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

下午茶是什么？下午茶是短時旅行。是現(xiàn)實生活的離島。是通風(fēng)良好的密室。一個人喝下午茶是清靜和喘息，兩個人喝下午茶代表傾訴和傾聽。

喝下午茶的人，他們在這里，但他們又不在這里，他們在短時旅行中，在離島上，在密室里——以喝下午茶為名義，現(xiàn)實和日常被他們輕輕地脫了下來，那件帶著匆忙、局促和煙火氣的外套就留在了門口。誰不知道呢？在上海，錢易求，閑難得。因此喝下午茶的人，看上去，總是多了一些從容的貴氣，或者無欲無求的仙氣。

比如此刻在港灣酒店喝下午茶的兩個女子：杜蔻和盧妙妙。

港灣酒店的講究，和那些巴洛克、洛可可風(fēng)格的華麗色彩和繁復(fù)線條的講究不同，這里的一切是收著來的。收斂自然是張揚的反面，和裝模作樣也有區(qū)別：裝模作樣是本色并非如此，或者只有三四分偏要裝出個八九分，而收斂是因為擁有得足夠，反而不想刻意顯露。收斂著流露出來的講究，往往給人印象更深，因為這不是裝扮成講究的樣子，也不是表面還算是講究，而是：一眼看上去，這就是真正的、沉靜的講究，坐下來定睛細(xì)看，更多的細(xì)節(jié)蜂擁而至，支持你最初的判斷。這個隱秘的過程，這還真是令人愉快呢。那些第一次到港灣的客人，坐下來，一邊用濕巾擦著手，一邊環(huán)顧四周，然后發(fā)出不知是滿意還是釋然的一聲嘆息，就是這樣的一個過程。

港灣的色調(diào)是和諧而雅致的，主色調(diào)是略帶灰調(diào)的豆綠色和白色，正好用來襯托桌子上的來自丹麥的皇家哥本哈根或者來自芬蘭的阿拉比亞花卉杯碟——春、夏、秋，這一帶的街道上鮮花、綠樹、各種商店的裝飾足夠鮮亮和熱鬧，所以皇家哥本哈根白底藍(lán)紋的杯碟能讓人更快靜下心來，開始松弛地享受這里的一切;而到了冬天——上海著名陰冷的冬天，就真的必須用花卉圖案來溫暖眼眸和提振情緒了，而阿拉比亞花卉系列寶石般的色彩和毫不造作的藝術(shù)感，就是一個美妙的選擇。雖然更大牌的英國貨韋治伍德（Wedgwood）和日本的則武（NORITAKE）的花卉系列也美麗得無可挑剔，但是對上海人來說，前者太熟悉了，也太過著名，有時候也似乎不夠讓人放松;后者的產(chǎn)地太近了，“日本”兩個字容易限制了想象，所以，芬蘭更好，足夠遙遠(yuǎn)，足夠陌生，可以喚起更多的遐想。而且冬天比上海寒冷得多的芬蘭，開在那里的鮮花也更加令人感動和喚起喜悅，所以，上海冬天的下午茶需要來自芬蘭的阿拉比亞花卉系列。像港灣這樣的五星級酒店，并不一定需要用“只用一個國家的一個名牌的器具”來吹噓自己——許多事情，都是虛榮心把事情弄復(fù)雜的，沒有虛榮心，事情就很簡單。所以，港灣的下午茶就平心靜氣地用了兩個國家的兩個瓷器品牌，好就是好，為什么不呢？

保養(yǎng)得很好的刀叉，是銀色的，用非常挺括的豆綠色餐巾包著，打開之后那柔和的光澤，會給餐桌增添一點點有身世感的奢華，但絲毫不影響總體的克制和含蓄。

當(dāng)然，除了柔和雅致的色調(diào)，還需要合適的光線來襯托，這里的光線是令人愉快的，讓人覺得眼前的世界是悅目而清新的，由于精準(zhǔn)的設(shè)計和座位的擺放，燈光和陽光絕不可能對任何一個座位上的客人帶來刺眼的麻煩，只會不動聲色而非常友好地襯托來賓的服飾和女賓修飾過的妝容。這也符合“港灣”的本來意義：不需要挑動情緒，而只是令人安心，讓人感到可以長長呼出一口氣的那種松弛。對，在港灣，一切講究都只是為了松弛。

杜蔻和盧妙妙，本來就只有兩個閨蜜，沒有男性和長輩在，到了這樣的環(huán)境里，就格外松弛和自在了。二十幾歲、長得不錯的女孩子，用心打扮過了，自在而輕松，那就很好看了。

不要一說女性好看，就想到紅玫瑰和白玫瑰。杜蔻的美還到不了紅玫瑰那么濃烈和深邃，她更像一朵粉玫瑰，不過這朵粉玫瑰不是普通的溫溫吞吞的粉，而是一種叫“蘇醒”的玫瑰，特別濃的艷桃粉、甜美得令人振奮、忍不住嘴角上揚的那種。而盧妙妙也不像純白玫瑰那么絕對，她更像一種叫“小白兔”的白玫瑰，白色里面帶著一些絕不突兀的淡黃色，花瓣像旋渦，旋渦中心還透出若有若無的粉紅色，是一種有微妙的波動的白色。一朵紅玫瑰和一朵白玫瑰，插在一起注定是不和諧的，但是一朵甜美的艷桃粉玫瑰和一朵有微妙變化的白玫瑰，她們在一起，就不但和諧，而且悅目，而且讓兩朵玫瑰都比原來更好看了。

當(dāng)然，沒有兩個女子會真正相同。上海是中國女性最被厚待的城市，被厚待的人比較自我，比較舒展，上海的女子就更不會相同了，哪怕是閨蜜也是如此。談得來，但兩個人完全不一樣。比如杜蔻和盧妙妙，她們經(jīng)常一起到港灣來喝下午茶，說明她們都是單身，消費習(xí)慣也是合拍的，但一坐下來從口味到作派都不一樣。

此刻杜蔻正一邊把司康餅掰成兩半，一邊對盧妙妙說：“你看這些司康餅，腰中間這樣裂開來，看了特別有食欲?！?/p>

盧妙妙說：“照下午茶的規(guī)矩，應(yīng)該先吃最下面一層咸的，然后吃甜的，你這樣吃不對?！?/p>

杜蔻說：“規(guī)矩是那么說，可是司康餅是剛出爐的，熱著才好吃，得優(yōu)先吃呀。反正三明治什么的，都是涼的，我還是先熱后涼吧?！?她把抹好了港灣自制的草莓醬和康沃爾濃縮奶油的司康餅放進(jìn)嘴里，然后閉上眼睛，露出了“人生至此，別無所求”的表情。

“你這么個吃法，還說要減肥?！北R妙妙說。

杜蔻轉(zhuǎn)移話題：“這杯子真是精致呀！你看杯沿這里的藍(lán)色花紋，像蕾絲一樣。”

