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榮貴

媽媽是一位普通百姓，雖然文化不高，但知書達理、心地善良、聰慧能干。她經(jīng)常教育我說，人這一輩子，如果有能力就做點好事，沒能力就做好自己，即使生活再難、日子再苦，千萬別做虧心事。也許，這就是她的人生信仰。

記憶里，一次，媽媽患了重感冒，整天高燒不退、干咳不止，家里因沒錢求醫(yī)急得坐立不安。父親無奈地站在我跟前說：“兒子，我在給人家拖貨，實在請不動假，你陪你媽上趟醫(yī)院，順便到縣城把衣柜底下積攢的一筐雞蛋拿去賣了，也好為她抓點藥?！?/p>

父親是一名車夫，為讓家人有更好的生活，整天趕著馬車在縣城東奔西跑，不是拖磚就是送水泥，馬鞭在空中甩出去的聲響十里之外都能聽到。飛速旋轉(zhuǎn)的車輪，來回奔跑的氣勢，給人感覺生意很紅火，其實，一天的勞動所得也就杯水車薪。爹心里清楚，作為家里的“頂梁柱”，若不干就斷了經(jīng)濟來源，所以，他每天只能死扛。

正在上小學(xué)三年級的我，見爹抽不開身，家離縣醫(yī)院又不遠，便點頭答應(yīng)下來。

通往醫(yī)院的路上，天陰沉沉的，我一邊吃力地提著雞蛋，一邊用手攙扶著病中的媽媽。她因身體虛弱，在不停地喘粗氣，額頭浸出了涔涔的汗水，以往矯健的身軀，此刻變得像面條一樣柔軟。為不讓媽媽摔倒，我拼命地挽住她的手臂，累得早已汗流浹背，心緊張得像頭頂?shù)奶煲粯訅阂帧⒒野怠?/p>

當我和媽媽步履蹣跚地走到二里崗農(nóng)機站門口的花壇旁休息時，突然發(fā)現(xiàn)腳的正前方有一卷錢。我眼睛一亮，驚叫道：“媽，你看！真是天遂人愿，想啥來啥?！痹谖铱吹降耐瑫r媽媽也看到了，我跑過去把錢撿起來一數(shù)，竟有70多塊。當時，豬肉才0.72元一斤，這筆意外之財對咱來說，真不亞于雪中送炭。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苦笑著說：“兒子，這錢咱不能要，你看，一疊皺巴巴的毛票，說明人家的境況比咱好不到哪里去，正因為咱窮，就更應(yīng)該懂得人家的難處。”我了解媽媽，她經(jīng)歷過“三年困難時期”，懂得生活的艱難，何況在當時的農(nóng)村，家庭條件都差不多;即使自己很需要錢，也不能做違背良心、損人利己的事。

在等待失主的過程中，她還因勢利導(dǎo)地教育我說：“人既是家庭的一員，也是社會的一分子，如果我們都做好自己，社會風(fēng)氣就會越來越好?！?/p>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只見一位神色慌張的叔叔跑來：“大姐，請問您撿到錢了嗎？”我媽說：“兄弟，你丟了多少？”“76元?！眿寢屢娝f的與我們撿的數(shù)相吻合，二話沒說，就把錢還給了人家。

那位叔叔見到失而復(fù)得的錢，激動得“撲通”一下，跪到我媽跟前不停地說：“大姐，這可是給我父親的‘救命錢，真不知怎么感謝您！”雖沒有更多的溢美之詞，但從他憨厚的表情和淚花閃爍的眼眶里，我們感受到了他內(nèi)心的驚喜和滿腔的感激。

事后得知，那位叔叔相當窘迫，30多歲還家徒四壁、單身一人，為給他父親治病，欠了一屁股債不說，這錢還是挨家挨戶借的。在去醫(yī)院途中，因心里著急，不知啥時候把錢給弄丟了。

媽媽把錢還給人家之后，如釋重負、心情坦然，臉色漸漸變得紅潤起來，身上的病似乎也好了一半。

媽媽不僅性格和善，而且心靈手巧。那年，村里兆昌叔結(jié)婚，司儀在婚禮慶典上把一掛鞭炮剛?cè)映鋈?，我和幾個小伙伴就捂著腦袋拼命去搶。當我以閃電般的速度，把一個散落在路旁的“大炮仗”裝在兜里，正得意炫耀時，突然“嗵”的一聲悶響，一股黑煙伴著火苗從我的腰間躥了出來。

我低頭一看，不好，上衣口袋著火了，我用手不停地撲打。原來，我搶的是個引信還未熄滅的“活炮”，放到兜里一個哈哈還未打完，口袋就被炸開了“拳頭”大的洞。當難聞的焦煳味飄過我的鼻翼、進入我的身體，我的心都碎了，身上的英雄氣頓時蕩然無存。

