吧。”

你輕輕地笑了，然后打開了手機(jī)手電筒，走到了我的旁邊。我這才看清了你，你很瘦，白色T恤上有雄鹿的圖案，簡單隨意的斜劉海，臉蛋白凈，顯得稚嫩。我不知道你是真的要到前面去，還是為了給我照明故意那么說。

我們彼此都沒有言語，直到漸漸走過最后一戶人家。你沒有停下的意思，你應(yīng)該停下的。但我沒有問，你也沒有問，這一刻，我們仿佛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你說，前面是海。我點(diǎn)點(diǎn)頭，你仍然舉著光走在我身旁，你手機(jī)里發(fā)出的是我生存的世界里唯一的光。然后接下來會怎樣？如果明天我上了新聞，人們一定會說這個女孩好傻啊，晚上跟男孩子來這種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地方，這不是給男人傷害自己的機(jī)會嘛！

可我知道你不會，你并沒有刻意討好我，贏得我的好感，你的眼神絕不是在尋找獵物;如果是，那我可能真的走進(jìn)剛才幾戶人家當(dāng)中的某一戶，然后你一無所獲。

光突然消失了，你“啊哦”了一聲說：“手機(jī)顯示只有10%的電了。”

我從上衣口袋里拿出手機(jī)，打開照明燈：“走吧?！?/p>

你什么也沒有說，原來初識的人也可以很默契。最后我們走到了沙灘，左邊是海浪嘩嘩，入夜也不肯睡去。

你突然問我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

我回答，我從來不跟家里吵架。

于是你像是很輕松地說道：“那你是離家出走啰？”

然后我問：“難道你也是？”

你笑著：“我是無家可歸?！?/p>

“那你今天晚上住哪兒？”

你嘴角調(diào)皮地?fù)P起：“一個可以安安穩(wěn)穩(wěn)睡上一覺的地方?！?/p>

“你是孤兒？”雖然這么問，但看著你身上肯定不便宜的衣服，更愿相信你是個紈绔子弟。

“哦，不，我媽媽是律師，爸爸有自己的診所。”

“那你為什么不回家？”

“那是他們的家，不是我的?！比缓竽阃Ｏ履_步，微微低下頭看著我：“你能理解的，對吧？”

我點(diǎn)了頭，我知道就是這一個點(diǎn)頭，我接納了你，你也接納了我。我不是個孤僻的人，我也有朋友，但我不會把內(nèi)心最隱蔽的想法告訴他們，因為我知道我只有隱藏它們，才能與他們成為朋友;就像我知道我只有隱藏我自己，才能與這個世界成為朋友?！拔叶恪庇肋h(yuǎn)比“我愛你”更能觸動彼此的心，我們在彼此的世界里毫無隱瞞。

你四處張望了下，說：“這里好像沒有坐的。”

“沒關(guān)系?！蔽覀?cè)身緩緩屈膝。

“等等，沙上可能有水?！?/p>

你提醒了我，我先用手試了試，確定是干的，于是坐下，小心地邊伸直雙腿邊回答你：“干的，可以坐?！?/p>

你坐到了我旁邊，看了看我的腳踝，問：“你確定不要緊嗎？要不還是先找個醫(yī)生看看吧?！?/p>

我打趣道：“那么晚，去哪兒找醫(yī)生，你爸的診所?。俊?/p>

你尷尬地?fù)蠐虾竽X勺，附和地露出牙齒，都算不上是笑?！拔沂峭獾貋淼?，今天傍晚剛到煙臺。我爸的診所也不在這兒?！?/p>

看來你是不愿或者不能與家庭和解了。我看著你干凈得一塵不染的樣子：“你多大了，還在讀高中吧？”

“剛讀完高二，你呢？”

“高中畢業(yè)。”

“那很好啊，馬上就可以讀大學(xué)了，干嗎要離家出走呢？”

“我還有個弟弟。”

“噢，懂了?！?/p>

心底像是突然有了回聲，然后我問你：“那你呢，你又是為什么，不會是家里有個妹妹吧？”

