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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奇奇怪怪的菜

        2021-10-09 07:21:42李碧華
        小品文選刊 2021年10期

        李碧華

        雖說“背脊向天人所食”,中國(guó)什么也可以入饌。但有時(shí)奇奇怪怪的菜式,不知道材料還好,知道了,甚困惑,吃不吃?

        一回朋友請(qǐng)喝一鍋羹湯,魚云、蝦仁、瘦肉、筍片、叉燒、蛋花……魚云羹鮮美,中間有些顏色相當(dāng)深的塊狀物,不是云耳,又不是冬菇,一層略脆的皮,里頭是腴滑的脂肪物,口感奇特,非葷非素的,原來是鵝髻——一只鵝只得一個(gè)腫瘤狀的“髻”,所以一鍋羹湯得用上幾個(gè)。我們平日吃潮州鹵水鵝,廣東燒鵝,長(zhǎng)長(zhǎng)的脖子最入味,慢慢啃,但那個(gè)“髻”,誰吃?像腫瘤或大瘡。還有血紅的雞冠作菜?你說多影響食欲。

        豬渾身上下都是寶,無一處不能吃。身體各部位不說了,單是那個(gè)頭,上海的南貨店把豬頭攤成扁平蝶狀,造成“臘笑臉”賀歲。豬的耳朵、眼睛、舌頭,還有喉嚨曰“管廷”,上顎曰“天梯”,喉管旁邊一根小腸曰“竹腸”……皆刁鉆小菜。也有莫名其妙的,他們把那肥厚脆肉鹵制切塊。

        “嘩,這兩個(gè)洞洞的物體真難看!”

        “是鼻拱?!?/p>

        豬習(xí)慣用鼻子到處拱。久而久之,豬鼻拱靈敏度高,豐腴發(fā)達(dá),成就一塊奇肉。但你吃鼻子,會(huì)不會(huì)聯(lián)想到鼻屎?

        算了,大腸小腸膀胱,都有人愛吃。

        比起來,食物進(jìn)口第一關(guān)的胃,還是未太受污染吧?胃,很有趣,喚“扣”,魚扣、田雞扣,爽口無味,呈半卷小塊狀,似“唇”多過似“扣”,不知何以得名。

        魚除了腸胃肉體,鱗也是一道菜。我們見街市魚販,把魚鱗以刀以刨刮個(gè)干凈利落,但亦有人把魚鱗留起,用來熬湯,除了魚的美味,還含鈣、磷等營(yíng)養(yǎng)成分。魚鱗熬湯涼后冷凍,會(huì)凝結(jié)成喱(果凍)狀的魚湯凍,這就是我吃過的“魚鱗涼粉”。魚鱗還可以油酥炸。那腥腥的紅色魚腮,無肉無脂肪,亦以椒鹽脆炸,二者搖身變成下酒物,可算“用到盡”,算死草。

        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癩蛤蟆也有人視為美食呢。“蟾蜍”是它的文藝別名,至高境界是活在月宮。流落民間被吊燒、酥炸、做火鍋料。蟾蜍一身是猥褻膿瘡,還不如吃皮光肉滑的田雞算了,田雞以飽滿美腿見稱,大家選材都用田雞腿,其他部分瘦瘠乏味。有人喜歡蛙皮,一道“綠皮紅絲”,便是以紅椒絲爆炒青蛙皮,加酒加姜末,爽脆可口,但我覺得視覺效果更佳。蛇鼠蟲蟻怪獸,基于好奇,會(huì)嘗嘗,中華鱘、娃娃魚、鱷魚扒……我不肯吃鹿胎、羊胎、豹胎,但神推鬼擁不小心,在不知情底下,竟吃過人的嬰胎?;叵胍灿幸环N說不出的感覺。也有一些怪菜,字面看不出原委。

        街頭小吃“煎燜子”,聽來很“悶”,那是綠豆粉制成的涼糕,切成小方塊或小菱形塊,再以大蒜煎香,吃時(shí)澆上麻醬蒜泥調(diào)料香菜。外皮微焦,里嫩味香,非油脂肉類,素食,不過也膩。

        “羊蝎子”,是羊的脊柱骨,煮湯后鮮美得叫人感動(dòng),那一大坨的骨頭,可蘸大醬,或用吸管吮吸里頭的骨髓,吃來粗豪市井。我至今搞不清楚應(yīng)是“羊羯子”抑或“羊蝎子”。前者因它“是羊的龍骨,狀似禊子”,故名。但后者,以它“橫切面成”‘丫字狀,如同蝎子般張揚(yáng)”,所以相提并論。我比較喜歡“羊蝎子”,風(fēng)馬牛不相及的兩樣?xùn)|西,竟有緣分跑到一塊,而且我不吃蝎子,那么吃羊蝎子也是心理上的滿足了。

        剝皮后的狐貍身價(jià)大跌,下場(chǎng)卑賤,架子十元人民幣一副,賣給人熬湯——我笑問:“有沒有狐臭?喝了可有后遺癥?”販子答:“狐的腺體異香可以制香水催情呢!”

        那么一吃一抹,豈非變成“狐貍”了?

        選自《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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