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坤

2003年，楊利偉從太空中回來之后，登門拜訪錢學森，向這位中國航天奠基人報告了好消息。

“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zhàn)斗、特別能攻關(guān)、特別能奉獻?！泵慨敽教煊⑿蹌P旋時，這句耳熟能詳?shù)妮d人航天精神總會一次次回蕩在我們耳邊。在這句樸實的話背后，是無數(shù)有血有肉的人和無數(shù)蕩氣回腸的故事。

有人說，載人航天精神一直在發(fā)展豐富，但內(nèi)核從未改變。擅長航天文學創(chuàng)作的著名報告文學作家李鳴生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總結(jié)道：“航天精神的核心就是實事求是，尊重客觀規(guī)律，堅持科學真理，埋頭苦干，無私奉獻。正是有了這種精神，中國航天事業(yè)才從弱到強，一步步走向輝煌?！?h3>太空歸來，一定要看望錢學森

中國航天界有一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每名從太空歸來的航天員都要去看望中國航天的奠基人錢學森。2009年錢學森去世后，改為去祭拜。

2003年，中國首飛航天員楊利偉從太空歸來之后，登門拜訪了錢學森，專程向他報告了好消息。彼時92歲高齡的錢學森已經(jīng)不能下床，但他在病榻上望著楊利偉，興奮地不停拍打楊利偉的肩膀，笑得像個孩子。他對楊利偉說：“我見過你?！蹦鞘菞罾麄サ谝淮伟菰L錢老，這句話讓楊利偉摸不到頭腦。后來錢學森的秘書對楊利偉解釋說：“中國載人航天在上世紀70年代就已經(jīng)起步，并開始航天員的訓練。錢老在職時，一直在關(guān)注航天員的學員選拔。當年你還是學員時，錢學森就曾對你們的訓練進行過幕后指導?！睏罾麄ミ@才恍然大悟。

錢學森視中國航天如同自己的孩子。在神舟六號、七號的航天員落地后去看望他時，他依然那么興奮。從他的眼神中，我們仿佛看到了那段激情燃燒的歲月。

1955年，錢學森為了新中國的“兩彈一星”與航天事業(yè)，沖破阻撓從美國歸來。1956 年 10 月 8 日，經(jīng)黨中央批準，國防部第五研究院正式成立，錢學森任院長。這標志著我國的“大航天”事業(yè)正式起步。

國防部五院的建院方針是“自力更生為主，力爭外援和利用資本主義國家已有的科學成果”。這個方針孕育了我國最初的“兩彈一星”精神，核心就是“自力更生”。甚至連“航天員”這個我國特有的稱呼都是錢學森“自力更生”來的。當時，對于去到太空的人，西方國家一般稱為“太空人”或“宇航員”，但錢學森認為，在相當長的時間內(nèi)，人類的宇宙航行活動只能局限在太陽系內(nèi)，“宇宙航行”的叫法不免夸大。同時，他受到毛主席的詩句“巡天遙看一千河”的啟發(fā)，將人類在大氣層以外的飛行活動稱為“航天”，“宇航員”在中國也就被稱為“航天員”。

當時曾有研制航天飛機還是航天飛船的爭論，“機派”認為“船派”技術(shù)不夠新，而“船派”則認為“機派”造價更高且安全性無法保障。最終，錢學森力排眾議，決定搞航天飛船。

正如錢學森后來所說，先把載人航天的鑼鼓敲起來。當時航天事業(yè)的推進，每隔幾年就有一個堅實的腳步——1958年，中國科學院成立了第一個衛(wèi)星小組“581小組”，中國航天飛船的問題被納入這個小組的議程之中。1961年，在錢學森參會的第一次星際航行座談會上，中國科學家開始具體探討中國載人航天工程。1965年，國防科委主持召開了“空間技術(shù)論證會”，正式提出發(fā)展載人飛船的問題。1966年，在錢學森秘密主持召開的宇宙飛船規(guī)劃會議上，出臺了中國載人航天以及研制宇宙飛船的發(fā)展規(guī)劃草案，該草案送達至總理案頭后，周恩來立即作出批示，在研制衛(wèi)星的同時，同步開展宇宙飛船的研制工作。1967年，中國科學院和第七機械工業(yè)部聯(lián)合開啟了載人航天途徑和步驟的專題研究。