也許是潛意識里都要準(zhǔn)備嫁妝，年輕女性往往喜歡瓷器。她們兩個人都很喜歡瓷器，都是杯子控。但盧妙妙最喜歡蘇西·庫珀的“黑色水果”，外面是黑色的圖案，筆觸纖細(xì)的蘋果、桃子、葡萄，杯子內(nèi)側(cè)卻滿滿的都是濃烈的顏色。杜蔻隨和，對港灣的所有杯具都贊不絕口，但是她最最喜歡這里沒有的皇家阿爾伯特的“老鎮(zhèn)玫瑰”。盧妙妙笑她：“就是那種紅黃粉三色玫瑰，還有金邊的？好像有點通俗?！倍呸⒄f：“對呀，我喜歡?！薄疤K西·庫珀更藝術(shù)，有情節(jié)性。”杜蔻笑了起來，“我沒想那么多，我就是喜歡彩色玫瑰加金邊，看了直接讓我開心的那種調(diào)調(diào)?！薄澳氵@個傻白羊！”盧妙妙伸手過來把一點奶油抹到杜蔻鼻子上。

盧妙妙和杜蔻是大學(xué)同學(xué)，但是碩士階段兩個人不同學(xué)校也不同專業(yè)，杜蔻讀了金融專業(yè)，然后就工作了，在公司里是很受重視的后起之秀，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財務(wù)總監(jiān)了。盧妙妙在一所著名的大學(xué)讀了文藝學(xué)專業(yè)，后來又考了博士。盧妙妙不怕考試和論文，而且她心氣高，似乎不愿意僅僅找一個普通的工作就急急地進(jìn)入大學(xué)以外的世界。她說：“我還沒想好，自己適合什么?！碑?dāng)然，這首先是因為她家里不缺錢。雖說作為獨生子女，父母早早就準(zhǔn)備了將來結(jié)婚的房子不算稀罕，但是如果這套房子是步行就可以到復(fù)興公園和淮海路的地段，加上是面積絕不局促的二室二廳加陽臺，那還是會令人驚嘆和艷羨的。盧妙妙大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就已經(jīng)擁有了這樣一套房子。當(dāng)然，現(xiàn)在她和父母住，那套屬于她的房子租出去了，每個月的房租供盧妙妙一個人開銷，這樣一來，她比許多同齡人都闊綽。

如果說杜蔻是因為長得好和工作好而有資格挺胸抬頭的話，盧妙妙的家世好就成了她的最大加分項，加上她也長得不錯，所以她甚至都不需要好工作和男朋友來支撐自信。杜蔻的心是定的，盧妙妙的心是更定的——絕大多數(shù)上海人會想：這小姑娘，命好。別人要奮斗一輩子的房子，她還沒工作就已經(jīng)有了。如果說，人生真的有起跑線的話，生在這樣的家庭，才是贏在起跑線上吧。

八卦是下午茶不能缺少的，比奶和糖更不可缺少。

“告訴你呀，黃教授已經(jīng)向妻子提出離婚，而且搬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里住了?！北R妙妙說。

黃教授是她的博士導(dǎo)師，和比盧妙妙高一級的師姐傳出緋聞。

杜蔻問：“哇，勁爆。是因為你師姐嗎？”

盧妙妙說：“不清楚。”

杜蔻問：“你師姐那邊有什么動靜？”

“看不出。你以為人人都像你，心里藏不住事情，都掛臉上?。俊?/p>

“這個教授應(yīng)該不缺錢啊，為什么要住辦公室，不另外租房子住？”

盧妙妙說：“我起初也不明白，后來想，大概是為了避嫌?！?/p>

“避什么嫌？”

“他在外面租房子住，人家容易懷疑他確實另結(jié)新歡，對他的個人形象不利，對離婚分割財產(chǎn)也不利，現(xiàn)在住在走廊上二十四小時有攝像監(jiān)控的辦公室，可以自證清白。”

“哇，不愧是教授，這頭腦！”杜蔻說。

又啜了一口杯子中的“非洲甘露”紅茶，杜蔻說：“如果他真是為了你師姐，那還真是挺感人的?！?/p>

“什么感人？也許就是一個男人到了五十歲，在婚姻里悶得快死了，自我拯救的一次掙扎吧？即使有一個女人出現(xiàn)，也不過是被他拉來當(dāng)擋箭牌的。你不會相信這是什么愛情吧？”

盧妙妙的雙唇拉出發(fā)“嘁”的形狀，但并沒有把這個表示不屑的音發(fā)出來。

杜蔻的興趣很快轉(zhuǎn)移了：“唉，你說，到底有沒有愛情這回事??？那天我看到一句話，說，愛情就像傳說中的鬼魂，大家都在傳，但其實大家都沒遇見過?！?/p>

盧妙妙停了一會兒，開始端詳眼前的皇家哥本哈根，欣賞了一會兒上面纖細(xì)而清爽的藍(lán)色紋樣，然后她連碟子一起端起來，穩(wěn)穩(wěn)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她選的紅茶，然后說：“那要看你怎么定義愛情了?！?/p>

今天她選了“迪爾瑪愛之躍”，卻沒有感覺到比平時常喝的大吉嶺好。其實港灣的侍者每次臂彎上托著分成五個格子的透明小抽屜讓她們選紅茶，她總是說不出到底更喜歡哪一款，她一糾結(jié)，就總是杜蔻先選，然后她就在其他四款里面選一款——她不甘心和杜蔻選同一種。她想下一次應(yīng)該自己先選，這樣就可以在五款里面任意選擇了?？傻搅讼乱淮?，她剛在思考，杜蔻就隨便點了一款，于是又被杜蔻搶了先?？缒甑哪谴?，她終于先開了口，點了杜蔻上次點的TWG圣誕紅茶，誰知道杜蔻居然滿臉笑容地對侍者說：“托馬斯，請你給我推薦一款。”而那個制服筆挺的侍者，因為杜蔻叫出了他的名字，也用明顯超出職業(yè)需要的燦爛笑容回答她：“您要不要試試這款約克郡金牌紅茶？有很好的麥芽香，建議您調(diào)成奶茶來喝?！?/p>

那杯加了溫?zé)崤Ｄ痰募s克郡金牌紅茶，杜蔻喝了一口就一臉驚喜，特地把托馬斯叫過來，說：“真的特別好喝！謝謝你呀，托馬斯！”再說下大天來，也就是一杯奶茶，杜蔻的反應(yīng)也是夠夸張的。盧妙妙覺得杜蔻這樣做，有點嘩眾取寵，也許還包含了對自己的巧妙反擊。她還覺得這里的侍者們似乎都對杜蔻更殷勤，杜蔻也享受得理所當(dāng)然。是因為杜蔻更漂亮嗎？但是也找不到明顯的證據(jù)，有時候，侍者過來添茶，又是先給盧妙妙斟，而杜蔻在一旁依然是興高采烈的。這時候，連盧妙妙自己也覺得杜蔻是沒有心眼的，而這個叫盧妙妙的女孩子多心了。

性格也許真的和星座有關(guān)系。杜蔻是三月底出生的，是白羊座，白羊座就是比較沒心眼，性子急，說好聽是單純而干脆，說得不好聽就是冒失幼稚。而盧妙妙是五月下旬，是雙子座，說得好聽是聰明過人、智慧和感性并重，說得不好聽呢，就是——雙重人格。