你笑了，回答：“我是獨(dú)子?！?/p>

“那你為什么離開？”

二

你看向大海里的浪花，雙眸像是充滿了回憶，突然轉(zhuǎn)過頭問我：“你養(yǎng)過寵物嗎？”

你又看向了海：“我爸爸養(yǎng)過一只樣子看起來憨憨的比特犬，叫凱撒。他訓(xùn)練凱撒參加各種比賽。爸爸工作忙的時候，就叫我替他訓(xùn)練?？晌矣X得，萬物有自己的本性，我?guī)P撒去同別的狗狗玩耍，任它奔跑。爸爸說我讓凱撒變笨了。凱撒快兩歲的時候，爸爸帶他去上海比賽。其中有倒退的項目。狗狗是進(jìn)攻性動物，天性里不會倒退，即使遇到比自己大很多的動物，要么回頭跑，要么正面對抗。有三只狗狗完成了直線后退的動作，凱撒做得并不好，那次，凱撒只拿了第五名。回來后，爸爸狠狠打了凱撒一頓，他踩凱撒的腳，嘴里喊著，后退都不會，要你這腿有什么用！凱撒一直嗷嗷地叫，可我救不了它。那次，凱撒的左前腿被踩斷。爸爸打累了就去睡了。凱撒被繩子拴著，沒有爸爸的允許，我不敢放了它，我學(xué)著電影里的樣子給凱撒包扎了腿。那之后，凱撒走路總是一瘸一拐，再也沒能參加比賽，也就失去了價值。我好擔(dān)心爸爸會把它丟掉，可爸爸沒有。爸爸有時打牌受了氣，回來就打凱撒。這就是凱撒沒有被丟棄的原因。有時我實在忍不住，跑過去抱住凱撒，一起挨打。我們誰都沒敢還手。”你的眼神暗淡下去，融化在海里。

我懂了你要說的，然后想起了我的“寵物”，于是我告訴了你：“我小時候家里有一頭牛，沒有名字。我更愿意跟它說話，而不是跟人說話?；蛟S這很難理解，但我相信你能理解?！蹦闾貏e認(rèn)真地注視著我的眼眸，然后很用力地點(diǎn)頭，像是作出了莊嚴(yán)的承諾。

我繼續(xù)我的故事：“我們在它耕作的土地上收獲糧食，拿去換穿的、用的，換電視機(jī)，換電風(fēng)扇。三歲的弟弟喜歡拿鞭子追著牛打，盡管牛只要一腳就可以把弟弟頭骨踢碎，但它沒有。我們家還有一只黑貓。那貓從不靠近牛，因為貓知道牛輕輕松松就可以把它踩死。每次弟弟走過，貓都會露出它的獠牙，弟弟就嚇得直哭。我九歲的時候，看到牛在前面拉，爺爺在后面趕，突然牛膝蓋一顫，倒下了。第二天，餐桌上有了一盤牛肉。奶奶笑著讓弟弟多吃點(diǎn)，然后用筷子夾起幾塊，給了那只貓。”

淚水不爭氣地濕了眼眶，幸好有夜色的庇護(hù)才不顯狼狽。但你還是看見了，你慌亂得不知道該說什么，下意識伸過右手想要幫我擦拭，又感到羞澀，你緊張地看看我，看看周圍，不知所措。

你呆了好幾秒，然后學(xué)著電影里安慰女生時的樣子抱住了我，但你不敢真的抱我，我感覺得到你的手就在我身后，但你不敢放到我的背上。然后耳邊傳來絮語：“想哭就哭吧?！蹦敲炊嗄辏看慰奁蝗税l(fā)現(xiàn)，他們只會說不要哭了。那么多年，唯一可以讓我放肆哭泣的地方只有枕頭底下，現(xiàn)在多了另一個：你的肩上。于是我靠上了你的肩頭，再也不去抑制自己，第一次宣泄如海。以前哭的時候，朋友說，感謝曾經(jīng)傷害你的人;老師說，你現(xiàn)在的苦難，是你往后的財富。那給你好了。如果你們不想花時間陪我，可以直接告訴我，你可以說：“你以為你哭了，世界就在乎你了？”至少有個人對我說實話。