之后，錢學森組織專家進行嚴密論證，最后確定了中國第一艘飛船的設計方案為運載兩名航天員。參考美蘇兩國的飛船樣式，我國飛船以技術(shù)比較成熟的美國第二代飛船“雙子星座”為藍本，由返回艙和服務艙兩個艙段組成。中國不僅有了精美的飛船樣圖和模型，后來還給飛船起了一個動聽的名字：曙光一號。

難能可貴的是，錢學森在帶領科研團隊攻關(guān)的同時，也不忘為祖國培養(yǎng)下一代人才?！皟蓮椧恍恰痹獎住⑻皆鹿こ淌兹慰傇O計師孫家棟，中國載人航天工程首任總設計師王永志等人得到培養(yǎng)重用，迅速成長，最終接過了錢學森等老一輩科學家的接力棒。

“曙光一號”工程，初代航天人的青春

“神舟十二號，我是曙光，祝賀你們圓滿完成了神舟十二號兩次出艙活動任務！”2021年8月20日14時33分，經(jīng)過約6小時的出艙活動，航天員聶海勝、劉伯明安全返回核心艙，空間站階段第二次出艙活動取得圓滿成功。在央視播出的新聞中，一個代號為“曙光”的聲音向航天員表達了祝賀。

1962年，錢學森（前排左4）在某基地指導發(fā)射工作。

曙光一號飛行設計模擬圖。（視頻截圖）

在“曙光”向“神舟”的祝賀背后，還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李鳴生告訴《環(huán)球人物》記者，最初的航天員選拔在上世紀60年代展開，一位入選者方國俊曾對李鳴生回憶道：“那年，我與20多名飛行員被秘密挑選出來，一位余姓教官告訴我們：‘你們的任務就是改裝殲-7飛機，也許成功，也許失敗。當時我并不明白為何要改裝殲-7，因為這是剛剛引進的戰(zhàn)機，而更讓我困惑的是為何強調(diào)‘也許成功，也許失敗。直到后來我才知道，原來領導是想從我們這批飛行員里挑出中國的航天員?！?/p>

時任空軍第二十四師師長薛倫是教官之一，他曾回憶道：“壓力很大，因為之前只訓練過飛行員，沒有訓練過航天員。一切都要從零開始。我們當時負責備選航天員的衣食住行，為他們找宿舍、食堂，另外我們教官還要去各個大學物色相關(guān)方面的人才，同時惡補英語和航空知識?！?/p>

更多的科研人員沒有留下自己的姓名，他們多以代號相稱，默默燃燒著青春。李鳴生說：“在飛船的設計圖紙上，一位名叫范劍峰的科學家只簽單位名字，從未在自己的勞動成果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我曾到他家中拜訪，去時發(fā)現(xiàn)那間房子十分樸素，客廳里擺放的茶幾搖搖晃晃?！痹谀莻€年代，像范劍峰這樣淡泊名利、默默奉獻的人有很多。3年自然災害時期，不少航天人由于吃了野菜、沙棗葉經(jīng)常拉肚子，有的人因為在發(fā)射架上工作 ，無法及時上廁所，干脆用繩子扎住了兩個褲腿……

“到了上世紀70年代，位于大涼山深處的西昌衛(wèi)星發(fā)射基地，匯聚了全國一大批優(yōu)秀的航天科技人才，不少都是畢業(yè)于清華大學、國防科技大學的高材生。但令人非常遺憾和痛心的是，從上世紀70年代到90年代，20年間他們的孩子竟無一人考上大學！究其原因，一是基地地處大山溝，生活簡陋，教育條件無法配套;二是大人們一心忙于航天事業(yè)，根本無暇顧及孩子的教育培養(yǎng)?！崩铠Q生說。

