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雪

陜西師范大學

一、文徵明的生平

（一）家庭背景與教育背景

文徵明，生于明憲宗成化六年 (1470)，卒于明世宗嘉靖十八年（1559），年九十歲。原名壁，字征明，后以字行，號衡山居士，世稱“文衡山”，長洲（今江蘇蘇州市吳縣）人。自文徵明祖父文洪起家族文人氣質(zhì)盡顯，文徵明父親文林曾任溫州永嘉知縣，博學多識，著有《文溫州集》十二卷。父親文林友人眾多且皆是當時一代名流，所以在父親及其友人吳寬、沈周、李應禎的影響下，文徵明在詩文書畫各個領(lǐng)域均有涉獵，并有頗高成就。良好的家世所營造的得天獨厚的教育背景為文徵明日后的繪畫藝術(shù)發(fā)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chǔ)。其詩宗白居易、蘇軾，9歲時文受業(yè)于吳寬，書法受教于李應禎，20歲時畫以沈周為師。在詩文上，與祝允明、唐寅、徐真卿并稱“吳中四才子”。在繪畫史上，與沈周、唐寅、仇英合稱“吳門四家”，是明代中期文人畫“吳派”的開創(chuàng)者[4]。

（二）時代背景與重大經(jīng)歷

明代商品經(jīng)濟繁榮，形成了“棄儒從賈”的新趨勢。傳統(tǒng)儒學的價值取向也發(fā)生了方向性的改變，早期的儒學目的在于為統(tǒng)治階級培養(yǎng)合格的官吏，當時社會奉行“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學而優(yōu)則仕”的正統(tǒng)理念。到明代中期，陳獻章的“天地之物盡在我”，湛若水的“萬世萬變皆本于心”的“本心”思想和王陽明的“心外無物、心外無理”等思想開始受到社會關(guān)注，這種新儒學是以由王陽明的心學做主導，并在明代迅速發(fā)展成為主流的文化思潮。應當注意的是陽明心學之所以成為新儒學是由于王陽明站在儒家原則下批判吸收了佛教禪宗思想的智慧，這才開創(chuàng)了儒家心學的新奇氣象。[7]到了明代，儒釋道出現(xiàn)三教合流的局面，文徵明正是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

二、文徵明的園林山水畫中的雅逸之美

（一）文徵明園林山水畫創(chuàng)作緣由

根據(jù)文徵明現(xiàn)存的繪畫統(tǒng)計，他做了大量的園林繪畫，這與明代當時的社會背景有關(guān)。在明代初期，朱元璋頒布“造園禁令”，明中期哲學家、教育家湛若水在其著作《格物通》中對明太祖的禁奢條令作了點評，贊頌其提倡崇儉的美德，“圣子神孫萬世之益守法也”，因此明初蘇州的造園活動一直處于低迷狀態(tài)。

到了明代中晚期，隨著禁令的解除和江南地區(qū)商業(yè)經(jīng)濟的繁榮，促進了人們消費水平的提高，文人階層對物質(zhì)文化的追求也越來越高，造園成了文人階層競相展示財力和品味的舞臺而日趨興盛，園林文化處于由儉入奢的時期，”凡家累千金，垣屋稍治，必欲營治一園。若士大夫之家，其力稍贏，尤以此相勝。大略三吳城中，園苑棋置，侵市肆民居大半”。這樣一來園林也逐漸從生產(chǎn)的功能轉(zhuǎn)向?qū)徝赖墓δ?。園林的興建為文人提供了一個清雅儒靜的好去處，眾多文人燕集于此，品茗賦詩、書畫切磋、彈琴弈棋，在相互往來之中彰顯出他們對于前人“雅居”的向往，并借此抒發(fā)胸中之逸氣。在這一文化環(huán)境之下，自然促生眾多氣質(zhì)超逸脫俗、文質(zhì)儒雅的名人逸士。反觀從另一角度來看，園林文化下造就的才子又在潛移默化中推動了以園林為題材的繪畫創(chuàng)作。園主為了提高自己的品味，會邀請當時有名的畫家為其園林作畫，在平日里邀請朋友來園林游玩時拿出來供大家欣賞，從而提高自己的聲望。這樣一來園林題材的繪畫越來越受到文人墨客的重視了。再加之造園技術(shù)的日臻完善，使得蘇州園林的發(fā)展在明代達到高峰，據(jù)《蘇州府志》統(tǒng)計蘇州園林在明代多達271處。[6]