別人不一定知道，但我心里清楚，這套新衣可是爹媽用省吃儉用的錢換來的。因為自己的冒失，竟捅了一個天大的“婁子”，我不知道該怎樣向他們交代，心里愧疚到了極點，緊張得“哇”的一聲便哭開了。傍晚，我一個人躲在曬谷場的草堆旁不敢回家。

當媽媽找到我時，氣得把手高高揚起，最后卻輕輕地落在我的背上，并反復(fù)提醒我說：“兒子，搶鞭炮是件很危險的事，萬一傷到手和眼睛，爹媽跟著你受累不說，關(guān)鍵是你還要一輩子遭罪……”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床頭睡眼惺忪地發(fā)現(xiàn)，衣服被炸裂的口袋，已被一塊藝術(shù)感很強的圖案所覆蓋，特別是那只可愛的卡通鴨，正迎著金燦燦的陽光，悠閑地游弋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讓人見了別有一番情趣，口袋已看不出任何破損的痕跡。頓時，我布滿愁容的臉一笑，露出兩顆大門牙。

這幅杰作是媽媽在我熟睡之后，坐在昏暗的油燈旁，花了大半夜工夫，把以前做衣服剩的下腳料，剪成小動物的形狀，鑲嵌在口袋的破損處，再通過穿針引線，來“一俊遮百丑”，讓人一看既新潮時尚，又撫慰了我受傷的心靈，小伙伴們見了羨慕不已，都夸我媽的手真巧。

盡管當時家境一般，但因為有媽媽的打理，我和妹妹在衣著穿戴方面，與村里同齡的孩子相比，總會顯得干凈精神一些。

20世紀80年代，北方農(nóng)村院子的圍墻，是用土夯或磚砌的，而南方農(nóng)村院子的圍墻，則用籬笆代替。我的老家屬湘西北，房屋四周的圍墻就是繞房而栽的籬笆。一年四季，房屋四周的空地上，準會栽滿綠油油的菜和枝繁葉茂的樹。為不讓外面散養(yǎng)的雞鴨等家禽偷吃自家的蔬菜，爹媽便在菜地的外圍種上一些萬年青、魚蠟樹和插柳樹，待長到半人高的時候，再對它們進行一次大的修理和加固，這樣，一堵由籬笆構(gòu)筑的“圍墻”就算大功告成。

所謂修理和加固，其實就是用鐵絲、竹竿，把籬笆上那些枝枝蔓蔓、藤藤繞繞，看上去很零亂的東西，進行一次徹底的規(guī)整。只見媽媽用拇指粗的竹竿把樹的兩邊牢牢夾穩(wěn)，慢慢壓平，再用力擰緊扎牢，這樣，籬笆就變成了一堵牢固結(jié)實、密不透風(fēng)的墻。

修剪整理之后的籬笆，宛如一排排訓(xùn)練有素、精神抖擻的衛(wèi)兵，昂首挺立站在房屋四周，特別氣派，既杜絕了雞鴨等家禽對蔬菜的偷襲，又像一道絕美的風(fēng)景裝飾了自家的園子。這種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做法，盡管不是媽媽的獨創(chuàng)，但經(jīng)過她的改進，便會引來眾多父老鄉(xiāng)親的參觀和效仿。

每年春季，房屋四周的籬笆上總會爬滿五顏六色的牽牛、月季和薔薇，輕風(fēng)搖曳中，整個院子姹紫嫣紅、蝶飛蜂舞、花香撲鼻，呈現(xiàn)出一派生機勃勃、綠意盎然的景象。人行走在籬笆編織的柴門中，再倒映在房前碧波蕩漾的池塘里，真有一種人在畫中走，畫在水中映的情趣和悠然。

如今，很多有錢人為遠離城市的喧囂，總會想方設(shè)法到南方綠樹掩映的鄉(xiāng)村買一塊地，建一棟房，養(yǎng)幾只家禽，再躺在院子的長椅上泡一壺茶，沐浴著午后慵懶的陽光，去盡情享受人生的曼妙與悠閑。其實，這些有錢人眼中的歡愉，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實現(xiàn)了，而唯一不同的是，那時因為家窮，根本就沒有閑心去留意大自然的恩賜。

大家都說，媽媽是一位神奇的化妝師，不但可以把平淡無奇的日子過出滋味，枯燥乏味的生活變得多彩，而且還能把雜亂無章的園子收拾得井井有條、干干凈凈。在她的人生詞典里，哪怕條件差一點、生活難一點、日子苦一點，只要能開動腦筋、踏實肯干，保持樂觀的心態(tài)，依舊能找到生活的樂趣，戰(zhàn)勝人生的苦難，活出別樣的精彩。