你的手放到了我的背上，一只手腕剛好碰到我文胸上的鉤扣，立刻觸電似的彈起，兩只手又懸在空氣里。海風(fēng)吹過，我嗅到你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道和你不安分的呼吸。

“回家去吧?！蹦阃蝗徽f出這么一句。子女跟父母爭吵，人們總是說“那是你爸爸啊”“那是你媽媽啊”，卻從沒有人說“那是你女兒啊”！他們不懂，但你應(yīng)該懂的呀，為什么你還要說出這樣的話？誰不想有個家？誰不想被呵護(hù)？如果不是痛徹心扉，誰又甘愿流浪？

你放下了手，說：“先別急著罵我，我知道家讓你遍體鱗傷，但離開，并不見得是一條多好的路。不讀大學(xué)，你這輩子就毀了。我們每個人只能活一次，為什么不活得精彩？我知道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世界本就不公平，有的人活著，為了追求更高的名聲，有的人活著為了掙更多的錢，而有的人活著，只是為了活著。活下去，已耗盡了所有的努力。但你有希望過得更好，機(jī)會，遇到了，就一定要把握住啊?！?/p>

我漸漸不再哭泣，卻還靠在你的肩頭：“回去沒有用的?！?/p>

“去求他們，哪怕他們到最后只愿支付一部分學(xué)費(fèi)也是好的?！蔽彝蝗槐Ьo了你，我不知道我哪里來的勇氣：“我想跟你走，去哪里都好，不要讓我回到那個地方，不要拋下我?！蹦泱@了一下，我看不到你的神情。

你把我的手從你后頸上放下：“你不能跟我走，無論多么辛苦，你要一個人走下去?！蹦阏酒?，故作輕松地問我要不要喝點(diǎn)什么，然后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一手零錢，自顧自地點(diǎn)點(diǎn)頭，像是在說：夠的。

我知道你是怕我問為什么，我也就沒有問，順著你的話說道：“你過去再過來要十幾分鐘?！?/p>

“嗯，那你得多等會兒了?！?/p>

“還是算了吧?！?/p>

你突然很霸道的樣子：“那要么你現(xiàn)在就跟我走，我送你回家?！?/p>

我將頭埋在胸前，晃晃腦袋。

“等我?！蹦阏f完后小跑著離開了。

看著你遠(yuǎn)去的背影，我突然感覺就像是要失去你。我好怕，我想追上你。海浪仍在翻滾，看不清顏色。如果我知道那就是你為自己選擇的葬身之所，我不會放你離開。那時我只是很怕，怕這一團(tuán)黑暗里只剩我自己。原來我還是很膽小。

三

你久久不來，我拿出手機(jī)翻閱著，看到一則警方發(fā)布的網(wǎng)上追逃信息：一個17歲的少年謀殺自己的父親，還打傷了家里的寵物狗;而這一切，只是為了從父親錢包里拿走的四百塊錢。因為救護(hù)車趕到及時，嫌犯的父親才僥幸脫離生命危險，目前仍昏迷不醒。據(jù)少年的母親說，少年有打網(wǎng)絡(luò)游戲的不良嗜好，時不時充錢，推測可能是找父親要錢無果，便起了殺心，狗狗上前阻止，也遭到傷害。嫌犯名叫魏舒桁，逃離時穿的黑色褲子，白色上衣有圖案，估計仍在山東省內(nèi)活動，極度危險，望知情人士主動提供有用線索。末尾公布了嫌犯的近期照片。

是你嗎？

那一刻我并不相信，可理智告訴我那就是你。我一遍遍地讀著那則新聞，案件發(fā)生在昨天晚上，正是你離家的時間。你說你沒有家，我終于明白。

原來我果真只是你的下一個獵物，可你為何不曾將我俘獲？理智告訴我必須趕緊離開，于是我站了起來，轉(zhuǎn)身，然后看見了你。那樣突然，竟來不及掩飾決堤的驚恐，我知道我已經(jīng)暴露，我無法再去偽裝;這里離最近的建筑物有四百米，我只能僵直地望著你，無處可逃。

