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中國古代，床不僅僅是一件必備的生活用具，也是一件精美雅致的工藝制品，床的形態(tài)大小和雕刻工藝可以折射出擁有者的家庭財富和社會地位。寧海前童古鎮(zhèn)所存之明清古床傳承歷史悠久，藝術審美與道德教化兼?zhèn)洌羁谭从沉水數氐娘L俗人情、禮儀教化，以及百姓的價值觀念和審美價值。其所承載的歷史文化內涵和藝術審美特性，在當今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古典美學復興的時代潮流下更顯得彌足珍貴。

關鍵詞：明清古床;木雕工藝;儒家文化;古典美學;寧海前童

一、前童古床的木雕工藝

前童古鎮(zhèn)隸屬于浙江省寧波市寧?？h，地處寧?？h西南，北靠有“江南第一奇山”之稱的梁皇山①，南接狀元峰②，梁皇溪與白溪相互環(huán)繞，山水交匯，兩間平地。南宋寧宗時期童氏先祖童潢就贊譽這片土地“二水環(huán)流，勢若天馬云行，鐵獅繞地，靈秀蜿蜒，可為子孫久遠計”，遂遷徙家族于此，以九宮八卦布局村落，始有前童古鎮(zhèn)。自此，童氏一族在此繁衍生息，勤耕勞作，以儒治學。明初，族長童伯禮創(chuàng)辦石鏡精舍③為子弟學習之所，兩次禮聘方孝孺講學，奠定了前童儒學之鄉(xiāng)、詩禮名家的基礎。數百年來，童氏一族始終秉承儒學之道，以耕讀敦睦、禮義育人為原則，重視文化教育，歷代人才輩出，成為整個寧海甚至是整個浙東地區(qū)的名門望族。

明清以來，前童既利用地處江南“魚米之鄉(xiāng)”的天然優(yōu)勢發(fā)展傳統(tǒng)農業(yè)，又發(fā)揮寧海乃至整個浙東地區(qū)交通中轉站的商業(yè)優(yōu)勢來發(fā)展工商業(yè)，使當時的前童在文化興盛之后又獲得了經濟上的巨大發(fā)展。童氏族人無論是功成名就后的致仕歸家，還是生意隆興之后的衣錦還鄉(xiāng)，都會大興土木，建成祠堂、書院等家族公共性建筑，也會大建豪宅以彰顯聲望富貴，但所有建筑皆遵循先祖童潢的九宮八卦布局，層層相替。于是在數代童氏族人的興建之下，前童村落規(guī)模日盛，古院林立、庭水相連，前童古鎮(zhèn)也成為浙東地區(qū)保存至今的一座最具儒家文化古韻的古鎮(zhèn)。在明清封建專制不斷加強的背景下，禮制法規(guī)日趨嚴苛，大到建筑宅第，小到車馬服飾，均有嚴格限定，童氏族人所建之宅第必然也要嚴守。加之先祖八卦布局的環(huán)境設置，使得所建所規(guī)均不敢逾越，這就使前童古宅在規(guī)模上大大受到了限制。因此，當地士紳只得將目光轉至室內布局或是物品裝飾之上，從而滿足自己的物質精神方面享受。因此，促進了前童地區(qū)的民間手工工藝不斷發(fā)展，前童也因此“被稱為‘五匠之鄉(xiāng)（木匠、漆匠、泥水、石匠、裁縫），行行都有身懷絕技的代表人物，其間尤以木雕工藝最為突出”[1]28。