她們兩個同歲，都是27歲，馬上要迎來28周歲的生日。對大多數(shù)女性而言，對年齡所代表的時間和機會的流逝，總是敏感的。連一向嘻嘻哈哈的杜蔻和氣定神閑的盧妙妙，也不能完全例外。

有一種說法，所謂的妙齡女郎，18歲到28歲，就是這十年?？墒牵碓谄渲械娜?，感受就不太一樣。學(xué)業(yè)的壓力，即使進(jìn)了大學(xué)也沒有緩解太多，況且還要考研究生，所以18歲到22歲，仍然是辛苦讀書的日子，然后就算一口氣不歇就讀研，三年后畢業(yè)，也已經(jīng)25歲了。如果工作，27歲時基本上剛剛站穩(wěn)腳跟;如果讀博士，則還沒有畢業(yè)，還在寫折磨人的畢業(yè)論文……所謂的人生，好像都還沒有真正開始，卻突然就被宣布：最好的時間即將過去。這太突然了，而且也太不公平了。

最郁悶的是，在人們絕對合理的想象里，會像一陣雨一樣，自然而然從天而降的男朋友，沒有出現(xiàn)。根本沒有。天空非常晴朗，連朵云都沒有。

居然馬上就28歲了。

上海的冬天和早春是難熬的，難熬得很著名。江南無孔不入的陰濕使溫度計上并不驚人的氣溫變得很冷，冷得很深刻，只要在室外，整個人就像浸在冷水里，潮濕的寒意鉆入毛孔、肌膚和骨縫。那確實是不好受，尤其是對苗條清瘦、腰肢像柳條兒一樣的女郎們。在這種天氣里，港灣是杜蔻她們名副其實的溫暖的港灣，外面令人膝蓋發(fā)酸、頭皮發(fā)麻的陰冷潮濕，對比之下，這的里溫暖和舒適讓她們感受到每一個毛孔都打開、每一絲頭發(fā)都順滑?，F(xiàn)在，港灣酒店的門童和服務(wù)生大部分都和她們認(rèn)識了。

與陰冷潮濕的拖沓不同，上海春天的到來是有點戲劇化的。每一年的三月中下旬，總會有那么兩三天，突然就有了“春天來了”的感覺：天空好像被擦拭過的淡藍(lán)色玻璃，在玻璃那邊，好像有無數(shù)天使在飛翔在笑，無數(shù)的鈴鐺在搖響，笑聲、鈴鐺聲和陽光一起從白色云朵的邊緣滑落下來，喚醒了人們的五感，突然發(fā)現(xiàn)花都開了：迎春、連翹、郁金香、垂絲海棠、李花、梨花、杏花、櫻花、碧桃、紫葉李、美人梅……人們打招呼和寒暄的內(nèi)容也變了：“今朝暖熱來！”“就是呀，花都開了！”“門口頭的櫻花看到了嗎？”“看到了，從樓上看下去還要好看！”冬天的單一和寒冷一掃而空，整個界面唰地一下子切換，南風(fēng)、暖陽、綠葉、鮮花，有些突如其來的，以至于人們驚訝得忘記了這是在過去的幾個月中一直盼望著的變化。

杜蔻的生日是3月28日，那天恰好就是這樣的好天氣。她們兩個人心情都很好。杜蔻從公司里調(diào)休了一天，盧妙妙已經(jīng)是寫論文階段，也沒有課，就十點半去了鼎泰豐吃小籠包，然后去逛街，隨便買了一些化妝品——她們大部分日用品都會網(wǎng)購，唯有化妝品還是到絲芙蘭或者百貨公司的一樓買，然后到港灣喝下午茶。到了港灣坐下來，盧妙妙才拿出送給杜蔻的禮物：一條玫瑰金白貝母的四葉草鎖骨鏈，四葉草是代表幸運的。杜蔻興奮地馬上掛上了，說：“太喜歡了！妙妙，你要是男的，我就嫁給你！今天我請客！”除了慣常的下午茶，她還堅持要了兩份蛋糕，一份黑森林給盧妙妙，一份重乳酪給自己。平時杜蔻很少吃蛋糕，要控制體重，不像絕對輕盈的盧妙妙，還經(jīng)常吃甜品，但今天過生日，自然要放任一下。

她們碰了一下茶杯，“蔻蔻，生日快樂！你有什么心愿？”杜蔻說：“我希望，父母身體健康，我自己工作順利?！薄案星槟兀俊倍呸⑿α耍骸斑@事想了沒用?！北R妙妙說：“想想也不收稅呀?！倍呸⑾肓藥追昼?，說：“我不想談很多次戀愛，太折騰，我希望有個對的人突然出現(xiàn)在我面前，終身大事一下子搞定，三十歲以前生個小孩子，然后兩個人恩愛一輩子?！北R妙妙說：“你！”兩個人都笑了。

杜蔻非常享受地吃完了現(xiàn)做的重乳酪蛋糕，連碟子里的蛋糕渣都費力地用小勺刮起來吃掉了。盧妙妙說：“看你這個樣子真可憐，我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再叫一塊來吧?！倍呸⒄f：“那不行！吃完這么一塊，已經(jīng)有點負(fù)罪感了。對了，我要到外面花園里走走，消化一下。不然，不等生日過完，我就胖兩斤了?！北R妙妙笑著說：“你去吧。順便看看，說不定那個對的人就在門口等著你呢。”杜蔻說：“說不定哦，你等我一會兒，我去走個十分鐘。”她笑著把餐巾往椅子上一放，就出去了。

港灣的正門由中間的旋轉(zhuǎn)門和一左一右兩個拉門組成。一左一右的兩個拉門里側(cè)，各站一個門童。中間那個旋轉(zhuǎn)門是古董，據(jù)說有將近一百年的歷史?，F(xiàn)在這個古董門不僅僅在審美層面上增添復(fù)古感覺，實用層面也有意義：需要處處和別人保持肢體距離和不愿意應(yīng)對門童的問候的人可以從那里進(jìn)出。今天的門童有一個是認(rèn)識的，他叫布拉德，杜蔻往他這側(cè)的門走，布拉德笑著打招呼說：“杜小姐，下午好！”因為是熟人，杜蔻實話實說：“剛吃了一塊蛋糕，我出去走一圈，消消食，再回來喝茶?！辈祭吕_門，笑道：“請。”杜蔻在花園里邊賞花邊散步了一會兒，重新進(jìn)門的時候，布拉德說：“這么好的天氣，最適合散步?！边@本來是一句職業(yè)性的寒暄，可是剛被春光熏染的杜蔻認(rèn)真起來了：“這種天氣，最適合的，不是散步，是談戀愛。嗚，除了談戀愛，干什么都是浪費時間！”這時中間的旋轉(zhuǎn)門里，與杜蔻同步地轉(zhuǎn)進(jìn)來了一個男人，穿著一件白襯衫、小麥膚色的男人。因為杜蔻面朝著布拉德，所以他走過去，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了杜蔻的一半是陶醉一半是惆悵的臉，眼睛里有笑意一閃而過。而杜蔻，自顧自往前走，沒有注意到他。