你看著我的雙眼，看懂了我的惶恐。然后你彎腰，把買來的瓶裝奶茶輕輕放在沙粒上，起身，沒有看我：“奶茶我買來了，沒有打開過，你要是怕，可以不喝?！比缓筠D(zhuǎn)身，默默地離開。

你的身影越走越遠(yuǎn)，伴隨我的惶惑和不安。我看著你白色的上衣在黑色的夜里被海風(fēng)吹拂得單薄、落寞。就在剛才，我靠在你的肩頭，聽著你溫柔的訴說，你說要送我回家，你說一定不要放棄啊。那一刻，我們是彼此周遭的世界里兩片孤獨(dú)的雪花，相遇的那一瞬，便融化進(jìn)了彼此。但這一刻，你卻隨小溪流進(jìn)了大海，而我，升騰進(jìn)了那一片云朵，與你，隔著渺遠(yuǎn)的長空。

我突然大聲叫住了你：“我相信你是無辜的，我相信你?！?/p>

你停下了腳步，海風(fēng)吹動著你的身影，你沒有回頭。

“我相信你！”我又喊了一遍，逐漸向你靠近，我不再去理會手機(jī)里那些東西，我相信你是善良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讓我孤注一擲。在這個傷透了我的世界，如果只有一個人不會傷害我，那一定是你。

“不要再過來了，那是真的?！蹦闾痤^看著遠(yuǎn)處的高樓，和高樓里放射進(jìn)夜空的、搖擺著的華麗光柱;而你，是單調(diào)的落寞。

“怎么可能，你跟我提起你的凱撒時，我聽得出來，你并不是把它當(dāng)一只寵物?！?/p>

你攥著拳頭，指甲幾乎陷進(jìn)肉里。你沒有回轉(zhuǎn)身，但我知道你在傷心。

“你真的是魏舒桁嗎？為什么你要?dú)⒑δ愕母赣H，難道真的是為了那四百塊錢？”

你這才回過頭，轉(zhuǎn)身：“他們是這樣說的？”然后你哀傷地看向地面的沙粒：“父親不是我殺的。那天晚上家里來了客人，我在我爸跟他朋友說話的時候插嘴，而且是反駁了父親的觀點(diǎn)。我爸覺得我讓他很沒面子，當(dāng)著叔叔的面打了我一巴掌。叔叔走后，我爸讓我跪下。我跪下了，然后我爸就開始打我的頭。凱撒看見了，在玻璃門外不停地叫，爪子扒拉著玻璃。爸爸最開始沒管，直到我媽在臥室大聲說了句狗吵得她睡不著覺。于是我爸關(guān)上了客廳的門，然后走向陽臺，滑開玻璃門直接給了凱撒一腳。我沖過去護(hù)住凱撒，我爸接著打我。凱撒趴在爸爸腳邊吼。我趕緊捂住凱撒的嘴，讓它不要再叫了。凱撒是條聰明的狗，它懂我的意思，可它還是叫，爸爸一打我它就叫。于是我爸又去打它。爸正在氣頭上，我擔(dān)心他會把凱撒打死。我忘了我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我的力氣不比他弱。我爬起來，埋著頭，用盡力氣一把將爸爸推開。然后是玻璃破碎的聲音。

“我睜開眼，看到爸爸倒在地上。我剛想上前攙扶，突然看到有血從爸爸后腦勺一點(diǎn)點(diǎn)流出來。爸爸嘴里像是在說什么，卻聽不清。我看到爸爸放在客廳里的手機(jī)，于是我趕忙叫了救護(hù)車，醫(yī)護(hù)人員讓我找紗布止血，抬高傷者的頭。我拉開電視機(jī)下那一個個柜子，卻沒有看到紗布之類的東西。然后我趕緊打開客廳門，到臥室從衣柜里找出幾件衣服，又跑回來，慌亂地將爸爸拖到沙發(fā)旁靠著，把衣服放在沙發(fā)扶手上，然后將爸爸腦部出血的位置輕輕按在衣服上?？裳芸炀徒噶藘杉律选Ｎ也恢牢疫€能做什么。我搖晃著爸爸的身體，可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一切都來不及了。