前童本就注重文化教育，以儒學之鄉(xiāng)聞名，加之當地經濟的不斷發(fā)展，使經濟與文化之間形成了良好的互動，相互促進、相互推動。前童民間手工工匠們在儒學氛圍濃郁的文化環(huán)境之中得以熏陶，不斷提高自身的藝術文化修養(yǎng);又受益于經濟發(fā)展和包容開放，在與外界的交流之中不斷借鑒和吸收其他地區(qū)的雕刻技藝和藝術理念，最終完美地形成了自身有關雕刻工藝的美學理念，并融入各種經典的傳統(tǒng)文化題材，“使民間工藝美術的創(chuàng)造往外帶有鮮明的社會性色彩和主觀性色彩”[1]29。雕刻圖案的題材以人物山水為主的文化典故或是名人軼事為主，起伏有致、形式繁多，色彩上火紅艷麗，又以鏤雕、浮雕、深雕、淺雕等各種雕刻技法的綜合運用，形成了越來越精細的雕花床，玲瓏剔透又恢弘壯觀，古樸中有典雅，渾厚中見靈蘊。當雕花床發(fā)展到極致，即雕刻的細致和裝飾的豪華達到一個空前的高度時，就產生了雕花床中的極品——“千工床”，顧名思義，可知千工床制作所需時間之長、費工之大、做工之華。

二、前童古床木雕的藝術審美特征和文化心理表現(xiàn)

儒家文化自漢代以來就一直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占據主流，中國古典美學亦是以儒家思想為核心，突出“仁”與“禮”?？鬃铀鲝埖娜实轮澜涍^不斷傳承，至宋明時期理學的興起，將傳統(tǒng)儒學加以改造和重塑，形成了更加完善的的倫理綱常和道德規(guī)范，更是將這種美學思想推向了高潮。前童地處浙江寧波，與南宋國都臨安（今浙江杭州）相近，在帝都的文化輻射之下，深受理學思想熏陶，是有名的儒學之鄉(xiāng)，不僅形成了嚴格的宗族宗法制度，也以儒治學，要求族人子弟學習儒家經典，恪守儒家倫理道德，儒學思想滲透到了前童古鎮(zhèn)社會的各個方面，成為前童社會穩(wěn)定的思想維系。以儒學為核心的古典美學也因此成為了前童古床木雕的審美標準和藝術準則，古床木雕也是儒學思想在藝術上的經典呈現(xiàn)，在內容題材上突出儒家倫理道德，重視人倫之情，在表現(xiàn)形式上講究精雕細琢，彰顯淡雅之風。

（一）真善美的高度統(tǒng)一

中國傳統(tǒng)儒家向來主張以善為美，道德之美是儒家美學的首要之義。自宋以后，儒釋道三教日益合流，老莊的自然美學思想也與儒家美學思想相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自然之美亦為后世歷代文人所推崇，其時以山川水墨為題材的平淡清新的“文人畫”蔚然成風就可見一斑，這種自然本真之美與儒家傳統(tǒng)的以善為美的結合使真善美高度統(tǒng)一。

以善為美，以真為美，善承載了社會倫理道德，體現(xiàn)了萬物真實自在。在前童古床的雕刻題材中，不僅有反映儒家所主張的忠孝節(jié)義的內容，也有表現(xiàn)文人歸隱、自然和諧的人文情懷。前童古床雕刻的圖案內容重視歷史典故、名人軼事，“其間所表現(xiàn)的‘漁、樵、耕、讀、‘二十四孝等內容，和‘耕讀傳家、‘敦孝悌等儒家理念遙相呼應”[2]77，如舜屢遭繼母和弟弟的迫害，卻依舊恭順繼母、慈愛弟弟，孝行令天地為之感動;如士子寒窗苦讀，最終狀元及第，一舉成名天下知等題材均在古床雕刻中有所反映。人們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儒家道德的感染，從而逐漸影響社會主體的價值理念，人們就會在生活中自覺遵守，起到教化百姓、維系宗族、穩(wěn)定社會的功能。