一次，我從老家休假返京，見時間還早，便和兩位送行的朋友坐在候機樓的茶座品茗，當我起身到前臺結(jié)賬時，服務(wù)員指著墻角紅木椅上那位男士說：“您所有的消費，他替你付了?！?/p>

我驚訝地看著那位西裝革履、目光炯炯、氣宇軒昂的先生，心想，我與他素昧平生，更談不上有任何交集，八成是搞錯了。于是，我決定上前探個究竟，便徑直走到他跟前說：“同志，咱倆非親非故，您為何對我如此慷慨？”

只見他面帶微笑地站起來回答：“老弟，沒錯，您還記得十年前馬家渡那位拉貨上橋的車夫嗎？”車夫！頓時，我記憶的閘門隨之開啟：那是一個華燈初上的傍晚，我休假回老家途經(jīng)馬家渡橋邊，見一位年齡比我稍大的男子正爬坡拉車，他兩手死死地扣住車把，頭幾乎貼到地面，傾斜的身體在燈光的映照下，勝似一張拉滿弦的弓，他咬牙用勁時，脖子上凸起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蠕動。他的體力已嚴重不支，千鈞一發(fā)之際，我健步?jīng)_上去使勁一推，他便成功登頂。

車上橋之后，他一邊撩起衣角擦拭額頭的汗水，一邊氣喘吁吁地對我說：“老弟，我的力氣已用到極限，如果沒有你的及時相助，就可能連人帶車滑到路邊的深溝里了，最后賠一車糧不說，人還有生命危險?！彼煌５叵蛭业乐x，好像我?guī)土怂粋€天大的忙。

其實，我只盡了一個路人應(yīng)盡的本分，根本不值一提。隨著時間的推移，早已把此事拋到九霄云外。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廣東東莞×××廠總經(jīng)理。顯然，當年的車夫，如今已是一家企業(yè)的老板。當然，我不會因此給他找丁點麻煩，更不會索取任何回報，最多，只會把這份人生的感動悄悄打包，永久珍藏。

真沒想到，當年的一個舉手之勞，竟給對方留下如此美好的印象，也讓我在不經(jīng)意中享受到了一份特別尊重。人們常說，人生的因果就是一個春播秋收的過程。如果把老板的回饋看成一個“果”，那么，這個“因”絕對來自媽媽平時對我的教育和影響。

媽媽在世時常講：“人只要心存善念、眼里有光，即使窮得一無所有，照樣有能力幫助別人;比如：為人指路，微笑面對身邊的每一個人，當別人遇到困難挫折時，給對方一些鼓勵和安慰，這都是善的體現(xiàn)、愛的彰顯?！迸c媽媽在一起，總能學(xué)到很多書本上學(xué)不到的東西。

女兒在大一支教時，當她看到班上幾個學(xué)生，因家境貧困買不起學(xué)習(xí)用品時，便毫不猶豫地拿出自己平時積攢的零花錢予以資助。這件事雖然很小，但從她微小的舉動上，讓我看到了她對弱者的同情和對社會的責(zé)任，而她這種習(xí)慣的養(yǎng)成，絕對來自家風(fēng)的熏陶和媽媽的思想傳承。

媽媽一輩子都沒有走出田園，不知道外面的車馬喧囂與星辰大海，但她與人為善、思維開闊、格局高遠，不僅教會了我知敬畏、懂進退、明事理，而且還讓我心里清楚：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即使跌倒，也要看清人生的方向，進發(fā)站起來的力量，這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人生財富，讓我終身受益。

回想自己走過的每一步路，所經(jīng)歷的坎坷、遭遇的挫折、陡增的煩惱，都沒有讓我丟掉做人的良心品質(zhì)，改變?nèi)松穳舻姆较?，動搖我挑戰(zhàn)生活的勇氣，這一切的一切，主要得益于我有一位心地善良、樂觀開朗、聰明能干的媽媽。她樸實的言行、優(yōu)秀的品質(zhì)、堅定的信仰，不僅改變了我的性格、凈化了我的靈魂，而且還影響了我的一生。

遺憾的是，當一切苦盡甘來、條件成熟、烏鴉反哺之時，她卻積勞成疾，過早地離開了我們。每當我行走在家鄉(xiāng)的田園、碧綠的菜畦、鄉(xiāng)間的小路，或推開老屋的房門，仿佛都能看到她親切而又忙碌的身影。

責(zé)任編輯：黃艷秋

美術(shù)插圖：曲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