杜蔻回到座位，盧妙妙問：“碰到帥哥了嗎？”杜蔻笑了起來：“理想可以照進(jìn)現(xiàn)實，童話不會在日常生活中上演?！北R妙妙說：“誰說童話啦？就是想遇到一個帥的，純粹看了高興高興?！倍呸⒄f：“你別說，布拉德就挺帥的。港灣的人都挺帥的?！?/p>

仿佛為了證明杜蔻的話，這時候大堂領(lǐng)班向她們走過來，他身高一米八以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合身的制服襯出了他的寬肩和胸肌，他以經(jīng)過職業(yè)訓(xùn)練的英挺姿態(tài)走到她們面前，先含笑說一聲：“兩位，打擾一下?！比缓笠愿钜稽c的笑意轉(zhuǎn)向杜蔻：“這位女士，有人讓我把這盒巧克力轉(zhuǎn)交給您。”杜蔻和盧妙妙這時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了一個有蝴蝶結(jié)的小盒。杜蔻和盧妙妙都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杜蔻說：“您認(rèn)錯人了吧？”“不，那位先生說的就是您——穿白色連衣裙、長直發(fā)、剛才出去過的年輕女士。”領(lǐng)班一邊說，一邊用眼光在杜蔻身上逐項確認(rèn)。杜蔻和盧妙妙領(lǐng)會了他的淡幽默，都笑了起來。杜蔻說：“是嗎？那好，謝謝啊?！彼舆^來，看見盒子上有一張即時貼，上面寫著：“春天快樂！一個陌生人?！北R妙妙問：“這個陌生人是誰??？”領(lǐng)班的臉上露出了“你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但是我無可奉告”的微笑。

杜蔻起身去問布拉德。布拉德說：“就是剛才在門口你碰見的那個，穿白襯衫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見。他是我們的住店客人，他剛才從外面回來，正好遇見了你?！倍呸⒄f：“你確定他是送給我的？”布拉德說：“是的，喏，他就在那邊買了這盒歌蒂梵巧克力，交給了我，我走不開，讓領(lǐng)班給你送過去的，是我在咖啡廳外面把你的位置指給領(lǐng)班的?！薄八麨槭裁此臀仪煽肆?？”布拉德笑了，說：“你自己問問他？”杜蔻說：“怎么問得到？”布拉德說：“他是新加坡人，華裔。每次來上海，都住我們酒店，他對人都很nice的，我都有他微信?！倍呸⒄f：“要不，我加一下他的微信，謝謝人家一聲？哦，是不是不太方便？你也不好去問他的吧？”布拉德看著手機，微笑起來：“方便的。他回復(fù)我了，加微信沒問題?！?/p>

杜蔻回到座位，盧妙妙說：“去了那么久，問清楚了嗎？”杜蔻說：“是我剛才在門口碰見的一個人，我正在加他微信，啊，加上了！我該說什么？”盧妙妙說：“你干嗎這么緊張？”杜蔻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沒見過世面，沒有遇到過陌生人給我送巧克力呀，而且正好是我的生日，就有點奇跡出現(xiàn)的感覺，我有點小激動?！?/p>

盧妙妙心想：說誰沒有見過世面？陌生人送巧克力，我也沒有遇到過呀。

杜蔻一邊在手機上按鍵一邊念出來：“巧克力收到了，謝謝您?！?/p>

盧妙妙漫不經(jīng)心地問：“他說什么？”

“他說：不用客氣?！?/p>

盧妙妙說：“問問他為什么送你巧克力？”

杜蔻說：“我也想知道。”

一分鐘以后，杜蔻看著手機，眼睛亮了：“他回答：就是給彼此增添一點春天的快樂。妙妙，你說這人怎么這么有意思？”

盧妙妙捧場地笑了一下，但是她知道杜蔻根本沒有注意到。

過了一會兒，杜蔻的表情暗了下來。盧妙妙還沒問，她自己說：“我大概說錯話了，我想知道他是什么樣子的，就和他說：要不要見個面，認(rèn)識一下？然后他就不回答了。其實我就是想證實在我生日送我巧克力的是一個帥哥，我沒什么意思，但是把他嚇著了，嗚嗚嗚，我真是個傻白羊！”

盧妙妙說：“不是我說你，都28歲了，從今以后，也要矜持一點、成熟一點了。”

杜蔻說：“你再給我一點時間呀！我是白羊座嘛。不過，我怎么覺得，對你來說，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考試，所以你早早就放棄幻想，全力備戰(zhàn)？”

盧妙妙說：“那你覺得人生是什么？”

杜蔻說：“我覺得，嗯，我想想怎么說哦，人生……是旅行吧。會遇到各種天氣，各種不同的旅伴，各種美妙的風(fēng)景，還有很多想不到的事情?！?/p>

她邊說邊把巧克力拆開了，是非常精致的金色方形盒子，打開一看，只有九顆，一顆一款，形狀和顏色各不相同，看上去很是誘人。杜蔻把盒子遞過來：“來一顆？”盧妙妙說：“不吃了，吃過蛋糕，再吃巧克力，晚上就得跑步了，我才懶得跑。”杜蔻就把巧克力放在一邊，剛才的插曲似乎就過去了，兩個人繼續(xù)享用下午茶。

茶壺又續(xù)了兩次水之后，杜蔻看了一眼手機，突然站了起來，說：“你等我一小會兒，我走開一下。”

不到十分鐘，她回來了，臉有點泛紅，眼睛特別閃亮，不知為什么呼吸有點不均勻。盧妙妙問：“干嗎去了？”

“他剛才回復(fù)我了，我到那邊的FENDI專賣店門口，和他見了一下?！?/p>

“??？你居然真的和他見面了？你真膽大。”

“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想看一眼?！?/p>

“那么你看到了，他什么樣子？”

“挺年輕的，長得濃眉大眼的，皮膚有點深，就是那種小麥色的，大概三十五六歲，中文很流利，說話有一點福建或者廣東口音。對了，他穿了一件白襯衫，特別合身，一看就是私人定制的?！倍呸⒈緛硐胝f：“挺帥的?！钡桥卤R妙妙嘲笑，就忍住了。

盧妙妙臉上和語氣里都是懷疑：“那，他是干什么的？”

杜蔻看著手里的名片說：“我們交換了名片的。他說他們公司什么都做，這上面寫的頭銜……他是總監(jiān)?！?/p>

盧妙妙說：“總監(jiān)？這年頭總監(jiān)就是打醬油的。一個公司里面負(fù)責(zé)吸塵倒垃圾的，都可以叫內(nèi)務(wù)總監(jiān);廚房做菜的可以叫膳食總監(jiān)?！?/p>

“可是他看上去不像打醬油的人，而且他看上去特別可信，態(tài)度也很自然。他說前面他加完微信以后就午睡了，所以沒有及時回復(fù)我的微信。你看，他都沒有想要和我認(rèn)識，那盒巧克力真的就是毫無目的、隨便送送的?！?/p>