在儒家經典義理的傳統(tǒng)主題之外，前童古床木雕也時?？逃兄T如梅蘭菊竹“四君子”、竹林七賢醉酒清談、八仙相聚縱逸山水等親近自然的內容。特別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蓮花與寄托陶淵明隱逸自得之情的菊花更是受到雕刻藝人的喜愛，這也是人們所向往的精神生活在藝術之中的反映。以真為美在內容上表現(xiàn)為追求自然和諧，寄情于山水之間，在形式上則體現(xiàn)為樸實自然的天然美感。前童古床的木雕藝人們運用鏤雕、浮雕、深雕、淺雕等各種雕刻技法，做到精雕細琢、一絲不茍，諸多人物、花草等雕刻造型纖毫畢現(xiàn)、栩栩如生，處處給人以精美之感。在色彩上則講求火紅艷麗，偶爾漆金，很少有其他彩妝，顯得單純質樸，正是古時童氏族人追求家庭富貴、家族昌盛情感的真實流露。這種將生活愿望與生活事物緊密相連的創(chuàng)造，無論是創(chuàng)造者還是欣賞者都能夠在其中得到最本真的審美愉悅。

（二）浪漫主義與實用主義的經典結合

床本是一件必需的生活用具，是家庭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仕宦豪門之庭，還是尋常百姓之家，休息就寢都離不開床。而當工匠藝人們將一身手藝與滿腔情懷傾注于床時，床又成為了一件精美的藝術品，令人欣賞稱道，這一巨大的轉變，亦或是一種完美的融合，當歸功于于精美細致的木雕圖案。因此，前童古床木雕可以說既依附于床，源于生活;又超脫于床，造就生活，具有物質實用和精神審美的雙重功效。

前童古床的木雕工藝本就為床而生，首先就是要保證實用性。例如，在前童古床的楣子、欄桿、窗欞等部位，工匠們多采用透雕的方式，除了雕刻的物像和所必須的連接之處外，其余地方全部掏空，既保證整張床不至于太過封閉，使大床的內部及妝臺都可以通透看到，兼有采光、擋風的功能。也可以在有需要的時候掛放物件，如睡覺之前脫去的衣物等，特別是夏天安裝蚊帳之后，可以將蚊帳前面撩起掛于連接之處，保證床的透氣性。再如床的扶手，則多應用圓雕，也可以稱之為全雕，即把整個扶手雕刻為一個具體的形象，多為瑞獸麒麟或是含苞待放的蓮花，極具三維空間的藝術美感，使扶手在發(fā)揮實用功能的同時又滿足人們的觀賞需求。此外，靜看前童古床，大到床罩、楣板、圍欄，小到抽屜、扶手、妝臺，均雕刻有各種精美的圖案，或是仙俠名士，或是花草鳥獸，纖毫畢現(xiàn)、栩栩如生，表現(xiàn)出豐富的裝飾之美，既有忠孝節(jié)義的體現(xiàn)，又有歸心自然的寄托，以德感人，喻情于物，蘊含強大的教化之理。工匠們傾注熱情于古床，用盡心血將整張床雕刻得美輪美奐，令人嘆為觀止，使藝術審美價值在現(xiàn)實物質中完美體現(xiàn)。與此同時，他們的雕刻也不乏對生命本真和理想信念的追求，所雕所刻盡顯人文情懷，表現(xiàn)他們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圓滿人生的期許，讓生命需要在現(xiàn)實生活中得以表達。

前童古床木雕雖依附于床，極盡實用，但又超脫于床，不失浪漫，使床的實用價值與工匠們的藝術創(chuàng)造完美融合，這與當時的社會環(huán)境、文化背景密不可分。前童古床主要產生于明清時期，這一時期也是中國封建社會的衰弱時期，東南沿海一帶商業(yè)資本活躍，資本主義萌芽興起，新興的市民階層也日益壯大。這些重大的時代變化在意識形態(tài)方面的反映便是初步形成的啟蒙思想對傳統(tǒng)的儒學思想形成了沖擊，“存天理，滅人欲”的禁欲主義受到了人性解放和思想自由的挑戰(zhàn)，這種思潮無疑對當時的美學思想也產生了重大影響。浪漫主義美學開始興起，崇尚個性、尊重情感也成為當時前童工匠藝人們的審美追求，當他們將這一美學理念應用于古床雕刻之中，使得古床充滿了浪漫主義氣息。這種浪漫風格主要體現(xiàn)在木雕圖案的造型上，工匠們有時候不會拘泥于具體的自然物像，而是喜歡用夸張變形和意象表現(xiàn)的手法，所刻畫之人物不注重五官表情，不著意人體比例，往往主要人物大，次要人物小，甚至會出現(xiàn)上大下小的人物。對于工匠們來說，他們真正所要突出的是人物動態(tài)的傳神寫照，以此來展現(xiàn)人物形象。例如前童目前所保存的童保暄的“千工床”，其中所刻畫的人物大小與周圍花木無二，他們或坐或躺，神態(tài)慵懶，似乎徜徉于美好的午后休閑之中難以自拔，雖有失比例，但卻充滿生機，可謂是真正的“大巧不工”。

