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春來?李建明
【摘要】? 隨著侵犯著作權犯罪活動的日趨活躍,侵犯著作權的犯罪刑事案件數量的增幅明顯,涉案侵權物品處置的問題日益受到重視。但從侵犯著作權犯罪的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運用現(xiàn)狀和運行機制來看,在對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中,既有違法所得認定不一等實體方面的問題,也有對被害人的損失補償程序缺失等程序方面的問題。對此,有關部門可以“完善‘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為總體框架路徑,從違法所得采取總額沒收原則、完善涉案財產處置程序和增設被害人損失賠償制度等方面,對我國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的處置程序進行構建與優(yōu)化。
【關? 鍵? 詞】著作權法;版權保護;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程序
【作者單位】陳春來,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江蘇省江陰市人民檢察院第四檢察部;李建明,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中國法治現(xiàn)代化研究院。
【基金項目】2021年度最高人民檢察院檢察應用理論研究課題“刑事涉案財物處置的獨立之訴研究” 階段性成果;2020年度江蘇省人民檢察院檢察理論研究課題項目“刑事涉案財產檢察監(jiān)督研究”(SJ202021)階段性成果。
【中圖分類號】D923.41 【文獻標識碼】A 【DOI】10.16491/j.cnki.cn45-1216/g2.2021.18.023
隨著侵犯著作權犯罪活動的日趨活躍,侵犯著作權的犯罪刑事案件數量的增幅明顯,涉案侵權物品處置的問題日益受到重視?!吨腥A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以下簡稱著作權法)經過修改,于2021年6月1日正式實施。修改后的著作權法增加了懲罰性賠償等,但關于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規(guī)定仍未做較大修改。因此,審視與完善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程序,有助于解決侵犯著作權涉案財產的依法處置問題。
一、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實踐樣態(tài)
著作權又稱版權,屬于知識產權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財產從形式上看既包括有形財產,也包括無形財產,著作權雖然是無形財產,但需要有形財產如圖書等作為載體。對進入刑事司法程序的侵犯著作權案件,執(zhí)法部門要嚴格按照刑事程序執(zhí)行,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的處置應當遵循正當程序。在通常的犯罪案件中,涉案財產包括違法所得、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財物和違禁品[1],在侵犯著作權犯罪中也不例外。違法所得是指行為人通過實施違法犯罪活動所獲取的財產和財產性利益[2],在侵犯著作權犯罪中主要是指通過銷售侵權復制品所獲得的一切利益。供犯罪所用的本人財物又稱為犯罪工具,在侵犯著作權犯罪中主要是指用于制作侵權復制品的材料、工具、設備等財物。違禁品主要是指內容違法的侵權復制品,如淫穢書籍、反動報刊等。
侵犯著作權犯罪中的涉案財產處置程序主要包括沒收程序、返還被害人程序和扣押程序。沒收程序的決定機關是法院,法院一般會在判決書中明確對侵犯著作權的涉案財產依法予以沒收并銷毀;執(zhí)行機關一般是公安機關,公安機關應當根據法院的判決依法對侵犯著作權的涉案財產進行沒收。如果法院責令被告人賠償被害人損失,則一般由法院執(zhí)行局來負責執(zhí)行??垩撼绦虻臎Q定機關和執(zhí)行機關都是公安機關。