（二）文徵明園林繪畫作品

園林可以看作是微縮的自然山水，明代中期有“芥子納須彌”“壺中天地”的說法來形容園林的精致典雅與小中見大的特征。這也是園林題材備受文徵明熱衷的原因之一，其對于園林題材畫的創(chuàng)作可以說是他精神的寄托和思想的表現(xiàn)，是他追求閑云野鶴、悠然恬靜的生活理想的自然流露。文徵明一生創(chuàng)作了多幅園林繪畫作品，主要以園林為背景，描繪園林中的書齋、雅集、鑒賞、品茶、靜坐等日常生活狀態(tài)，以表現(xiàn)文人階層在園林中雅居、隱逸的生活場景。主要的代表作品有：《拙政園三十一景圖》《洛原草堂圖》《東園圖》《真賞齋圖》《猗蘭圖》《深翠軒圖》《蘭亭休褉圖》《中庭步月圖》等。接下來以《拙政園三十一景圖》為例探究文徵明園林繪畫作品當中的思想境界與美學精神。

1.《拙政園三十一景圖》的創(chuàng)作語境

嘉靖六年春，文徵明辭去了官職，返回蘇州，在舊宅東舍，筑室玉磐山房，專修文事。文徵明與拙政園園主王敬止交往甚多，因此應王獻臣的邀請，為其園林作《拙政園三十一景圖》。嘉靖十年左右，文徵明作拙政園詩詠三十首，同年繪制完成三十一景圖，并分別將詩作提于各景圖上。三十一景圖分別包括“槐雨園亭圖”“若墅堂”“倚玉軒”“小飛虹”“夢隱樓”“繁香塢”“小滄浪”“芙蓉隈”“意遠臺”“釣?（gǒng）”“水華池”“深凈亭”“志清處”“柳隩（yù）”“待霜亭”“怡顏處”“聽松風處”“來禽囿”“玫瑰柴”“得真亭”“薔薇徑”“桃花沜（pàn）”“湘筠塢”“槐幄”“槐雪亭”“爾耳軒”“芭蕉檻”“竹澗”“瑤圃”“嘉實亭”“玉泉”[8]。此景圖目的不在于客觀描繪整座園林，而更強調(diào)畫作的藝術(shù)性，表現(xiàn)個人對拙政園的游覽體驗，也是對自己心中理想園林的描繪。

2.《拙政園三十一景圖》疏朗幽隱的構(gòu)圖

《拙政園三十一景圖》描繪了拙政園三十一個景點，各幅畫面獨立成章，一圖一景，一景一境，達到情景交融的境界。在景圖描繪中，水是畫面中極其重要的構(gòu)成要素，可見拙政園以水景為主要景觀。寬闊的水路、平靜的水面使得畫面呈現(xiàn)出清新、幽靜的氛圍?！靶★w虹”“志清處”等十八景觀都是秀靈水景的體現(xiàn)。另外畫面的大面積留白也是文徵明園林山水畫的一個重要特征，留白處理不僅形成虛實對照，而且營造出空靈、幽遠的氣象，使觀者在欣賞畫面時常常陷入畫面所籠罩的情感當中，對之抱以無盡遐想。而以“平遠”為主的俯視、平視的取景方式和較低的地平線更能體現(xiàn)其詩性的審美空間。

3.《拙政園三十一景圖》秀逸縝密的筆墨

文徵明的山水畫在風格上大體有“粗”“細”兩種面貌。而恪守儒家審美風范的文徵明自然以“細”筆見長?！蹲菊@三十一景圖》就是其細文的杰作，每幅畫不僅構(gòu)圖上十分嚴謹縝密，而且用筆精細而勁利，沉重而文靜，俊逸而秀潤，設(shè)色也十分古雅而潤秀。不過，文徵明雖用筆嚴謹，但并不是刻板的描摹，而將沉穩(wěn)的性情與自我的藝術(shù)追求融注于筆端，因此他的畫面具有一定的寫意之趣。也有較為急速、粗細變化豐富的書寫式線條，筆意簡淡。獨到的用筆方式使他的作品形成了自己淡雅平靜的個性特征，也凸顯出文徵明心無雜念的心境。如《若墅堂》， 從題詩中看“不出城郭，曠若郊野”，故曰“若墅堂”表達了園主追隨先賢歸隱于林園中的雅居生活。作品中刻畫的城墻，造型簡練，用細筆勾勒出屋宇的外輪廓，同時采取淡雅的藝術(shù)手法處理畫面，用筆更是變化豐富嚴謹工細。近景中的樹木、山石用濃墨點染，遠景用淡墨暈染，創(chuàng)造出一種詩意的淡遠空間。[1]