盧妙妙心想：這種欲擒故縱的小伎倆，現(xiàn)在還有人用嗎？不想認(rèn)識你，干嗎送巧克力??？

杜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說：“一眼看上去，他就給人一種很誠實的感覺，像出身好人家，從小沒有撒過一句謊的那種人。然后我就對他說：今天正好是我生日，意外的禮物讓我很開心。他說：這多好。我說：所以我要當(dāng)面謝謝你。你猜他說什么？”

盧妙妙說：“還能說什么？‘不用謝唄?！?/p>

杜蔻笑了，“我也以為他會這樣說，但是人家說的是：‘何足掛齒。”

盧妙妙說：“你臉紅什么？”

杜蔻說：“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這樣說的時候，那個笑容、那個樣子，特別好看，我突然覺得有點心跳，膝蓋都發(fā)軟了，我就趕快逃回來了?！?/p>

“你沒見過男人啊？”這句話盧妙妙忍不住，說了出來。

“真的好奇怪，剛才我的感覺，就像從來沒有見過男人一樣?！?/p>

有一片安靜突然降臨。好一陣子，兩個人都沒有再說什么，似乎更專心地喝起茶來了。

港灣畢竟是港灣，一切都是對的，下午茶也經(jīng)得起挑剔。天氣暖和了，她們眼前的杯碟馬上換成了皇家哥本哈根的“藍(lán)元素”系列，說不出的細(xì)致、寧靜和純粹。

今天杜蔻請客，所以她做主，在任選的五種紅茶和五種咖啡之外，另外付錢點了TWG生日快樂茶，“兩個人都喝這個！生日嘛！”杜蔻說。這種紅茶加了很濃的甜紅莓和香草香，香得很甜蜜很直白，有幾分像杜蔻的模樣和性格。盧妙妙覺得這種加香的紅茶不太自然，尤其到了現(xiàn)在，它的回味，令盧妙妙輕微地打了一個寒戰(zhàn)。

盧妙妙沒有想到，一個月以后，這個人會再次出現(xiàn)在她們的談話中，而且開始有名有姓。他叫言家和。

“你們還真的來往了？不會吧？”

杜蔻沒有接住盧妙妙語氣里的質(zhì)疑和不理解，說：“就是就是，我也完全沒想到呀！那天晚上，我在公司開會，七點了，我也沒吃飯，餓著呢。突然他在微信里冒出來，說他在上海，問我有沒有時間一起吃晚飯？我嚇了一跳，哪有這種當(dāng)天約人的？就問他明天行不行？他說明天要去杭州，只有今天晚上有空。我就說我在開會，還不知道什么時候結(jié)束。他就說：那你忙，下次吧。我想，那也沒辦法，是你自己當(dāng)天抓人，吃不成也不能怪我?？墒牵瑤追昼娨院?，我突然想起了上次他因為午睡沒及時回我微信的事情，我不想讓他有誤會，就又對他說：我應(yīng)該略盡地主之誼，但我現(xiàn)在在開會，如果他能等我的話，那么我可以請他吃飯。反正我也還沒有吃晚飯呢?！?/p>

“你這樣子……不尷不尬的，有點傻?！北R妙妙說。

杜蔻說：“我也覺得有點尷尬，但是他說：如果我請，他等到幾點都樂意。還馬上加上一句：你安心開會，不要分心。”

“然后你們幾點吃上飯的？”

“有點慘，九點?！?/p>

“吃了什么？”

“他想吃上海菜，我本來想在環(huán)茂的老吉士請他的，老吉士的菜我們吃過的，味道贊的，對吧，但是老吉士九點就打烊了。我只好在南昌路找了一家小餐廳請他，我也知道那種地方環(huán)境不夠好的，但是只有這種餐廳會營業(yè)到十一點?！倍呸⒄f。

“第一次約會開心嗎？”盧妙妙的表情里有一種控制著的東西，像是鄙視，又像是好奇。

“瞎講有啥講頭？什么約會啊！兩個人都餓了，吃了好多東西，可能是因為餓了，覺得小店的味道也很不錯，都沒怎么顧上多說話。吃完都十點半了，就在餐廳門口各奔東西?！?/p>

那頓飯確實不像約會，兩個人都有點疲憊，而且都真的餓了，但是反倒挺放松的，兩個人都認(rèn)真地大吃，結(jié)果完全不像兩個并不熟悉的人第一次一起吃飯，倒像是認(rèn)識了很多年似的。埋單的時候，杜蔻以為言家和會客氣一下，他居然沒有，而是說：“謝謝你。這頓飯真的很開心。”說得很認(rèn)真，于是杜蔻也說：“我也很開心。是我這幾年吃得最多的一頓?！彼α耍骸拔乙彩恰＞拖袷呛貌蝗菀子腥苏埑燥?，就不顧儀態(tài)，吃得特別多。”杜蔻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分別的時候，他堅持讓杜蔻先上車，然后說：“今天還有事情，不能送你了，到家了發(fā)個微信給我，報個平安。”從后窗看過去，杜蔻看見他用手機對著車尾拍了一張照片，大概是為了記下車牌號。她報平安的時候，他秒回：“好好，放心了?！倍呸⒒亓艘粋€笑臉，他又秒回：“下次我一定送你回家。晚安。”杜蔻心想：這個人身上有一種混合了自信和誠懇的感覺，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就一定有下次，但是他也直截了當(dāng)?shù)乇憩F(xiàn)出誠意：愿意在下次付出更多、做得更好?？吹健跋麓巍焙汀耙欢ā?，杜蔻心里泛上來足量的安心和淡淡的甜，而且是不需要琢磨、更不會失眠的那種安心，所以她洗漱以后很快就睡著了。

就這樣過了半年，言家和每個月來一次上海，每次都會和杜蔻約著一起吃飯、喝茶?，F(xiàn)在杜蔻知道了，他和她一樣，都更喜歡喝茶而不是咖啡，雖然她喜歡紅茶，但是喝了言家和推薦的武夷巖茶，也覺得非常好喝。

杜蔻已經(jīng)開口閉口“家和”了，盧妙妙說：“叫得這么親熱??？”杜蔻說：“這事兒挺復(fù)雜。我們先喝幾口茶，我慢慢說給你聽?！?/p>

因為言家和叫她“杜小姐”，所以杜蔻本來是叫他“言先生”的，可是言家和說他沒有那么德高望重，不敢當(dāng)。然后杜蔻就說，要不按照現(xiàn)在“滿大街都是老師”的通行叫法，叫他言老師？言家和馬上說他不能理解這種對“老師”的濫用，他不是杜蔻的老師。杜蔻說那怎么叫？言家和說：起名字就是讓人叫的，請對我直呼其名。杜蔻說，好呀，我們上海人其實朋友啊同學(xué)啊都是連名帶姓叫的。杜蔻就叫他言家和，可是他又抗議道：“我爺爺說，不可以連名帶姓叫人家，那樣太不客氣了，只有在罵人甚至打架的時候才那樣叫——某某某，你不是個東西！看我打死你！”他們一起哈哈大笑，笑完了以后，杜蔻就只能叫他“家和”了。杜蔻第一次叫了以后，笑著說：“家和萬事興，你爺爺一定是這個意思?！?/p>