侵犯著作權犯罪中的涉案財產處置可以分為實體性強制處分和程序性強制處分,實體性強制處分主要包括將規(guī)定的財物沒收和返還被害人,程序性強制處分主要是查封、扣押相關財物。侵犯著作權犯罪中的涉案財產原則上予以沒收,著作權法第五十八條規(guī)定,人民法院審理案件,對于侵犯著作權或者與著作權有關的權利的,可以沒收違法所得、侵權復制品以及進行違法活動的財物。這些涉案財產被沒收之后,是否一律銷毀,實踐中存在爭議。著作權法第五十四條規(guī)定,對涉案財產被沒收之后的處理,除特殊情況外,一般是予以銷毀,但著作權法對于何為“特殊情況”并沒有相關解釋。對于違禁品,我國刑事司法實踐中主要是指淫穢物品、毒品等,但在侵犯著作權犯罪中,違禁品主要是指侵權復制品等非法財物,如盜版的印刷品、光盤等,雖然其中有些盜版書籍和光盤屬于淫穢物品,但是也有很多非淫穢物品的盜版書籍——這類非法財物并非嚴格意義上的違禁品,卻也進行了銷毀處理。如江蘇淮安公安機關在辦理侵犯“童話大王”鄭淵潔著作權的案件中,查獲盜版圖書100余萬冊,公安機關在結案后將對其進行銷毀[3]。這些“并非嚴格意義上的違禁品”的非法財物是否可以經過一定的授權采用妥當的方式再利用,值得探討。
二、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問題審視
在對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中,既有違法所得認定不一等實體方面的問題,也有對被害人的損失補償程序缺失等程序方面的問題。
1.“違法所得”認定不一
執(zhí)法機關對違法所得的認定根據是否應當扣除違法犯罪成本,分為肯定說和否定說。
持肯定說觀點的一方認為,違法所得應當扣除違法犯罪成本,主要理由是侵權行為人投入違法經營的成本本來就是侵權行為人的合法財產,違法所得扣除犯罪成本后進行沒收,對侵權行為人來說易于接受,如果全部予以沒收,則會加重侵權行為人的負擔,對侵權行為人來說不公平。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非法出版物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持這種觀點。
持否定說觀點的一方認為,違法所得不應當扣除違法犯罪成本,主要理由是侵權行為人投入違法經營的成本在違法行為發(fā)生之前是合法的,但進行違法犯罪活動之后就發(fā)生了實質性變化,成為違法犯罪活動的組成部分。否定說的優(yōu)勢在于方便計算,司法實踐中,對于侵犯著作權犯罪違法所得的認定,也影響具體判決。如在吳某某侵犯著作權案中,法院認定非法經營數額272萬余元,罰金140萬元,但并沒有沒收違法所得的判項。法院判處的140萬元罰金比較高,是否存在對違法所得沒收的考慮則不得而知。在許某侵犯著作權案中,法院認定其非法經營數額110萬元,在對被告人退回的110萬元違法所得予以追繳后,判處罰金8萬元。通過比較這兩個案例,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如果對違法所得予以沒收,則罰金數額相對較低;如果無法追繳違法所得時,則罰金數額相對較高。即對于被告人退回違法所得的,法官在判處罰金時會予以考量。這里的罰金起到追繳違法所得的作用,在某種程度上,違法所得認定的問題造成罰金適用的不統(tǒng)一。
2.涉案財產處置程序有待優(yōu)化
首先,侵犯著作權案件中的扣押程序缺乏司法審查,存在風險。其次,被害人對涉案財產處置的知情權、參與權保障不足。被害人對涉案財產的處置情況不明,在想要了解財產的處置情況時無從參與訴訟,權利行使缺乏程序保障,導致被害人并不能完全參與刑事訴訟,只能被動地配合、協(xié)助偵查[4]。再次,涉案財產權屬證明比較困難。在侵犯著作權犯罪案件中,關于涉案財產權屬性質的證明比較復雜,如行為人是否有未經許可的證據,偵查機關認定較為困難,而行為人舉證則較為便利。為加強對公民著作權的保護,著作權法及相關司法解釋規(guī)定了舉證責任倒置,即侵權行為人不能證明其出版、制作有合法授權的,應當承擔法律責任。最后,對于侵權復制品和犯罪工具,著作權法等相關法律及司法解釋一般規(guī)定予以沒收、銷毀,而沒有補償被害人的相關規(guī)定。若能將具有利用價值的涉案財產通過法定程序補償給被害人,則既可以幫助被害人挽回一定的損失,又可以避免資源的浪費。
三、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優(yōu)化進路探討