（三）靈動與靜謐的和諧交融

儒家歷來崇尚中庸之道，“中庸”成為古代哲學的經典理念，亦是道德規(guī)范的重要指導，“在美學上的意義則是導致‘中和審美觀的產生”[2]81?？鬃釉凇墩撜Z·學而》篇中有言：“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3]，“和”成為了中國古典美學重要的審美尺度。前童古床的工匠們也將“和”完美地融入了木雕工藝中，既凸顯靜謐之感，又深蘊靈動之意，兩者相輔相成，相伴相生。

古床雕刻內容則以再現(xiàn)儒學之道和寄托文人情懷為主，以木雕來承載文化道德，明忠孝節(jié)義，顯仁愛祥和，洋溢著濃郁的書卷之氣;以木雕來表現(xiàn)山水之樂，多名人雅士、花鳥魚蟲，體現(xiàn)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無論是哪一種，都能撫平煩躁，給人以心靈的寧靜，具有一種靜謐之美。也有許多雕刻圖案總是重復出現(xiàn)，如以透雕手法雕刻的窗欞，布滿各種相連的格子，這些格子多呈各種幾何圖案，偶爾組成花草的形狀，按一定規(guī)律重復呈現(xiàn)，給人以一種鮮明的節(jié)奏感，頓時感覺容易親近。另外，前童的木雕工匠們將浮雕、透雕、圓雕等各種雕飾技法都充分應用于古床雕刻之中，使各種雕刻圖案都得以精美呈現(xiàn)，栩栩如生，猶如“躍然紙上”。特別是以圓雕技法雕刻的扶手，予以全方位的雕刻，展現(xiàn)出三維立體之感，有如活物一般，而以浮雕技法雕刻的各種人物形象，動作傳神，形象畢現(xiàn)，雖是靜物，卻生動活潑。

三、結語

寧海前童古鎮(zhèn)所存之明清古床源于生活，根植文化，其木雕工藝題材多樣、內容豐富、精細雅致，集審美與教化于一體，完美體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儒家文化思想和古典美學觀念。當我們的目光聚焦于此，就可以回首過去，了解特定歷史時期人們的價值觀念和審美追求，了解他們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愿望。這不僅是一種時代的烙印、文化的傳承，也是一種民族的情結。

注釋：

①梁皇山，位于寧?？h城西面，前童古鎮(zhèn)北部邊境，主峰768.2米。《天臺山全志》載：“在寧?？h西三十里，舊傳梁太清末侯景作亂，陳霸先兵起，有王子避地于此，故名”，所以被稱為梁皇山。

②狀元峰，位于寧?？h城西南，海拔544米，三個山峰狀似元寶。南宋右丞相葉夢鼎曾在此山苦讀，后以太學上舍試入優(yōu)等入仕，故被后人稱為狀元峰。

③石鏡精舍，精舍，即古時書齋、學舍。石鏡精舍為明初童氏族長童伯禮所創(chuàng)，內置方孝孺之像，上書人間正氣，是寧海鄉(xiāng)村歷史上最早的書院。

參考文獻：

[1]顧希佳.前童：古村落的活化石[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9.

[2]陳望衡.中國古典美學史[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

[3]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6：88.

作者簡介：董名杰，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藝術人類學與民間文學專業(yè)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