言家和笑著說：也許是樸素的心愿更會實現(xiàn)，言家確實和睦，也確實興旺。言家和所在的公司是他們的家族企業(yè)，他爺爺是個華僑，從一家街邊小吃店起家，開創(chuàng)了這家公司，起初主要做調(diào)味品和藥材，后來也做醫(yī)療器械、IT和珠寶，現(xiàn)在的董事長是他的父親，一個大家叫他“言先生”的人。言家和本人，生在新加坡長在新加坡，有一個姐姐，已經(jīng)結(jié)婚，嫁給一個美籍華人，生了二男二女四個孩子，現(xiàn)在是專業(yè)主婦。還有一個妹妹，正在英國留學(xué)，讀藝術(shù)史的碩士。所以，他是這個家里唯一的兒子。另外，可能是熱帶的氣候關(guān)系吧，他的實際年齡比看上去的要小一些，他才31歲。當(dāng)然，他還沒有結(jié)婚。

杜蔻斷斷續(xù)續(xù)說出來的這些背景和細(xì)節(jié)，盧妙妙一點點聽在耳朵里，記在心里，心里的疑云不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濃重了。這不對頭，哪里不對頭她說不上來，但是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對頭。在這些看似天衣無縫的敘述深處，有什么現(xiàn)在還看不清，但肯定是驚人和危險的。她了解杜蔻，她知道，杜蔻在明，那個男人在暗。他是不是叫言家和不重要，是不是新加坡人也不重要，他對杜蔻有興趣，這是肯定的。這種興趣，只有像杜蔻這樣的傻白羊才會認(rèn)為是男人對女人的興趣，正常人，都會認(rèn)為是騙子對獵物的興趣。

一個相貌不俗的單身漢，31歲，來自東南亞，而且不是工薪族，居然是富二代，哦不，富三代。這不是現(xiàn)實版的“霸道總裁愛上我”嗎？更美妙的是，這個富三代還是家族企業(yè)唯一的繼承人。那些關(guān)于姐姐妹妹的細(xì)節(jié)，無非是巧妙地向杜蔻說明這一點罷了，而杜蔻居然會一聽就相信，如此智商不在線，讓人驚訝當(dāng)初她怎么考上那所985大學(xué)、和盧妙妙成為同學(xué)的。

天上掉下個大總裁？而且年輕，而且?guī)?，而且單身，來到了浪漫魔都，然后和一個小白領(lǐng)偶然邂逅，兩個人就愛上了。哈哈哈哈哈……盧妙妙心想：這個人，如果是國內(nèi)的，大概也不是什么一線城市的，他不知道，電視劇里的愛情故事都不會這么編了，因為不敢這么藐視觀眾的智商。雖然不能確定這個男人的具體目的，但是盧妙妙覺得，肯定有一個巨大的陷阱在杜蔻前方的路上。也許將來某一天，這個鮮衣怒馬、錦衣玉食的男人，突然對杜蔻說公司資金突然周轉(zhuǎn)不靈，向杜蔻借一大筆錢，杜蔻一定會和所有“殺豬盤”里的受害者一樣，幾乎覺得是個表達(dá)感情和忠心的大好機會，馬上傾其所有、再向親戚朋友借來一大筆錢來雙手奉上。甚至，以杜蔻這樣的職位，還可能打開公司的錢袋子，賭上自己的前程和名譽，來解男朋友的燃眉之急。然后，毫無新意的，那個男人就帶著這些錢人間蒸發(fā)了，而杜蔻會在心碎成渣的同時身敗名裂，甚至——進(jìn)監(jiān)獄。

另外，這種男人，為了盡快弄到很多的錢，一定同時交著好幾個、甚至好幾十個這樣的女朋友，有的是線上來往的，有的是線下見面的，所謂的“回新加坡”的日子，也許就是去和其他城市的杜蔻們見面去了。盧妙妙突然想：這種人，雖說每次出場都衣冠楚楚，但服裝費意外地很省，因為大多數(shù)時候他們不用買新衣服，他們用換“女朋友”來代替換衣服，一套衣服，見十個不同的女人，不就等于十套了？

閨蜜的下午茶，突然就變了味道。原本輕松的一次旅行，突然這兩個人發(fā)現(xiàn)自己置身山尖，四周云霧繚繞。杜蔻看到的是優(yōu)美詩意和浪漫氛圍，盧妙妙卻有一種直覺：危險！前方很可能是懸崖。但是，這一點杜蔻完全想不到，而且因為想不到，也就聽不進(jìn)去?，F(xiàn)在的局面就變成：盧妙妙眼看著杜蔻不停地贊嘆“風(fēng)景太美了”，然后向懸崖走去。盧妙妙覺得自己什么都不能說。人生的大部分功課，其實都要自己付學(xué)費、自己修的，親人和朋友出于好意的忠言逆耳，往往也是于事無補，白白斷送彼此的感情和關(guān)系而已。再說，她在成為一個隱秘的觀察者的同時，暗暗地，心里有一種勝券在握的優(yōu)越感和對自己都難以承認(rèn)的期待。

訴說和傾聽，對女性來說，是重要而且神圣的。這一點，男女顯出很大的差別。女性好友之間，交流個人生活和內(nèi)心感情的程度，常常令男性驚嘆或者引起排斥。“你們怎么什么都說？”說這種話的男性，經(jīng)常會很快迎來被排斥的下場。

兩個閨蜜之間，一個戀愛了，而另一個沒有，她們分享的程度，在某個階段幾乎是三個人在談這場戀愛。這個男性，如果不能同時獲得“女友的閨蜜”的好感和信任，那么這場戀愛就會像上海冬天的雪一樣，下是下了，一到地上就融化了，根本積不起來。

但是，盧妙妙這個閨蜜從把關(guān)者暗暗抽身出去成了單純的觀眾，這樣一來，在杜蔻的腳下，地面溫度悄悄發(fā)生了變化，于是杜蔻和言家和的進(jìn)展，就像一場很快就在地面積起來的雪，越來越像一場真正的戀愛——

言家和每次到上海，他都租一輛車，自己接送杜蔻，再也沒有讓她打過車。杜蔻的結(jié)論是：“第一次吃飯以后，他就說要自己送我的，我以為是打車送我呢，沒想到是他自己開車送。”盧妙妙看著她滿臉的信任和滿意，心里暗暗嘆了一口氣。

杜蔻和言家和一起頂著高溫去松江看了荷花。她對盧妙妙說：“那天，我突然說起來好幾年沒有看過荷花了，他就馬上開車帶我去了。那天最高溫度四十度！兩個人太陽底下看荷花，看完了渾身衣服都濕透了！我說像兩個神經(jīng)病，你知道他說什么，人家說：人不輕狂枉少年。然后馬上飛車回賓館，洗澡，洗完澡他泡茶給我喝，哎呀，出了那么多汗以后，在24度冷空調(diào)里面喝熱的牛欄坑肉桂，真的好舒服啊。”杜蔻瞇起眼睛，好像那種享受是宿醉，到第二天還沒有醒。盧妙妙心想：已經(jīng)到這個地步了，那就快了。