“我看著那滾燙的血色，驚恐、慌亂。我知道那具軀體正在一點(diǎn)點(diǎn)冰冷下去，我只能離開。我又在爸爸腦后墊了一件衣裳，盡管我知道這無濟(jì)于事;之后我走出客廳，來到狹窄的走廊，就在我即將轉(zhuǎn)動門把手的時候，我垂下了手，僵立著，然后轉(zhuǎn)身往回走，緩緩?fù)崎_了母親臥室虛掩著的門。

“我在母親床邊跪下。母親已經(jīng)沉沉睡去。我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我的母親同中國大多數(shù)母親一樣，稱不上偉大，卻也并無大錯，我只覺得愧疚。母親肚中的胎兒已經(jīng)六個月了，我隔著被子，面對著自己即將出生的弟弟，輕聲說：‘哥哥很抱歉，哥哥傷害了你的父親，卻不能代替父親給你愛護(hù)。我好擔(dān)心，擔(dān)心你的出生。母親會獨(dú)自一人將你撫養(yǎng)長大，然后所有對生活的抱怨都會發(fā)泄在你身上。你無可逃避、無可訴說，是我害了你。我不知道父親的死，對你是幸還是不幸。半年前，媽媽意外懷孕。爸爸跟婦科醫(yī)院老朋友打了個招呼，檢查發(fā)現(xiàn)你是個男孩，于是“大發(fā)慈悲”，選擇讓你活下來。他有殺死你或者不殺死你的權(quán)力。殺死你，你不能怨恨;不殺死你，你就必須感激涕零、涌泉相報。等你稍微聽得懂言語，爸爸兩腿之間那東西發(fā)泄出的獸欲，將會成為他高尚的明證。因為他的一夜尋歡，你必須歌頌他的偉大。父親死了，我離開后，你就成為了媽媽的獨(dú)子，唯一的至親，或許你不會繼承我的命運(yùn)。我又看了看媽媽熟睡的臉，不知道該說什么。既然上帝給了她重新做母親的機(jī)會，希望這一次，她能做一個好母親。

“我起身離開，從客廳昏黃的燈光里看到了凱撒。它還拴著狗繩，卻一次次地抬起前腿，想要跑過來。我走過去，解開栓了它三年的繩索。其實那條細(xì)細(xì)的繩索，它自己最多十分鐘就能咬開。凱撒立刻跑到爸爸身邊，抬起前腿站立著，舌頭舔著爸爸傷口附近的位置。凱撒三個月的時候來到這個家，然后就再沒有享受過自由，現(xiàn)在是該還它自由的時候了。我起身，它跟在我身后。我打開大門，它又坐下，癡癡地盯著我，伸著舌頭，就跟三年前我?guī)ス珗@玩的時候一樣。我看著它的眼睛，明白了它不會走。無論父親怎么打它，它愛這里，它還把這里當(dāng)作唯一的家。父親打斷它左前腿時，它沒有離開;父親再打斷它一條腿，它還是不會離開。我也明白，它已經(jīng)被馴養(yǎng)，乖順早已融進(jìn)了它的天性。盡管它強(qiáng)壯，但它斷了一條腿，它斗不過外面的流浪狗。它會挨餓，會被欺凌，甚至被活活咬死。于是我蹲下，抱住它，它的前腳也搭上我的肩，舌頭舔著我的臉頰?；蛟S是聽到了救護(hù)車的警笛聲，或許是直覺，我知道救護(hù)車到樓下了。我轉(zhuǎn)頭看了看父親的軀體，血從沙發(fā)上直滴到地上，我知道一切已經(jīng)無可挽回。我最后抱了一次凱撒，用鼻子輕點(diǎn)了下凱撒的鼻頭，咽下即將涌出的淚水，奪門而去。我在樓梯拐角處回頭望向家門，凱撒在那里，它看著我，它明白我非走不可。我看到它眼角有一滴淚珠掉下，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凱撒落淚。我強(qiáng)忍著低下頭，繼續(xù)往樓下跑。身后傳來電梯門打開的聲音，我不敢回頭。我換了三趟出租車后來到這個城市，就在兩個小時前與你相遇。”