三、文徵明園林繪畫中“雅逸之美”產(chǎn)生的條件

（一）高潔的人品與正統(tǒng)的儒者處世風范

自唐代張彥遠起就特別強調(diào)畫家的身份，他說：“自古善畫者，莫非衣冠貴胄、逸人高士，振妙一時，傳芳千祀，非閭閻鄙賤之所為也?！笨梢?，張彥遠認為繪畫藝術(shù)只有“衣冠貴胄、逸人高士”才有資格從事。原因有二：其一，閭閻鄙賤只是擅長描摹形貌而無氣韻。其二，閭閻鄙賤功利性的作畫，與儒家君子人格要求：“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相違背。因此，畫家主體的人品修養(yǎng)慢慢就發(fā)展成了畫家有無資格從事繪畫創(chuàng)作的前提要求了。北宋郭若虛也說道：“人品既高矣，則氣韻不得不高。”到明代這種對畫家人品身份的強調(diào)同樣受用，認為主體修養(yǎng)和胸襟對于繪畫創(chuàng)作起著本源性的作用。觀縱文徵明一生，他的人品歷來為人所重，朱彝尊說：“先生人品第一、書、畫次之。”從這句話可以看出，文徵明能德高望重而成為吳門畫派的領(lǐng)袖人物，不單是他的藝術(shù)才氣，更歸功于他清高雅正的人品。

文徵明從不攀龍附鳳，向來拒絕為官紳、商人或外國使者作畫，對知己好友或來訪者求畫者幾乎有求必應，導致：“四方乞詩文書畫者接踵于道，而富貴人不易購得片楮。”[5]再如弘治十一年，文徵明與好友唐寅同試應天，結(jié)果唐寅中鄉(xiāng)試第一，而他再次名落孫山，對于這件事如果是心境稍有不平的人必然會產(chǎn)生怨天尤人的失落與苦楚，但文徵明卻沒有這樣做，他只是回家中，整理舊作詩稿，究其原因還是他的思想中深受儒家“中庸”影響居多，使他無論在什么情況下，都是那樣平和的面對一切，依舊如故地讀圣賢書、做圣賢事，遵循一個“儒者”風范。[2]也正是這種開闊的胸襟才使他的畫中充滿了雅逸于與世無爭的淡泊之美，倘若是心胸狹窄、迂腐之人，其繪畫作品中也許多的是戾氣與俗不可耐吧。

（二）歸隱之志與道家思想的熏陶

“達則為孔明，窮則為淵明”的思想貫穿了文徵明的一生。儒家的積極入世思想始終是文徵明處世的宗旨，正是由于他抱著這種有功于國家，效忠于明主的念頭。他積極參加科舉考試，雖然仕途不順，但他屢敗屢試，這種精神正是他積極入世的真實反映。文徵明積極出仕有兩個主要目的：一為儒家入世達濟天下的理想，欲以仕途來有所作為；二為通過出仕的方式確認自己作為文人的自我認可感。但是出仕就立即碰到了身份認可上的反差與無奈，進而由此感到效忠于國家的希望再次破滅，便不得不以歸隱來消除內(nèi)心的苦悶與無奈。[3]在辭官歸隱的日子里，文徵明著迷于“靜坐”，研修道教經(jīng)義，認為靜坐可以在冥想的過程中凈化自我心靈，從而達到修身的目的。文徵明的《拙政園三十一景圖》中有十張冊頁與此題材有關(guān)，這些冊頁是其當時心境的寫照。

四、結(jié)語

文徵明博學多才，學養(yǎng)深厚，他的園林繪畫作品表達了他對園林的理解以及他內(nèi)心深處的精神寄托。為好友王獻臣繪制的《拙政園三十一景圖》是一幅絕佳的藝術(shù)大作，不僅真實地再現(xiàn)了園林的原貌而且在繪制過程中表明了自己與園主共同的追求－歸隱的雅居生活。文徵明作為明代中期重要的文人畫家，深受當時儒釋道三教合流思潮的影響，不過儒學的影響始終站在最高的位置上，貫穿了文徵明一生，在其人品修養(yǎng)和為人處世觀念方面都有所體現(xiàn)，從而影響著文徵明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理念。這印證了郭若虛所說：“人品既高矣，氣韻不得不高，氣韻既高矣，生動不得不至”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