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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桌上的人間氣象

        2021-08-31 21:53:47王太生
        意林原創(chuàng)版 2021年5期

        王太生

        那年,二伯一家從濟南來。年初二,許多飯店尚未開門營業(yè),父親東跑西問,好不容易找了一家小酒店,訂了大堂餐桌,早早地趕到,坐在那兒等候。

        車多,路堵。當晚二伯姍姍來遲。餐桌上,一見秧草燒河蚌、野菜炸春卷、韭菜炒螺螄頭、青菜獅子頭,熟悉的美食氣息,味蕾打開的記憶,二伯興奮得雙眼發(fā)光。二伯老了,人在北方,老是念叨著家鄉(xiāng)淮揚菜,雖然父親每次要買十幾斤干爽的青菜,擇干凈了,用快遞寄去,二伯在電話里總是嘮叨,還是長江岸邊,露天打霜的青菜好吃。

        一位87歲的老人,在橙黃的燈光下,滿頭銀絲,有些激動。離開家?guī)资炅耍谝舄q在,口味不改,住在濟南城里,總是懷念故土原野上的那一棵露天青菜。

        有人說,美食對于一個人,似乎是凝結(jié)了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享受——古樸的食材承載著血親之間的取舍關(guān)聯(lián),它承載的不僅是味蕾上的感官刺激,更是靈魂深處的滌蕩和牽引。鄉(xiāng)音跟味覺,代表故鄉(xiāng),總是熟悉而頑固。

        風雪吹窗,家人圍坐。那次,二伯一家基本都到齊了。二伯的兒子,我的堂弟,一個面色微紅的山東漢子,竟也面色唏噓,動容地摟著我的肩膀,對我說:“哥啊,我雖然從小在北方長大,可還是忘不了咱的根在這里,都人到中年了,以后咱兄弟之間要多走動啊……”

        時空阻隔的親情,因為一張春節(jié)的餐桌,而山水相逢,父輩根,同輩情,水乳交融。

        除夕夜,如果不能趕回家中,滯留在驛旅上,一個人的餐桌多少顯得清冷和孤寂。

        唐代詩人歐陽詹,除夕夜落腳在長安客舍。他在詩中吟哦,“虛牖傳寒柝,孤燈照絕編。誰應問窮轍,泣盡更潸然”,聽著巡夜人敲更的木梆,潸然淚下??梢韵胍姡萌说牟妥?,孤燈寂影,郁郁寡歡,傷感失落?!白猿略~送歲華。鬢絲添得老生涯。十年舊夢無尋處,幾度新春不在家。衣懶換,酒難賒??蓱z此夕看梅花。”700多年前,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宋代詞人吳文英滯留在外不能回家,成為萬里未歸人。那樣的餐桌,有風,從平地升起,蒼涼而迷惘。

        春節(jié)的餐桌,是一碗人間煙火。

        在梁實秋眼里,“年菜事實上即是大鍋菜,大鍋的燉肉,加上粉絲是一味,加上蘑菇又是一味;大鍋的燉雞,加上冬筍是一味,加上番薯又是一味,都放在特大號鍋子、罐子、盆子里”。

        汪曾祺的兒子汪朗回憶,“老爺子會做揚州三頭宴,獅子頭做得最多,扒燒豬頭和拆燴鰱魚頭由于原料原因,做得比較少,一旦做了,必是香飄全樓道,引得戶戶開門引頸細聞”。有一年春節(jié),父親一早起床,特地去菜場買了一個豬頭回來,用家里最大號的鍋蒸,忙活了大半天。

        還是林語堂一語道破:“人生幸福,無非四件事:一是睡在自家床上;二是吃父母做的飯菜;三是聽愛人講情話;四是跟孩子做游戲”——春節(jié)的餐桌,就是吃父母做的飯菜。

        去年,在外打工的劉老四回家過年。初五,一早開門,他就呼朋喚友相約于百年老店吃早茶。他點了翡翠燒賣、三丁包、千層糕、薺菜春卷,低著頭“呼呼”吃一碗滾燙的魚湯面。劉老四說,魚湯面湯濃香鮮,再撒上青蒜末和胡椒粉,那個味地道??!在回家的火車上,他心里一直想著在家鄉(xiāng)早茶店里那一碟干絲、一碗面,擺在早晨的餐桌上,熱氣裊裊,是蒸騰的人間煙火。

        相逢于團聚的餐桌邊,一對七老八十的兄弟,在昏黃的燈光下,望著滿臉的皺紋,面面相覷;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中年人,夜色蒼茫里,一個看到另一個,眼角有光,頂上已頭發(fā)稀疏,鬢角泛起初冬的白霜……

        親人圍坐,歡聲與笑語,白發(fā)與青絲。頭頂?shù)奶炷簧?,有微風、陽光;喜笑盈盈,祝福和問好,一派歡樂祥和的人間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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