然后你才敢看著我，四目相遇的那一刻，你又羞愧地低下了頭。

我早已不再驚慌，我現(xiàn)在確定了你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個人，但我卻只是擔(dān)心你的安危。我好怕，怕你被他們抓走。

“舒桁，去自首吧，你是為了保護(hù)凱撒，你不得已！”我突然想起……于是我趕緊告訴你：“新聞上說你父親失血過多，但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生命危險?！?/p>

“是嗎？”你朝我走近了幾步，神色里溢出驚喜，卻稍縱即逝，你的神情重又暗淡下去。

“爸爸沒死，我很高興?？墒恰獩]用的?！蹦汜葆迨涞臉幼?，眼眸里卻是一片哀愁：“我為了救一條狗幾乎殺了一個人。在法官看來，我會是多么不可理喻！或許等我出獄，已經(jīng)是十年后了。我的一生還會有希望嗎？不會有的，從來就沒有。況且……”你勇敢又溫柔地注視著我的面龐：“我不認(rèn)為自己有罪;有罪的，是即將審判我的人。他們小時候或許也受過父母的毆打，但當(dāng)他們有權(quán)制定、執(zhí)行法律的時候，他們已經(jīng)成了父親，或即將成為父親，于是他們繼續(xù)提倡孝道，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聽話，維持自己一家之主的威嚴(yán)。他們是共犯、是幫兇……”

“你太極端了，難道你就這樣一直逃下去嗎？”

“我沒有想要逃，”你看著面前的星辰大海，“我生長的城市并不靠海，但我讀過普希金的《致大?！泛缶鸵恢毕蛲?。今天見到了海，我如愿以償，我剛在便利店沒有戴口罩?，F(xiàn)在是夜晚，沒有人會在夜晚看海景。可我喜歡，因為我早就愛上了她。真正愛一個人，只要是她，你都會喜歡。而游客對大海，就像嫖客對女人，你如花似玉的時候，他撲向你;你年老色衰，他就棄你而去。喜歡一個人，看就可以了，看她身材裊娜，看她面施粉黛，但真正愛一個人更需要去傾聽，上億年的潮漲潮落、桑田滄海，她一定有好多話要說。”看著暗黑的夜，你眼里竟涌動著光芒。

“舒桁，這片海洋就是你留給自己最后的歸宿嗎？”

你沒有回答我，你望著這片海，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只是可惜我上了新聞，兒子謀害了父親。這并不會讓天下的父母有絲毫反省，相反，這更讓他們意識到對子女的禁錮和控制還不夠。父母有了孩子就成了君王。百姓一旦反對君王，人們會說，那看來這皇帝不是好皇帝;可子女一旦反對父母，人們會說，看來這子女不是好子女。世界還將一如既往地運(yùn)轉(zhuǎn)下去，什么也不會改變。”

舒桁，遇見你，我以為遇見了方向，讓我知曉我這樣的人在世界上并不孤獨(dú)。可現(xiàn)在你卻告訴我你要永遠(yuǎn)地離開這個世界，我該怪命運(yùn)對我的捉弄，還是世界對我的嘲諷？

“所以，回家去吧。你跟我不一樣，你還有希望?！?/p>

我勇敢地回答了你：“當(dāng)一個人一無所有的時候，別人才會告訴他，你還有希望。中國的父母都常說你看誰誰誰家的孩子?？晌覀円钦f，你看誰誰誰家的爸爸，就是不孝，是大不敬，是攀比是虛榮是逆子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我不是說我羨慕別人家的孩子，我也從未嫌惡過我的父親;可這沒有公平可言，你明白的，對吧？舒桁，我不想回到那里，我再也支撐不住了?！?/p>