遺憾的是，因為種種原因，“曙光一號”工程沒能實現(xiàn)，航天員的選拔也沒出結(jié)果。方國俊后來成為北京軍區(qū)空軍參謀長，少將軍銜。2003年，楊利偉乘坐神舟五號飛船平安返回后，一封封飽蘸民族自豪感的信件像雪片般飛到航天員大隊，其中有一封信的署名正是方國俊。信中，方國俊寫道：“我和全中華民族億萬同胞，以萬分激動的心情，祝賀您為中華民族填上了宇宙空間無航天員的空白。您是偉大的功臣。我之所以發(fā)自內(nèi)心地祝賀您，是因為咱們雖然所處的時代不同，但奮斗目標是一致的。20世紀60年代，我曾是從全空軍1000多名現(xiàn)役飛行員中挑選出的19名首位航天員候選人，當時我的年齡和您差不多……后來我們因種種原因未能實現(xiàn)夢想，但我始終堅信，一定會有中國的加加林出現(xiàn)。您是風流一代，一代天驕，您是全民族的光榮與驕傲?。?！”

我國早期的航天員訓練。

2013年，航天員王亞平在離心機上做測試訓練。

景海鵬還記得，自己看到這封信時，感慨萬千：“中華民族從來不會因現(xiàn)實復雜而放棄夢想，更不會因理想遙遠而放棄追求！”

“曙光一號”工程雖未實現(xiàn)，但是天道酬勤，那一代航天人員近30年的積累讓中國航天事業(yè)在“863”計劃（國家高技術(shù)研究發(fā)展計劃）實施后迎來新突破。1985年10月，中國政府鄭重宣布：中國長征系列運載火箭進入國際商業(yè)發(fā)射市場，承攬對外發(fā)射服務業(yè)務。1986年2月1日，中國成功發(fā)射一顆實用通信廣播衛(wèi)星，這標志著中國已全面掌握運載火箭技術(shù)，衛(wèi)星通信由試驗階段進入實用階段。到80年代末，中國航天界簽下了第一份商業(yè)衛(wèi)星發(fā)射合同，它就是后來的“亞洲一號”。隨著1990年“亞洲一號”衛(wèi)星被“長征三號”火箭送入太空，中國航天技術(shù)終于走出國門。

這時候，航天人員吃的又是另一種苦。李鳴生說：“到了80年代，航天人員為了在國際上推廣中國的商業(yè)火箭，跑到西方發(fā)達國家的會場里‘發(fā)小廣告，向世界介紹中國火箭技術(shù)。他們每晚住10美元一晚的小旅館，而白天則去各大機構(gòu)忍受西方人的白眼。”

中國航天精神的四個“特別”

1992年9月21日，黨中央作出了實施中國載人航天工程的重大戰(zhàn)略決策。

時代的圖景已發(fā)生巨大變化，新一代的航天工作者面對各種利益的誘惑和艱苦環(huán)境的考驗，依然選擇在戈壁大漠、浩瀚海洋和科研院所默默奉獻青春年華。荒涼的戈壁灘上建起了國際一流的發(fā)射場，規(guī)模宏大、充滿現(xiàn)代科技氣息的航天城拔地而起，高技術(shù)集成的指揮控制中心、先進的航天測控網(wǎng)開始啟用……

2003年11月7日，在慶祝我國首次載人航天飛行圓滿成功大會上，胡錦濤總書記指出，偉大的事業(yè)孕育偉大的精神。在長期的奮斗中，我國航天工作者不僅創(chuàng)造了非凡的業(yè)績，而且鑄就了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zhàn)斗、特別能攻關(guān)、特別能奉獻的載人航天精神。這是我國首次提出載人航天精神。

2016年12月20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會見天宮二號和神舟十一號載人飛行任務航天員及參研參試人員代表時強調(diào)，我們注重傳承優(yōu)良傳統(tǒng)，發(fā)揚特別能吃苦、特別能戰(zhàn)斗、特別能攻關(guān)、特別能奉獻的載人航天精神，彰顯了堅定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為堅持和發(fā)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增添了強大精神力量。