“妙妙，你知道他這次帶了什么來？他居然帶了把吉他來，是自己親手做的吉他哦，他特地帶來，是因為他自己寫了一首歌，是送給我的歌，他要自彈自唱給我聽。他真是和我們平常接觸的男人很不一樣，他很天真、很單純，像個大孩子！”杜蔻現(xiàn)在只要說到言家和，表情總是這樣甜蜜和膜拜，盧妙妙想：也許，這樣被騙一次，也不是完全沒有價值？

話雖如此，畢竟這么多年的姐妹，心里放棄了，面子上也不能完全剎車，盧妙妙還是冒險戳了一句：“你弄清楚了，他到底是單身嗎？”

杜蔻有點奇怪，眼睛瞪大了說：“是單身呀。我不是老早說過了？當(dāng)然是單身，不然他追求我干什么？不過他說了，他凡事都自己做主，所以結(jié)婚的事情他父母也不催他。”

盧妙妙心里長嘆一聲：追求你？你倒是想得美。但她覺得自己問過這一句，已經(jīng)仁至義盡了，從此不但不會再提醒，而且到謎底揭曉、杜蔻大驚失色的時候，內(nèi)心也不用有任何負(fù)擔(dān)了。

杜蔻也隨手給盧妙妙看言家和送給她的禮物：都是口紅、香水、絲巾、太陽鏡之類的東西。這個盧妙妙早就料到了，所以看了只是淡淡地笑起來，杜蔻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解釋說：“他說，都是小禮物，怕我有壓力。”盧妙妙問：“那他要你送什么嗎？”杜蔻說：“沒有，有時候吃飯和喝茶，他會讓我買單?！?/p>

盧妙妙想：別說，演世家貴公子，還演得挺好。

盧妙妙問：“約會開心嗎？”杜蔻嘆了一口氣，說：“又開心，又不開心?！北R妙妙說：“怎么了？”

杜蔻說：“我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就是聽他說每句話都覺得很有意思，我說的每句話他都很愛聽，我們在一起，真的每分鐘都很開心，時間過得特別快。我以前以為這些都是文藝作品里的描寫，沒想到人家沒有騙我們，都是真的，是我自己沒有經(jīng)歷過?！?/p>

“那怎么又不開心？”

“每次見幾天，他又要回國，又要一個月見不到了。在一起的時間永遠(yuǎn)太短?！?/p>

“你完蛋了?！北R妙妙知道，杜蔻不會懂得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是呀，我完蛋了。我那天問他，你是不是會催眠？要不然我怎么會這樣。結(jié)果他反過來說我對他施了巫術(shù)。我說不過他，就打他，結(jié)果他說他要召警察來，告我無故毆打外國友人。對啊，我居然忘了，這家伙是外國人?！倍呸⒄f完笑了起來。

女孩子到底是女孩子，一戀愛就像換了一個人。此刻杜蔻笑起來的樣子，更像一朵“蘇醒”玫瑰了。

秋天的上海是迷人的。

涼爽的重點，是這個“爽”字。經(jīng)歷了酷暑的人們，格外能體會這一點。清爽、舒適的氣溫和濕度，宜人而且穩(wěn)定，讓最不愛出門的人們也樂于在室外逗留，葉子開始變黃的法國梧桐林蔭下，所有的人都穿上了一年之中最好看的衣服，舉止也變得從容和文雅了。帶著糖炒栗子、桂花香味的風(fēng)吹過來，行人的臉上會無緣無故地出現(xiàn)模糊的笑容。

但是港灣的閨蜜下午茶，氣氛卻像臺風(fēng)將至，氣流很亂，氣壓有點低。這天一坐下來，什么都還沒點，杜蔻當(dāng)頭就是一句：“妙妙，我怎么辦??？”

盧妙妙想：終于來了！也只得明知故問：“出什么事了？”

“他向我求婚了！”

“什么？”盧妙妙吃驚不小。求婚？這個出乎意料。這個男人大概是個完美主義的騙子吧，還要演全套嗎？看來杜蔻面臨的兇險比自己想得還要復(fù)雜。一定是有什么，在法律上成為夫妻關(guān)系，才能進(jìn)行的陰險企圖。比如，婚后某一天，這個男人突然消失，丟下一大筆債務(wù)和一批殺氣騰騰的債主給杜蔻。

無底的深淵。要說嗎？當(dāng)然不。一開始不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辦法說了。而且，她不是像灰姑娘遇上了王子嗎？不是一提到言家和就滿臉笑容，連嘴角都是甜蜜、眉梢都是得意嗎？如果說破了，絕對不會被領(lǐng)情，只會讓她覺得自己少見多怪無中生有，或者直接被認(rèn)為心理陰暗、想破壞閨蜜的幸運與愛情，因為——妒忌。女孩子之間，不要說真的妒忌，只要有妒忌的影子，那么友誼的小船可是說翻就翻的。盧妙妙才不干這種蠢事。

“那你想和他結(jié)婚嗎？”

“哎呀妙妙，你明知故問，我想呀！我讓他等我?guī)滋欤鋵嵭睦锇筒坏民R上答應(yīng)。一方面我總歸要矜持一點吧，另一方面我總歸要和 爸爸媽媽，還有和你商量商量，對吧？對了，我媽媽一直不放心，這幾天說要托一個律師，通過這個律師在新加坡的朋友，幫我們查查言家和的底細(xì)。我覺得我媽媽真是杯弓蛇影，你說是不是？”

“她是內(nèi)心拒絕你嫁到外國去，所以找借口吧。”

“你這么看？”

“應(yīng)該是。如果她是這樣的出發(fā)點，那么肯定會查出點什么對言家和不利的，這個在心理學(xué)上叫鳥籠效應(yīng)，她先有了一個鳥籠，早晚會找到一只鳥關(guān)進(jìn)去的。”

“那你的意思，是不要去查？”

“如果你連最基本的相信都給不了他，那就不要考慮和他結(jié)婚。要考慮結(jié)婚，不是已經(jīng)完全相信他了嗎？”

杜蔻說：“我當(dāng)然是完全相信他的。兩個人在一起，有些東西是騙不了人的?？墒菋寢尩膿?dān)心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她說我要是和言家和結(jié)婚，那可是孤身一人，嫁到那么遠(yuǎn)，萬一有點什么差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

杜蔻用求助的眼神看著盧妙妙，盧妙妙卻看著杯子若有所思。今天杜蔻要了“非洲甘露”，盧妙妙卻要了從來不喝的美式咖啡，此刻她發(fā)現(xiàn)，黑咖啡真的一點都不好喝，就是苦，很單調(diào)很直接。

盧妙妙的語氣里似乎也帶上了黑咖啡的味道：“這個……好像應(yīng)該你自己決定吧？”

杜蔻說：“妙妙，我現(xiàn)在心里有點亂，你給拿個主意，我和我媽媽一人一票，她說要查，我說不能查，你來投一票關(guān)鍵票，你說應(yīng)該去查一下，我就讓我媽媽托人去查。你說不要查，我就堅決不許媽媽托人去查?！?/p>