你又低下頭，許久，然后轉(zhuǎn)身，或許你仍想離開?！捌鋵嵞愕母改冈缇筒幌牍┠阕x書了，只是不好開口，所以看你高考的結(jié)果，要是你自己沒考上，他們就有十足的理由不給你學(xué)費(fèi)?？赡憧忌狭?，于是跟你攤明了?？赡銥槭裁匆槒模磕闶撬麄兩?，但人生是你自己的?！?/p>

我走近你，說：“舒桁，難道你認(rèn)為我會放任你一個人孤獨(dú)地離去？我知道你做的一切，可我無法對你生起煩厭。這個世界已經(jīng)傷透了我，我不想再被傷害。你是這個世界里唯一帶給我溫暖的人，說什么我也不會放棄你，我會緊緊抓住你，哪怕死亡近在咫尺。你自己說的，遇到了，就一定要把握住?！?/p>

你看著我的眼睛，任時光在眉眼間流過，然后否定了我，也否定了你自己：“我明白你的感覺，我對你也是一樣。這個世界太冰冷，于是你尋求溫暖。你凍得瑟瑟發(fā)抖時遇見了我，于是抱緊了我。你只是受凍了太久，所以慌不擇路。我只是星點(diǎn)火光，行將熄滅。你?？吭谖业纳砼裕_實可以得到片刻的溫暖。但你眼看著我就要燃燒成灰燼，你就應(yīng)該理智地離開，去尋找真正的太陽。上了大學(xué)，你可以利用周末和暑假兼職供自己讀書，學(xué)業(yè)也不要放棄，爭取拿獎學(xué)金。我知道這很難、很辛苦，你不敢一個人面對。正因如此，我們才需要家，這也是多數(shù)人不肯逃離的原因。我們無法一個人面對這個冷酷的社會，于是我們需要一個家，哪怕這個家同樣冷酷，更冷酷。但只要我們知道有一個家擺在那里，盡管它什么也沒有做，心里也覺得踏實。不過是懦弱者的自我麻痹。人生，必須一個人面對。生在這冷酷的世界，我們必須學(xué)會自己溫暖自己?！?/p>

我從后面抱住了你。海風(fēng)，吹過你的身體，吹到我的臉龐，我只感到溫暖。我對你說：“不要讓我失去你?！?/p>

海風(fēng)吹來你的聲音：“我保護(hù)不了你?！?/p>

可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更想保護(hù)我。已經(jīng)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在安慰我：“書上說，每個人的一生，都會遇到一個天使，在你最絕望的時候帶給你希望;當(dāng)你學(xué)會了堅強(qiáng)，他就默默離去。你是我的天使，你在我對世界已經(jīng)絕望的時候出現(xiàn)在我的生命里，讓我知道世上還有溫暖;你在我即將走向死亡前與我相遇，讓我不再感到遺憾。或許是上帝不忍看到我在死亡的前一刻還抱著對世界的怨恨;他做到了，我將幸福地離去，帶著一份美好的回憶。”你眼里噙滿了淚水，卻故作堅強(qiáng)地讓我相信你并不悲傷。

你說：“答應(yīng)我，堅強(qiáng)地活下去，幸福，只要你愿意等，一定會等到的?！?/p>

“你騙人，”我仰起頭，死死抓住你的目光，“幸福，我已經(jīng)等到了，但他說他要走。”

“那不一樣。”你的頭轉(zhuǎn)向一邊，躲避著我挽留的目光。

“我等你，”我的頭埋在你胸口，說出這么一句，“不管多少年，我等你?！?/p>

你這才重又看著我，雙手扶著我的肩，說：“不值得。要是我關(guān)一輩子呢，你也等一輩子？”