如何理解這一個個“特別”呢？

“特別能吃苦”，是在載人航天事業(yè)特殊的工作環(huán)境和從零起步、白手起家的艱苦條件中錘煉出來的?！安豢戳?，不看了！”這是一名航天員的母親在看到航天員訓練場景后，含淚說出的話。這一刻，她的驕傲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是心疼。訓練太苦了！航天員必須接受超重耐力訓練、低壓缺氧訓練、前庭功能訓練、失重飛行訓練等“魔鬼訓練”。以超重耐力訓練為例，航天員要在時速100公里旋轉(zhuǎn)的離心機里，承受40秒的8倍重力加速度，也就是相當于自身體重8倍重量的考驗。離心機上的他們，面部肌肉變形下垂，胸部極度壓抑，呼吸非常困難。科研人員也一樣，飛船返回艙試驗需要借助飛機，在萬米高空進行?！罢泌s上三九寒天，飛機上非常冷，凍得手腳都麻木了，飛機艙門打開后，高空氧氣不足，人都要戴上氧氣罩，把返回艙從萬米高空投向地面?！鄙裰埏w船首任總設計師戚發(fā)軔說，許多試驗要露天做，“不管是陰天、雨天、三伏天、三九天，試驗是不能停的。”

“特別能戰(zhàn)斗”，是由載人航天工程系統(tǒng)最復雜、技術(shù)難度最高、可靠性要求最嚴、風險挑戰(zhàn)最大的性質(zhì)決定的。2000年12月，神舟二號發(fā)射的前10天，火箭意外被撞。年過六旬的總指揮黃春平、總設計師劉竹生爬上11層平臺，一層一層仔細查看，20多個小時沒有合眼，嗓子都講不出話來。最終，他們斬釘截鐵地作出判斷：“按計劃1月10日組織發(fā)射！”4天之后，一份長達50余頁的報告《碰撞后火箭受損結(jié)果分析及處理措施》有理有據(jù)地給出了“可以正常發(fā)射”的結(jié)論?；鸺种匦侣柫⒃诎l(fā)射塔架旁，并于2001年1月10日把神舟二號飛船如期送上太空。中國航天人始終是以戰(zhàn)斗的狀態(tài)和戰(zhàn)斗員的雄姿，創(chuàng)造一個個奇跡。

“特別能攻關(guān)”，是在完全獨立自主、不斷創(chuàng)新的載人航天之路上磨礪而成的。載人航天工程啟動后，時任長征二號F載人運載火箭總體主任設計師吳燕生夜以繼日地研究、試驗，最終主持完成了全箭可靠性設計、逃逸系統(tǒng)設計和型號總體設計方案與初樣研制工作。他設計的逃逸塔能在火箭和飛船遇到危險時旱地拔蔥，獨自帶著飛船和航天員飛往安全地帶，極大地提高了航天員在發(fā)射過程中突遇故障的存活率。

“特別能奉獻”，是由投身載人航天事業(yè)時就秉持的精忠報國理想鑄就的。2003年2月1日，正值中國航天員大隊選拔首飛梯隊的關(guān)鍵時刻，美國“哥倫比亞”號航天飛機在重返地面過程中突然解體，7名宇航員全部罹難。第二天，航天員大隊黨支部收到了全部參訓的14名備選航天員遞交的請戰(zhàn)書，他們表達了共同的心聲：“再大的風險也動搖不了我們征服太空的決心。”2008年9月，景海鵬與戰(zhàn)友在太空執(zhí)行神舟七號飛行任務時，連續(xù)出現(xiàn)兩個意外情況。2016年11月11日，景海鵬在執(zhí)行天宮二號與神舟十一號任務時，險情再次發(fā)生。但每一次他們都能沉著處置。

這個金秋九月，當神舟十二號的“太空三人組”返回地面時，迎接他們的是又一次全民歡呼、萬眾激動。為什么載人航天事業(yè)如此迷人？因為浩瀚宇宙、燦爛星空就在那里。為什么載人航天精神如此激蕩人心？因為偉大復興是我們每個人的夢想，而在新的征程上，載人航天精神定將綻放出新的時代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