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偶然整理起以前的相冊。一張邊角泛黃的照片映入眼簾:和煦的陽光下,一個小女孩站在綠油油的菜地里,手里拎著一個剛成熟的水蘿卜沖著鏡頭大笑著,絲毫不顧忌口中剛換下的門牙。
一連串的記憶呼啦啦地涌現出來,告訴我,有這樣一個地方……
那是我外公的小菜園。菜園不大,圍著半人高的木籬笆。也不知這木籬笆在這里站了多久,有的地方已被風雨侵蝕得發(fā)黑,散發(fā)著淡淡的朽木氣息,幾朵喇叭花卻昂首挺胸,對著高高的太陽吹奏著粉色的號角。
籬笆雖然破舊,園子里卻是另一番天地。除了冬天只有一個紅鼻子的矮雪人孤零零地立在墻角,其余的季節(jié)總是生意盎然。春天,半園的小青菜出落得清清秀秀,如同待出閣的小家碧玉,頗有幾分矜持;夏天,一架竹竿上爬滿了碧綠的黃瓜藤,尚未褪花的小黃瓜抬著頭好奇地瞅著對面的幾株青椒,而青椒卻只是自顧自地生長;秋天,一排排茄子不知是不是和頭頂上的葫蘆生了悶氣,低著頭把臉憋得紫脹。在這個園子里,我可以安靜地待上一整天。或是研究蜜蜂是怎樣在黃瓜花叢間忙碌,或是看螞蟻是怎樣費力地把一只青蟲搬回家。至今我仍慶幸自己比城里的孩子多了些什么,那是一本大自然賜給我的教科書。
外公也總是樂意讓我跟著他。我不能像外公一樣,扛起鐵鍬砸開田里發(fā)硬的土塊,拿起鐮刀除去田里的雜草。但我能在外公喊“乖孫女給外公遞杯水來”時為外公遞上一杯涼開水,或是幫外公把剛刨開的土里點上豆子。外婆就坐在門口的小木凳上,一邊擇菜,一邊笑嗔我:“小馬虎,豆子不能撒那么多!三四個就夠了哦!”我聽話,放下一些在籃子里,手一抖卻又把豆子點在了坑外。外公外婆便笑著指著我,一臉幸福得恨鐵不成鋼。
最喜愛的,還是菜園里水蘿卜成熟的季節(jié)。不僅是因為貪圖水蘿卜的清脆香甜,更是因為可以不用擔心外婆的阻止高高興興拔個夠。然而等待的季節(jié)總是那么漫長,那棵棵小蘿卜像是和我捉迷藏,遲遲不肯露出它們的小腦袋。我也總是不停地拉著外公的衣角問:“什么時候才能拔蘿卜?你說快了快了到底是什么時候?”有時被問煩了,外公便點著我的小腦瓜說我是小饞貓。外公俯下身告訴我,沒有等待哪兒來的收獲!我看著外公臉上縱橫的皺紋和認真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句話背后似乎還有很多,卻是那時的我無法徹底理解的?,F在,外公的小孫女已經學會了等待生活中誤會的溶解、風波的離去,也學會了用同樣的耐心等待明年夏天的收獲。
后來,老家的磚墻上被畫上了一個大大的紅叉號,那是強令拆遷的標志。如今抬起頭,看不到老家那樣純澈的天空了,但我依然能夠微笑著等待明天的陽光。因為那個小菜園仍在我心靈的一角,守護著一個孩子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