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彪
“講古”,顧名思義,是講述古代的歷史故事。但在民間語境里,“講古”之“古”是一個泛概念,包含了話本傳奇、民間故事、神話傳說、地方戲曲等內(nèi)容?!爸v古”,是以口口相傳方式傳承一個地方乃至一個國家的歷史,保存一個民族的文化、傳統(tǒng)、道德乃至價值觀的重要載體。
中華5000年的文明史,如果沒有先人們代代傳承的講古,就不會有“三皇五帝”的傳說,也不會有“白蛇傳”“牛郎織女”“孟姜女哭長城”“梁山伯與祝英臺”四大民間故事的經(jīng)久傳誦,更不會有太史公寫入正史的《五帝本紀》和蒲松齡的《聊齋志異》、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及《子不語》《何典》等一干“鬼書”的橫空出世。
從西周“木鐸采風”的著意收集,到宋代“勾欄瓦肆”的加工傳播,從行走鄉(xiāng)間的“負鼓盲人”作場說書,到民間夏夜相聚乘涼和冬日爐邊挨坐取暖的談古說今,一個國家和民族豐富多彩的歷史、文化就這樣在時間的長河里積淀流傳,成為世代不竭的精神食糧。可令人遺憾的是,民間“講古”的傳統(tǒng)隨著社會的發(fā)展日漸式微,當今的鄉(xiāng)間已“終歲難聞‘講古聲”了。
筆者有幸,出生于上世紀60年代的南方鄉(xiāng)村,趕上了“講古”的末班車。那年代的大多數(shù)農(nóng)村沒有電,自然也沒有電視機,沒有電腦,沒有電風扇,沒有電烤火器,炎熱的夏夜只能在戶外搖扇納涼,寒冷的冬夜只能圍坐爐邊燒柴取暖。那時候的盛夏時節(jié),每當炎炎赤日隱入西邊山坳時,家家戶戶就開始灑水清掃屋前的場院,然后把家里的竹床竹椅、木桌板凳一股腦搬出來,做好乘涼的準備。晚飯后,一家老小或坐或臥、手搖蒲扇,開始一天辛勤勞作之后的休息和放松。同齡孩子們在呼朋喚伴玩完躲貓貓、抓特務、數(shù)星星、捉螢火蟲兒之類的游戲后,回到自家場院的保留節(jié)目就是纏著大人們講故事。三國演義里過五關斬六將的關云長、單騎救主的趙子龍、神機妙算的諸葛亮、夢中殺人的曹操,封神演義里能掐會算的姜子牙、擅長地遁術的土行孫、會玩腦袋取接戲法的申公豹,水滸傳里能日行八百里的戴宗、能三拳打死老虎的武松、會呼風喚雨的公孫勝等等,符合孩子們好奇心理的歷史人物、傳說、故事就是在大人們斷斷續(xù)續(xù)的“講古”中銘刻于幼小心靈的。如果乘涼時來了一位愛看老書、會講故事的鄉(xiāng)鄰,那就成了孩子們的節(jié)日。
上大學后我翻閱《今古奇觀》、“三言二拍”之類的話本小說時,有很多情節(jié)和人物似曾相識,那是童年時候的“講古”記憶被喚醒。更讓人記憶深刻的是那些神仙鬼怪的故事和傳說。化成漂亮姑娘助人和報恩的田螺精與鯉魚精之類的美好故事讓幼小的心靈浮想聯(lián)翩,而為自己能早日投胎轉世找替身的吊死鬼、落水鬼之類的傳說則讓人毛骨悚然。當然,長輩們是不輕易講恐怖故事和傳說的,但有時候為了阻止孩子們晚上串門兒,他們會講幾個和本地人事物有關的恐怖傳說來“嚇?!焙⒆觽儭9P者小時候就聽母親講過“發(fā)生”在當?shù)氐摹秷F魚精復仇》《白烏龜掃墓》《紅毛野人》的恐怖故事。這故事很有效,每當我晚上打算串門時,這些故事情節(jié)就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在腦海里,跨出門檻的腳又怯怯地收了回來。
鄉(xiāng)村的“講古”傳統(tǒng)凋零于何時?筆者的觀察應當是上世紀90年代前后,直接肇因是村村通電。電通到了鄉(xiāng)村,電風扇、空調(diào)機先后跟著走進了千家萬戶,由此改變了人們戶外納涼和相互串門的傳統(tǒng)習慣,而電視機和電腦的普及則完全改變了鄉(xiāng)村民眾的夜間文化生活方式。自此,鄉(xiāng)村的夏夜不再有一群成人、小孩相聚于某家場院嬉戲、聊天的的情景,也不再有一群孩子纏著大人講故事的場景,因為電視里的娛樂節(jié)目和電腦上的游戲畫面比“講古”更直觀、更精彩!
現(xiàn)代化改變了鄉(xiāng)村的耕作方式,也改變了鄉(xiāng)村的文化生活方式,導致了幾千年的“講古”傳統(tǒng)戛然而止?!爸v古”傳統(tǒng)的中斷意味著民間故事、民間傳說喪失了再生功能,也意味著我們的后代、后代的后代的文化營養(yǎng)元素傳承方式少了民間“講古”這一傳統(tǒng)方式。這種變化是否會使文化營養(yǎng)元素在傳承中丟失多元化的內(nèi)容?是否會導致人們情感交流的日趨冷漠和價值觀的改變?我無法作出是與否的判斷,只能讓時間老人來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