1.違法所得或可采取總額沒收原則
違法所得認定時采取總額沒收原則是世界上多數國家沒收違法犯罪所得的通常做法[2]。德國刑法一開始也不是采用總額原則,而是采用凈利原則,后來通過司法實踐發(fā)現(xiàn)采用凈利原則不科學,于是從1992年開始引入總額原則,法院在認定違法所得時不再扣除犯罪成本[5]。英國和澳大利亞在認定犯罪收益時也是采用總額原則,對于符合“犯罪生活方式”的罪犯,其所有財產均推定為犯罪收益[6-7]。這種對違法所得的認定采取總額沒收的方式,一方面便于計算違法所得,有利于減輕偵查機關的證明責任,另一方面有利于打擊犯罪,經濟犯罪要通過經濟手段來解決。目前,我國大部分司法解釋已采納總額原則,如辦理走私案件和金融詐騙案件的相關司法解釋均明確規(guī)定采用總額原則。因此,法律對侵犯著作權犯罪違法所得的計算,也可采取總額原則,加大對侵犯著作權犯罪的打擊力度。
2.完善侵犯著作權犯罪的涉案財產處置程序
檢察機關作為公訴機關,除了行使公訴權,還應當行使涉案財產沒收之訴等,有學者稱之為刑事對物之訴[8]。刑事對物之訴的啟動機關只能是檢察機關,訴訟請求是向法院提出要求沒收涉案財產。構建刑事對物之訴程序,既可以加強對偵查機關涉案財產處置的司法審查,又可以約束法院對涉案財產處置的自由裁量權,更有利于在對物之訴程序中進一步查明涉案財產的權屬、性質,對涉案財產做出規(guī)范處理。
(1)完善涉案財產處置的決定與執(zhí)行程序
首先,對公安機關在審前程序中采取的查封、扣押涉案財產的程序性強制處分,相關法律應當引入訴訟化因素,建立聽證審查機制,由檢察機關對公安機關的查封、扣押進行監(jiān)督[9]。對于法院在審理程序中返還被害人和沒收的決定程序,相關法律應當完善相對獨立的涉案財產審理程序,加強對涉案財產權屬、性質的審查認定。其次,涉案財產處置決定的執(zhí)行應當保障當事人和第三人的知情權和參與權。執(zhí)法人員應當告知當事人和第三人其擁有的相關權利,執(zhí)行扣押時必須出示自己的身份證件。對返還被害人的告知,可以通過直接通知、指定代表人或公告告知等方式進行傳播,最大范圍地使無法確定的被害人得知申報權利的途徑。
(2)完善涉案財產處置的救濟程序
侵犯著作權犯罪中,當事人和第三人對違法扣押、返還、沒收的行為有申請救濟的權利。若當事人和第三人因違法扣押造成損失,可以申請國家賠償,相關法律應賦予對涉案財產處置不服的當事人提起上訴的權利。
(3)優(yōu)化涉案財產處置的證明標準
在刑事對物之訴中,檢察機關作為啟動機關提出沒收涉案財產的訴訟請求,因為不涉及對行為人定罪量刑的影響,且財產處置具有可回轉性,因此,證明標準只要達到民事訴訟中的優(yōu)勢證據或者高度可能性的程度。同樣,當事人或利害關系人提出異議的,也需要承擔證明責任,證明標準也要達到同樣程度[10]。有學者建議在侵犯著作權刑事案件中關于違法所得等涉案財產的證明運用刑事推定,但要限定一定的條件,如在舉證比較困難且特別需要此推定時才能夠使用,只要辯方反駁達到 “合理懷疑”的程度,即不能認定檢察機關主張的“違法所得數額”[11]。
3.增設被害人損失補償制度
針對目前我國刑法、著作權法等尚未規(guī)定被害人損失補償制度的這一現(xiàn)狀,我國刑法和著作權法等可在堅持公平正義的基礎上增設侵犯著作權被害人的損失補償制度,進而確保侵犯著作權被害人因為侵權行為所導致的利益損失,有利于實現(xiàn)社會的公平正義。
四、結語
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程序的問題是整個刑事訴訟涉案財產處置程序問題的一個縮影,存在刑民交叉、刑行交叉、實體法和程序法交叉等問題,覆蓋刑事訴訟偵查、審查起訴、審判和執(zhí)行全過程,法律關系相互交織。實踐中暴露出來的涉案財產處置問題越來越多,健全并完善侵犯著作權犯罪涉案財產處置程序需要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既需要傳統(tǒng)司法理念向現(xiàn)代司法理念的轉變,又需要相關配套制度的完善,如對物之訴的構建涉及整個刑事訴訟制度的調整。但有些工作機制是能夠盡快修改完善的,如賦予當事人更多的知情權、參與權和救濟權,加強檢察機關的法律監(jiān)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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