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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大地從容,生命從容

        2021-10-09 07:21:42余秀華
        小品文選刊 2021年10期

        余秀華

        一些野菊花在風(fēng)里搖晃,它們開的時候我總是不夠熱心,等到快凋謝的時候,我才想起它們那樣燦爛過。好在,它們開的時候,我也在盛開的時間里。

        這和我很像:我開的時候,沒有人來,我卻以凋零的哀愁讓路過的人為之一嘆。當(dāng)然,我開的時候如果有人來,也不過是如此一嘆,沒有根本的區(qū)別。所以人們總是哀愁在自我的假設(shè)里。但是能夠哀愁也是好的啊,如同秋天里野菊花蓬勃的內(nèi)心。

        一朵菊花,可以看到太陽和月亮來回的過程,因此我們具備了熱愛萬物的心腸。也許宇宙不止一個,它以不同的形式躲藏在萬事萬物里,能看見的眼睛是慧眼,能感受到的心靈是慧心。我們的一生不過是從愚昧到智慧行走的過程,那么多細(xì)枝旁節(jié)都理應(yīng)用心去愛。

        一朵菊花也足以看透人世蒼涼:準(zhǔn)備了那么久,不過幾天的花盛之期。如同一個人剛剛知道打開生命的方式就已經(jīng)老了;也如同一段愛情:剛剛給出了甜蜜就已經(jīng)有了厭倦。時間匆忙,我們在無限的無序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種明確,而這明確似乎還不夠充分就已經(jīng)模糊去了。

        所以世界的樣子就是你眼里的樣子。除此以外,沒有可以說服自己的了。但我恰恰喜歡這樣。

        一年里,秋天是最具備植物性的。一個人年輕的時候多半是動物性,只有老了,才從靈魂里生長出植物的根須。有了植物性,大地從容,生命也從容了:一個枝條垂到了地面,不過是彎曲起來重新向上。一個人跌倒了,不過爬起來,繼續(xù)走路。生命就是這樣一個過程,無論好壞,善待便是。所謂的善待就是你跌倒的時候根本不需要看看四周有沒有拉你的人,已經(jīng)用這個觀察的時間爬了起來。我走得很慢。野菊花也凋謝得慢,它們對急匆匆地綻開已經(jīng)有了悔意:好像還有的底色被浪費(fèi)了,沒有及時舉出來。天色陰沉?!疤焐幊辆褪琴澝馈?,這句話可以延伸出無數(shù)類似的出來,但是這一句卻獨(dú)得我心。大地上的每一天,每一種植物,每一次綻開和枯黃都是贊美:贊美被看見,贊美看見了的人。有時候我覺得活著本身就是對生命的贊美,殘疾本身就是生命的思考。思考的過程當(dāng)然允許痛苦。而孤獨(dú)是一個人對自己最崇高的贊美!

        村莊寂靜,一些人從身邊經(jīng)過。似乎不過是幾年前,她們還是潑辣的小媳婦,現(xiàn)在她們的身邊有了女兒的女兒,她們是奶奶輩了。小小的孩子跌跌撞撞在花叢里挪步,她們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人老得無聲無息,也老得細(xì)水長流。而衰老的哀傷也就細(xì)水長流,沒有轟轟烈烈之感了。

        這些贊美和被贊美的事物里,我總感覺到浩大的哀傷。這哀傷因為大而自行稀薄了,它讓人空余出力氣把余下的日子過完。我們不能用生命的虛無來體罰我們自己,它就應(yīng)該瑣碎到柴米油鹽,雞鴨豬狗。每一張蠟黃的臉都應(yīng)該獲得尊重:她們承擔(dān)了我們沒有說出的部分。

        選自《鳳凰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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