“有的等待，值得一輩子?！?/p>

你沉默了，我知道我做到了，我知道我這輩子再不會失去你。

“傻丫頭。”你低下頭親吻了我，就像天使親吻了蝴蝶的翅膀。舒桁，你才是美得不可方物的天使，你用生命給了我信仰，讓我勇于直面生活的殘酷。

你并不堅定，你還在猶疑，你問：“那我在牢里那幾年你怎么辦？你會受委屈，我不在你身邊?！?/p>

“你在我心里，”我更加抱緊了你，“只要心里知道有個人那么在乎自己，再多的苦，也就不會在乎?！?/p>

我抬頭尋覓著你的眼神：“舒桁，你忍心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嗎，在我的心剛觸碰到溫暖的時候？”18年的春來秋往，給予我的，只是遺憾，我不想再留下遺憾了，一次也不行。

你微低下頭看著我，我知道你在確定什么，我的雙眸告訴你我的堅毅。你得到了答案，至此，我們的余生交織在一起，永不孤單。我放開了你，你走向了大海，冰涼的海風(fēng)與你擦身而過。你扯掉上衣，丟下手機(jī)，一腳甩開鞋。我知道你要在這最后的自由時刻，將自己的回憶留在這片海。終于，你踩進(jìn)了海洋，縱身一躍，隱沒在海里，突然又從海面騰起，像是獲得了新生。你越游越遠(yuǎn)，然后仰躺在海的懷抱里，任由肆意的潮水溫柔地將你一點(diǎn)點(diǎn)沖回到岸邊。只這一刻的灑脫，你一定等了好久好久。

你上岸，撿起手機(jī)，撥通了那個誰都熟悉的號碼，海的氣息淹沒了你的聲音，然后手機(jī)自動關(guān)機(jī)。只剩等待。

你看了看從頭濕到腳的自己，然后在清澈的月光下踩著沙粒，走向我，問：“我可以抱你嗎？”

然后我抱住了你。我們都格外珍惜依偎彼此的時光。

我緊緊拽著你的衣襟，低下頭，涌動的淚眼埋在垂下的長發(fā)里。

你用食指擦掉我眼角的淚水，說：“不要哭哦。”笑得像個孩子。

你問我考上的哪所大學(xué)。我說我不知道，我成績沒那么好。

你右手托著我的面頰，說：“那你要好好讀書哦，不用千里迢迢跑來看我，我會照顧好自己，下次見面，我要看到你學(xué)業(yè)有成、獨(dú)立堅強(qiáng)的樣子?！比缓竽阌昧硪恢皇秩ψ∥业氖滞?，把我的手丟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誰也沒有說再見。你俯下身親吻了我的眼眸，算是道別。

你一個人走遠(yuǎn)，背影卻沒有了來時的落寞。你如釋重負(fù)，不管接下來的路有多少荊棘，你都會迎著風(fēng)面對，因為你知道，我會在路的那頭等你。

你突然側(cè)轉(zhuǎn)回身：“對了，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p>

我這才詫異地看著你，是啊，我還沒告訴你我的名字。

“許婧?！?/p>

你抿起嘴，點(diǎn)頭，然后大聲朝我喊：“我會記住你的名字，在這里！”然后拍了下自己的胸口。這便是你最后的話。

左邊已經(jīng)有了警車車前燈灼人的光亮，很遠(yuǎn)，但我知道。

你因防衛(wèi)過當(dāng)，被判四年有期徒刑。由于你還未成年，緩期一年執(zhí)行;你得以繼續(xù)高三學(xué)業(yè)，并參加高考。我不知道那一年，你是怎樣面對同學(xué)異樣的目光，你只是埋頭苦讀，日復(fù)一日，更努力、更堅定，因為你已對未來許下莊嚴(yán)的承諾。他們或許永遠(yuǎn)不能理解你，就像警察永遠(yuǎn)不能理解你為什么渾身濕漉漉地自首。

你考上了復(fù)旦，學(xué)校允許你出獄后就學(xué)。還有一年，你就刑滿釋放了，你會來這座城市履行一個五年的約定嗎？我知道你會來。

我蹲下身，撫摸著凱撒的后頸：“我們一起等他好不好？”

責(zé)任編輯 侯 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