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孝遠

書讀得最開心的時候，是憑興致讀書。身邊如果有本書，隨手翻翻，既和做課題、搞科研沒有絲毫聯(lián)系，也和做作業(yè)、趕任務(wù)搭不上邊際。這種時候讀書，心情往往是最高興的，因為既沒有一定要讀出什么來的負擔(dān)，也沒有一定要從書本里研究出什么來的壓力。通常的情況是，只要那本書能夠看得下去，就一定會讀下去。憑興致讀書時對書的范圍是沒有什么限制的，而且何時讀書也從來不去確定。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讀書的姿勢大概也是不很雅觀的，坐在沙發(fā)上讀可以，躺在床上讀大概也可以。假如讀的是一本好書的話，那心中的爽快就更甭說了。讀到得意處，有時還會高聲朗讀一段，按照古人的說法，這叫做拍案叫絕；按照現(xiàn)代人的說法，這叫做賞心悅目、身心合一。反正高興讀就讀，不高興讀就不讀。這種讀書法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旁人看來似乎覺得可笑，而讀書人卻自鳴得意、旁若無人、毫不理睬，自以為天下快樂盡收其中也。

憑興致讀書的第一好處是人一定會挑選自己真正喜歡的書來讀。這種情況看起來似乎荒謬，卻不知道把讀書當(dāng)工作來做的人，常常讀的卻并非是自己最歡喜的書。舉個例子來說，某君不久要去課堂上講課，自己心里又沒底，就會去圖書館看書?？戳艘淮蠖褜I(yè)書，抄下了一大疊卡片，卻發(fā)現(xiàn)其中僅有幾本才是有趣的。憑興致讀書卻全然不是這么回事，因為那是品味，是要滿足一種“智性的善”，所以當(dāng)仁不讓地是非好書不讀。常常這樣做的人，對書的質(zhì)量要求往往高到了挑剔的程度。好書到手不放手，好書讀了又不忍放手，終于是讀了一遍再一遍。乍一看這樣做好沒意思，殊不知這卻誤打誤撞觸動了讀書的真諦。正像品茶是要品到第二、第三杯方覺其味一樣，書之味也是這么品出來的。下面談一個體會，可證明我所言非虛。

那天讀的書是程應(yīng)镠先生《流金集》中的短篇《論林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刊行。林逋是北宋有名的隱士，生于乾德五年（967），死于天圣六年（1028），正是北宋全盛時期。對于和靖先生林逋的故事，過去在《西湖佳話》中略知一二，印象已經(jīng)不是很清楚了。這次閱讀真是開卷有益，不僅知道了范仲淹、梅堯臣都是林逋的朋友，而且知道在林逋死后，還得到宋仁宗的嗟悼，和靖先生的謚號就是仁宗所賜。再讀下去，就愈加有趣，原來林逋這位隱士既與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齊不同，也與避世之士長沮、桀溺等人不同。程先生列出了歷史上的各種隱士，仍是從同林逋交往的朋友那里，點出了林逋的不同凡響。拜訪過林逋的薛映是個“廷無留事、吏不能欺”的干吏，而贊美林逋“風(fēng)俗因君厚”的范仲淹，更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以天下為己任的重臣。歷史上的隱士大多是些“志有所持”的隱逸之人，要么是避世，要么是恥事浮利，大半都同當(dāng)局的關(guān)系搞得極僵；但林逋一反常態(tài)，不僅得到眾人稱道，還受到皇帝粟帛之賜。如此看來，林逋乃是隱士中的另類，個中原因就讓人要忍不住地讀下去。

我天生愚魯，所以《論林逋》的真正要義，要讀到第二遍時方才明了。原來北宋的官僚機構(gòu)十分龐大，以至于冗官在其時已成積弊。真宗、仁宗兩朝的高官厚祿者又貪戀榮利，不肯退休，以至于朝廷不斷重申七十致仕之令?，F(xiàn)在好了，一邊是貪戀榮利、年近八十不肯辭官的臣僚，一邊卻是有大能耐卻樂居山林的林逋。程先生筆鋒一轉(zhuǎn)，點出林逋這位隱士中的異類不忘世情的實情，以為這就是他為王隨、李及、陳堯佐、范仲淹、梅堯臣、歐陽修激賞的根本原因。這哪里是在寫什么避世隱士，分明是在縱論北宋吏治！善于從與常識相左的地方發(fā)掘出蘊藏于其內(nèi)深刻的政治涵義，這正是先生的極高明處。

真正反映出《論林逋》文章韻味的是在其結(jié)尾處，那是我在讀第三遍時才粗粗領(lǐng)會的。抄錄如下：“《和靖詩集》有山園小梅二首，梅花三首，又詠小梅一首。歐陽修極嘆山園小梅之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凇稓w田錄》中說，‘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攘皱屯砩话侔耸嗄甑慕资冒迪?、疏影為題以詠梅，被張炎嘆為絕唱。（見《詞源》）《疏影》中說，‘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huán)、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白石此詞，可能是有所寄托的。但這幾句卻極恰當(dāng)?shù)貙懗隽艘晃惶幨吭谂e世沉溺于榮利中的幽獨心靈。”讀到這里，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文章又見流傳日，議論終須不傍人”的史家情操。

既然是品嘗而不是狂飲，那么，讀書之樂就遠非“學(xué)習(xí)”一詞可以概括。人的知覺是個菱形，對自己完全熟悉的東西不想知道，對自己完全陌生的東西，又因為相距太遠而不能感知。最想知道的，是那些有點知道又有點不知道的東西，這就是菱形顯現(xiàn)出來的凸點。那時人進入佳境，如果再能夠做到心靈專一，就能領(lǐng)略書的真諦。我曾讀到過對讀書人的四種比喻：一種人像是沒有底的水桶，讀到的東西都滲漏掉，消失得無影無蹤。第二種是實心的水桶，早已填滿，以至于再無空間往其中裝任何東西。第三種是半實心的水桶，里面已經(jīng)裝載了太多的觀念、語法和規(guī)則，一遇到新的東西，就會用“常規(guī)”的那套來與之抗衡。第四種只是普通的、正常的水桶，卻可以吸收精華，使自己漸漸充盈。讀書時，即使是天賦極高的敏銳者，最好還是把自己當(dāng)成空心的水桶，就像品茶那樣去感覺美的味道。這時，書的韻味就自然流入讀者內(nèi)心。那時的感受真是妙不可言，心動，感動，最后是會心莞爾一笑。

憑興致讀書的最有趣處，是人在不經(jīng)意間明白了什么是需要，什么是愛。比如你喝水，那是需要；但你品茶，那是愛。又比如你步行上班，那是需要；但你在林間散步，那是愛。正如徐志摩在《我所知道的康橋》中所描繪的，憑興致讀書是一種雅趣：“帶一卷書，走十里路，選一塊清靜地，看天，聽鳥，讀書，倦了時，和身在草綿綿處尋夢去——你能想象更適情更適性的消遣嗎？”也許只有這時，你才能從書本中感受到詩人里爾克說的那種“從生命最輕妙的芬芳到它最沉重果實的厚味”。

（源自《歷史學(xué)家的故事》）責(zé)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