年輕女子在說笑和安靜的時候，真是完全不同的感覺。秋天午后的陽光透過樹葉和窗紗照進(jìn)來，兩個女孩子今天都穿了裙子，杜蔻是一件米白色長袖連衣裙，和言家和遇見她的那天差不多的式樣，但質(zhì)地不同，那天的是隨意灑脫的亞麻，今天卻是看似矜持其實柔弱的真絲。盧妙妙則穿了一件淡灰紫的連衣裙，上半身是簡潔的七分袖，下半身有清晰而規(guī)整的褶子，含蓄地顯出了柔美的線條。不遠(yuǎn)不近地看過去，有點像某一部藝術(shù)電影的場景。

盧妙妙終于開口了。因為想了一會兒，所以聲音特別平穩(wěn)，她說：“不好吧，偷偷查人家這種事情，對方早晚要知道的，那種人家，怎么受得了人家懷疑，肯定要生氣的。到時候你進(jìn)退兩難?！?/p>

說完這句話，盧妙妙喉頭突然有點發(fā)干，生怕聽到杜蔻反駁：“可是，他要是從頭到尾是騙我的，怎么辦？”

可是，杜蔻不愧是白羊座，而且是戀愛中的白羊座，她馬上如釋重負(fù)地說：“對，不能查。堅決不許我媽媽胡來?！?/p>

盧妙妙也如釋重負(fù)了。她這么快就作出決定，那么，一切都是她自己選的。

盧妙妙知道自己將來也不需要解釋，因為等到真相像石頭一樣朝杜蔻砸過來，杜蔻肯定頭破血流大驚失色地來哭訴，根本想不起來要興師問罪。萬一她居然想起來質(zhì)問自己，盧妙妙就說：“我那陣子受你影響，也昏了頭，居然也相信是什么愛情呀。唉唉，你說丟不丟人啊，一把年紀(jì)了，不知道怎么會那樣?！?/p>

這樣想著，盧妙妙露出了微笑，拍了拍杜蔻的臉。杜蔻按住了她的手，“謝謝你，妙妙。你真是我的天使?！?/p>

上海的秋天，真是涼爽宜人的。港灣的下午茶，果然是一向講究的。在這里喝下午茶，就是特別松弛和愉快，懷著某種無須說破的優(yōu)越感。

想避開人生中所有的驚嚇和羞恥，是正常人都會有的愿望。可惜并不那么容易實現(xiàn)，事實上也沒有一個港灣可以幫助人完全做到這一點。

杜蔻嫁給了那個人。他真的就叫言家和，是新加坡言氏企業(yè)的獨生子、唯一繼承人。他從未結(jié)過婚。他在上海的港灣酒店門口遇到了杜蔻之后，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他是秋天出生的，所以，當(dāng)他們在這年冬天結(jié)婚的時候，他已經(jīng)32歲，而杜蔻還是28。

結(jié)婚之前，杜蔻和父母受言家的邀請去了一次新加坡，在言家的別墅里住了三個星期。杜蔻的父親非常喜歡言家和，發(fā)現(xiàn)和言家父子有共同愛好——書法，于是相談甚歡;杜蔻的母親和言家和全家熟悉了以后，頓時不擔(dān)心女兒要孤身一人到海外，而是驚嘆女兒傻人有傻福了。

言家和送給杜蔻的求婚戒指是一枚3.8克拉的哥倫比亞綠寶石戒指，項鏈同樣是哥倫比亞綠寶石為主石，幾乎有6克拉，不同的是群鑲了鉆石，杜蔻問：“這要多少錢？”言家和說：“說不清楚。這是我們自己家珠寶店的設(shè)計師專門為你設(shè)計的。我知道你喜歡綠寶石?！倍呸⒄f：“這種綠，太美了！第一次看見，真的驚呆了。”言家和說：“這兩枚綠寶石相當(dāng)純凈，配得上你?！倍呸⒄f：“這里和這里，好像有點雜質(zhì)?！毖约液托α耍骸案鐐惐葋喚G寶石里都有礦物包裹體，有一點包裹體很正常，有點雜質(zhì)反而證明是真的，這樣純凈的已經(jīng)很難得了?！?/p>

言家和的父母，送給他們的結(jié)婚禮物是刻著“言氏”篆體字的一個小箱子，打開一看，里面都是金條，杜蔻吃驚地說：“這——”言家和說：“還好啦，在上海，這些還不夠買一套房子。”另外給杜蔻一套南洋珍珠首飾，項鏈、戒指、耳環(huán)，金色的珠子，一顆一顆都又圓又大，杜蔻當(dāng)場對言家和耳語：“天哪，這套太夸張了，非得等五十歲以后才能戴?！?/p>

他們并沒有和父母一起住別墅，而是在離公司不遠(yuǎn)的地方買了一套復(fù)式公寓房子，廚房在一樓，每層各兩間起居室、各一廳一衛(wèi)一浴，外加二樓一個衣帽間。公公婆婆見兒子和兒媳要獨立，趕緊派來了調(diào)教好了的一個女仆。

杜蔻婚后第二年生下了兒子，言老先生看到孫子，心滿意足地將公司交給了言家和，言家和在公司的身份從總監(jiān)變成了總裁。

假想中的騙局根本不存在，大家族內(nèi)部的宮斗劇也沒有上演，公公婆婆好相處得令人驚奇。婆婆總是說：“做夢也沒想到，家和能娶來一個這么漂亮的上海姑娘，他那么老實的一個孩子，沒想到運氣這么好?！惫珓t是說：“聰明、溫柔、大方，還有學(xué)歷，能讓我兒子安定下來，還給言家生了孫子，這個兒媳婦，天下第一好?！?/p>

他們對杜蔻的疼惜和偏寵，到了讓杜蔻都經(jīng)常不好意思的地步，杜蔻偷偷和言家和說：“可能是東南亞的文化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對人真的特別寬容特別熱情，不由分說對你好的那種。相比之下，我們上海的好多父母，疼起小孩來都是有保留的，有時候好像還要講條件，你做到了哪些事情，父母就多疼你一點;做不到，就給你點顏色看看。”言家和笑了起來，“可憐的蔻蔻，難道你是這樣長大的？那我這輩子都要對你好，不講條件?！?/p>

孩子一歲半的時候，斷了奶，杜蔻對言家和說想回一趟上海。言家和建議把孩子留在新加坡爺爺奶奶身邊，再把平時照顧他的保姆也一起安排過去，他們兩個人來一趟輕松的上海之行。

令盧妙妙心里很堵的是，兩個人想都不想，就住在港灣酒店。本來港灣也是她的港灣，現(xiàn)在完全成了杜蔻和言家和的。而且，港灣見證的是他們的好姻緣的開始，對盧妙妙，見證的是什么呢？

都過了三十歲了，偏偏杜蔻還是傻白羊的脾氣，她第一時間就來約盧妙妙喝下午茶，“好想你呀！家和也想見見你，他一直說要感謝你呢！”“謝什么？”“謝謝你在我們談戀愛的時候，始終投他的贊成票啊。他說在上海，第一要謝謝港灣酒店，第二就要謝謝你。我對他說，你是守護(hù)我的天使……”杜蔻在微信里發(fā)了一長串的玫瑰花和愛心。

盧妙妙把手機往沙發(fā)上一扔，罵了聲：“沒腦子！”

責(zé)任編輯 張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